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纪事》蟹小六

1、九月初一

　　当我终于按脑海中的声音，睁开了眼，看到雕花木架床，挂着春色充足的帷帐，我知道我又一次要沉睡几日、体验梦境了。
　　这是我上学后才发生的事，之前我像亿万个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常的生活，虽然也憧憬过可以有电视剧中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情节。但我也知道，以我的现实条件，绝对是不可能。不过，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一个月前，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与对未来无限美好的幻想，第一次踏上火车，第一次出远门来到这座城市，一路上都是我在那个小渔村里不曾见过的风光。不同于大家都说一样的话，室友来自天南海北，曾经只书本中的那些特产吃食的描述，第一次见到、摸到、闻到、尝到，一切都那么新鲜，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然而我的热情还未及退去，就出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生病了。这种病很奇怪，我可以连续数日不睡觉，并且一点也不会困或感到疲劳，医生尝试多种方法都未成功让我入睡；我又会忽然困意来袭不分场合的即刻沉睡，连续数日无法醒来，好似要将之前缺失的睡眠一并补足。据说，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时，室友们吓了一跳，在菲菲的指挥下，手忙脚乱的把我弄到了医院，医生的各种检查都正常，找不出原因。就连我父母也终于赶来，这是我少数幸福的时候，我是家里爹不疼、娘不敢爱的三女儿。父亲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当他第一个孩子出生时，他绞尽脑汁的起了“召男”的名字，结果又召唤出一个女儿。因为村里老人们说黄鹂多子，他就满怀憧憬的用“黄鹂”的称号命名二女儿，希望家里多几个儿子，结果多出来一个我，这时又有人说石榴多子灵验无比，于是我就有了这个灵动的名字。只是直到石榴成年，母亲的肚子才有了动静，不想母亲年纪大了，加上之前生产我们姐妹三人未好好休养，我那个“弟弟”未和我们蒙面就离开了。可又好像真应了“石榴多子”的说法，母亲这次来照顾异常沉睡的我，意外发现怀孕了，顿时所有给予我的关注都转移到了母亲的肚子上。医生说母亲不能再劳累，于是父亲痛定思痛几日后，决定让母亲在我住院的医院养胎，还一直以“大城市的医生就是好”弥补高昂医疗费的痛。
　　如此几次后，大家对我这种忽长久不睡又忽长久沉睡的症状戏称“生物钟异常缓慢，怕是要逆生长”。只有我自己发现梦中的一切都会真实发生，比如有次我在梦中受伤痊愈后，胳膊上结痂。醒来发现在同样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疤，形状和痂一样，如同奶奶口中夜叉的打扮，非常不好看。毕竟再普通的女孩也爱美，医生用了祛疤痕的药膏，也无法消除，我只好尝试接受这道难看的疤痕。
　　现在，我身上穿着暴露的衣服，与床帐风格一致，不好的感觉愈发浓烈。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危险，要逃”。我试着起身，虽然不知道这个情景下，我是谁，但是能明显感受到因为多次未进食，身体很虚弱；手上有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我试着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簇翠竹映入眼帘，一条曲径通幽的石子小路不知通向何方。听到我开门的动静，门口守着的两个大汉朝我看过来，一副随时准备再教训我一顿的架势。我佯作镇定，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发现发不出声音，但确认我听力正常。于是我关好门，去看左边的窗户，位置有点高，踮起脚尖也看不到，于是我小心翼翼的把桌椅搬过来，堆在窗户下方，爬上椅子往窗外看。这扇窗外没有看守人员，不过看着这么高的窗户，想来也没那个必要。似乎这个原主经常干粗活，爬高上低，我非常轻松的翻过窗户，轻车熟路到怀疑之前是不是经常这么干。轻轻一跃落地，悄悄往大门方向移动，这次看得更清楚了，翠竹丛再往前走，是一簇西府海棠，花开正艳，郁郁葱葱。一路护卫小路走向远方，没几步就折了一个弯消失不见，不得不说，高处是海棠掩映，配合忍冬遮挡，虽无明确的围墙，但这花墙更引人对墙后面的世界进行无限遐想。我自身并无这份鉴赏的才份，估计是这具身体自带的才能。于是我往后面溜去，后面是一道蔷薇墙，高高的。现在的我无力攀爬，于是我凭直觉要先躲避，略一思索，我躲到蔷薇深处，我需要休息，毕竟刚刚简单几个动作已经让我浑身冒汗。
　　刚挪到蔷薇丛中，就听一女子喊叫：“不好啦！逃跑啦！”紧接着是一阵喧哗吵闹声，还好没有人往花丛这边找寻。听着人声渐渐远了，我就往门口方向跑去。我听着人声，挑着没人的方向，什么也不管，就一头扎了进去。刚跑两步，听到有人喊“在这儿呢！”我更紧张了，一边加紧脚步，一边四周搜索，熟练的似乎我经常这样逃跑。到达一个路口分叉处，我非常直觉主导的选了一个方向拐了进去。
　　刚拐弯就见前方有人影似朝自己的方向过来，于是我也没细看，发现手边的门能打开后，毅然决然开门，钻进了屋内，手掩口鼻，希望减弱点喘息的声音。几息之后，我确认没人往这边搜来，刚想松口气，转过身，就见面前站着一个男子相貌端正，气宇轩昂。此刻，他正一脸轻蔑、面带讥笑的看着我。我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放下去，又立马提了起来。正想要解释一下，才想起自己是发不出声音的，顿时觉得头皮发紧，刚燃起的希望又减了几分，只好低下头，拉紧身上衣物，故作乖巧。同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袖里藏好的簪子准备好，一旦发现他动手，我便立刻阻止，他如何出手，我如何对抗，哪个方位哪个穴位是杀招都想好了。
　　无奈，他的力气非常大，也看出了我的小心思，轻而易举的就单手把我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我只好用眼神狠狠瞪着他，千刀万剐。只不过他根本不在乎这“小打小闹”，略微上前半步，将我固定在一扇门口，另一只手打开另一扇门，轻唤了一声，有一男性来到门外，并不上前，便开始讲述喧闹的来龙去脉。
　　“你去吧！”声音充满年轻的活力又富有磁性，吸引着我的注意。等我反应过来，来人早已离开，他已单手将门关上。在这期间，我已经想好了，若他敢用强，我虽然手脚被缚，但仍有牙齿，能咬多少是多少。他只问“我帮了你，你也不说声谢谢。”我张了张嘴，示意我是个哑巴。他故作恍然大悟状，“你是这里的人？”我无奈点头。
　　“你准备逃出去？”我连忙点头曲捣蒜泥。
　　“那……你穿成这样？逃？”说话间，他忍俊不禁，放开了我，我一边略微活动以缓解此时的尴尬，一边查看这个房间，里面有一张书桌。我手一指书桌，作执笔状，示意他我会写字。他点点头，领我往书桌过去。在这个空档，我忽然想到，一般书房都是有重要机密的所在，如果有书房，他不是老板就是账房，怎么刚刚没把我交出去。而且，他不会把我灭口吧，想到这，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也充分利用时间，问：“你这样逃出去，准备去哪？回家的话，你家在哪？怎么去，走路还是坐车，你这样子看着不像会骑马。就这么在大街上走，恐怕会被抓起来关进大牢。大牢那个地方啊……”他每说一句，我的希望破灭一分。刚刚磨好的墨，酝酿好的逃跑计划，也写不出来了。
　　“这磨墨的功夫不错，没想到啊！”略一沉默后，他提议，“不如你先跟在我身边，扮做我的贴身小厮……”我立马戒备。“放心，只是伺候笔墨。这样也不耽误你寻找家人，待你寻到家人，再回家不迟。不然你住哪，吃什么，而且也不能一直穿这衣服吧。也就是遇到了我……”我思索他的提议可行，且言谈举止都是谦谦君子，刚才那么好的机会都没把我交给那些大汉们，又提了这个建议。估计是一位怀才不遇的士子，境遇不佳，流落此地。于是我答应了，他就又去门口唤人，不一会拿来一身衣服，交给我，指了指屏风。
　　我接过衣服，走到屏风后四周打量，似乎曾经的经验提示我这里很安全。侧耳倾听，他好像正在桌前写什么。于是我就换了小厮的衣服，把头发挽好，用布包起来。“原来的衣服放在那里即可，自有人收拾。”
　　等我出去，他略一怔，“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