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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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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处的血脉像是瞬间活了起来,汩汩的暖流顺着脉络游走到指尖,带来了一阵阵酥麻,血色一点点地漫上脸,他像一片打卷了的枯黄了的竹叶子,却在忽然到来的春风中恢复了茂盛的样子。
换命符发作的实在是很快,但制作过程却十分的繁杂,同心这个决定也不知定了多久,竟然把所有人瞒得这样好。
“羡安。”怀清喊,他的手指还不能完全的使上力气,得靠着沈羡安搀扶着。
怀清不愿躺着,他取了同心留下的那串佛珠紧握在手里,然后迈着虚浮的步伐朝着同心的尸首走过去,但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当初他与同心下山游历时,偶然得了一位高人制作的换命符,一共两张,一张给了自己,另一张则在同心那里。
现在两张符全部用尽了。
同心牺牲了自己,成全了他们。
沈羡安也跟着红了眼眶,他这一世虽与同心仅有几面之缘,但前世阿允的音容笑貌却始终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他还记得前世他与元渡初遇阿允时的情景,阿允小狗似的躲在一处柴火堆旁,脸蛋上抹着锅灰,身上的衣服烂成一片,血迹干了又添了新的,黏着各种尘土泥块,黑乎乎地附在身上,像个小叫花子。
但又唯独有双叫花子断不会有的明亮清澈的眼睛。
阿允倔强又警惕地瞪着他俩,手里还攥着一块磨的锋利的瓦片,“你们是谁?”
小孩子声音还很稚嫩,带着三分的怯意。
“我们是好人,你跟我们走吧。”方子燎眨眼道,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面馍馍来,吹了吹沾上的沙粒后递给阿允,“饿了吧?我这儿就剩这块饼子了,先将就着吃吧。”
阿允不禁咽了下唾沫,他已经饿了好些天了,就差去吃墙皮了。
但他并不曾放松警惕,手上依旧紧抓着瓦片对着二人,“你们想干什么?”
一旁的元渡笑起来,“带你上阵杀敌,你要想替你家人报仇,就跟我们走。”
“上阵杀敌?”阿允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从方子燎手里接下了那块馍馍。
“多谢。”
“哟呵。”方子燎摸摸阿允的脑袋,故意打趣,“还是个知礼数的好孩子,我喜欢,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阿允道。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方子燎嘴角扬起,眼睛闪亮,拍着胸脯大言不惭地说嘘,“以后就跟着哥混吧,哥教你怎么上场杀敌人,怎么以一敌百。”
阿允被方子燎唬住了,脏兮兮的小脸上有了认真的表情,“真的?”
“真的。”元渡替方子燎回答了,又顺带夸了两句,“子燎是厉害,只要有子燎,我方大军战无不胜。”
沈羡安和怀清将同心葬在了崇善寺的后山上,一旁种着很高大的一颗松柏。
“你说阿允现在是不是已经投胎转世了?”沈羡安问,“希望他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能安稳的度过一生。”
“会的。”怀清烧了好些香,又替同心念了几天几夜的经,“善有善报的。”
就像同心自己说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七级浮屠足够换来世的平安顺遂。
“羡安,我们去江南吧,这里不便多留。”怀清回到禅房里,将门窗都关的严实了,崇善寺作为城中第一大寺,来往的香客实在是太多,里边也不乏皇亲国戚,沈羡安一个该死未死之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是不妥当。
“江南。”沈羡安握住了怀清的手,像是想到什么事情,“你要还俗吗?”
“嗯。”
“你之前不是还说自己绝不会还俗吗?”沈羡安故意提起来,“就当时你和林婉说的,我都记得呢。”
怀清面不改色,“情急之下的推脱之言,不能作数。”
沈羡安笑了,“说好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呢?”
怀清:“也有例外,佛祖会体谅的。”
“你当真舍得离开崇善寺?”沈羡安又问,“甘愿要与我亡命天涯?”
“尘缘未了。”怀清从容道,“沈施主还欠我一条命,我得看着他好好活着。”
沈羡安眉眼舒展开来,“但可惜,我不是世子了,家破人亡,现在是一贫如洗,你又是个和尚,肯定也没什么身外之物,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怀清看他一眼,轻巧地丢出两个字,“化缘。”
沈羡安:“…”
都要还俗了,还化什么缘?分明就是乞讨吧!
走的那天,沈羡安去王爷王妃的衣冠冢磕了两个响头,他自觉这桩祸事是济阳王野心太重,咎由自取,他不愿意再为了所谓的报仇雪恨戕害一朝明君,更不愿意将怀清给他的这条命浪费在仇恨之中。
“原谅儿子懦弱无能,只求此生平安度日,远离朝堂纷争,做个普通百姓,享常人之福。”
他沈羡安也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人,此后,他只愿跟着怀清,怀清在何处,他的家便在何处。
三年后。
江南一私塾学堂后院。
“子燎,帮我束发可好?”
“元渡,你的头发都留了许久了,怎的还学不会束发?”沈羡安认命的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从桌上取来一把桃木梳子,一手捋着怀清的黑发,一手慢慢地梳着,“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呢?”
怀清轻轻地笑起来,“谁让相公手艺好呢?”
沈羡安脸蓦然地红起来,随意挑了条青白相间的绸带将头发束好,“一大清早没个正经,小心被你学生们听见。”
“不会的,他们进不来后院。若是进来听见了,也无妨。”怀清穿上了外袍,卷了手里的书本册子,抱着沈羡安踱到床边,吻了吻怀清的耳廓,“昨晚辛苦相公了,你再睡会儿吧。”
沈羡安捏着怀清的后颈,咬牙切齿起来,“我发现你自从还俗之后,越发变得不老实起来,我现在腰还疼着呢!等你下了课回来给我好好揉一揉。”
“遵命。”怀清道。
“元先生。”私塾里学生们已经来得差不多了,见到怀清十分欢喜,自从这里开了这么间学堂,许多百姓家都愿意让孩子来这里念书,一部分是因为这里学费收的低,另一部分是因为这里的先生心善又都知识渊博。
那位叫元渡的先生,教文,叫方子燎的先生,教武,另外,他们俩还会治病,算卦,说书和酿酒。
有许多小孩子就算是无课的时候,也愿意来私塾里听子燎先生说书唠嗑,然后吃点元渡先生亲手做的糕点,于是这方小私塾,竟然就这么撑了起来,整日里热热闹闹的,好不快活。
下了课,怀清去院子里转了转,院子里种了一片红梅,眼下快至年关,花儿们也都要开了。
“元渡,你在瞧什么?”沈羡安伸着懒腰从房里走出来,来了江南之后,他们俩为了不引人注意,特地换了名字,便都以元渡和方子燎自称。
“看种的红梅,快要开了。”怀清将沈羡安拉到身边,“怎的穿这样少?”
“不冷。”沈羡安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走吧,回屋,免得冻坏你。”怀清叹气道。
“哪里就这么娇气了?”沈羡安皱眉,卷了袖子蹲在地上,拿了个小树枝扒拉地上的土,“我出来是打算把我的红梅醉挖出来的,都埋了好几年了。”
“是我当初给你的那一坛?”怀清问。
“是啊,也不知道好喝不好喝。”沈羡安行动力很强,没多一会儿就把埋在红梅下的酒挖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鼻尖和下巴都蹭上了泥土,他凑近了仔细嗅了一口,满脸兴奋,“还没喝,我就要醉了,元渡先生,今晚要与我一醉方休吗?”
“自然。”怀清笑道。
红烛下,怀清将那一坛红梅醉缓缓倒入了杯中。
须臾数百年,也算是圆了当初的遗憾。
“子燎,你愿与我白首偕老吗?”趁着几分醉意,怀清从怀里掏出一帖子,红纸黑字,金边镶嵌。
沈羡安愣住了,血液直往脸上涌去。
他知道这是什么。
上辈子他也写过一份。
“元渡,你何时准备了这些?”沈羡安问。
“准备许久了,一直不敢给你。”
“为什么不敢?”
“怕让你想起以前不好的事情。”
也怕这份婚书到最后也成了不能实现的诺言。
沈羡安揉揉眼睛,伸手接过了婚书,展开来慢慢地看着,怀清写得一手的好字,让人赏心悦目。
婚书上的誓言也与前世一样,只是最后加了一句,生生世世,唯你一人。
沈羡安红了眼睛,珍重地将婚书收了起来,又给自己的酒杯里斟满了酒,他眉眼皆是喜悦与柔情,说出来的话也跟着软了几分,“元渡,你这一辈子下一辈子,都要成了我的人了,可会后悔?”
怀清凑近,喝掉了沈羡安手里的酒,又轻柔地吻上了沈羡安的唇,“不悔,是求之不得。”
罗帐灯昏,身影缠绕,绵绵床前语,尽诉百年情。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