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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02 章 成亲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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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长安城内烟雨绵绵,太子东宫张灯结彩。
宴客殿内觥筹交错,少年穿着玄衣纁裳礼服,衬得他别样俊美,修长的手指端起鎏金莲花酒杯,幽深的眸子望着跟前的长者,唇角勾笑,“徐丞相……”
今儿个太子殿下大婚,娶的是徐丞相的千金。这桩婚事在长安城内也是交口称赞,一个不顾母后的反对执意要娶,一个不顾丞相老爹的反对执意要嫁,承蒙老天眷顾,这对有情人在今天喜结连理。
深夜的良娣寝殿一片寂静,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红灯笼,侍女彩袖站在门外的廊下,小脸儿上洋溢着喜悦之色,视线在良娣房屋门前跟大殿门口之间来回游移。太子殿下在宴客殿招待嘉宾,这都两个时辰了,该回来入洞房了吧。侍女望着大殿门口,又看了眼良娣房屋的门。
睡梦中徐仪嫤感觉眼眶湿漉漉的,睁开眼望着头顶的红色帐幔,思索良久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掀开幔帐一看,屋内灯光幽暗温柔,窗棂上挂着红绸,一对红纱宫灯放在桌案上,朦朦胧胧闪着旖旎光芒,床上被褥也皆是红色,一块儿红色的薄纱盖头搁在床头。
屋里的布置她再熟悉不过。
这是她跟唐九治的婚房。
徐仪嫤重生了,现在是建元十七年三月,这天,她被太子殿下迎娶进东宫。
徐仪嫤正准备下床瞧一瞧,这时脚步声响起,接着是侍女彩袖又惊又喜的声音,“太子殿下……?”
听见这个名字,徐仪嫤感觉心口一窒,抬眼瞧去,隔着屏风,一个颀长的身影匆忙朝内里走来。
是唐九治……徐仪嫤收回思绪,双膝跪在床上叩首施礼,“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身高腿长,几步便迈到了床边,冷冷望着跪在床上的少女,幽深的眸光微闪。
她竟自己掀了盖头……这不合礼仪。
徐仪嫤记得很清楚,自己新婚那晚,实在乏,便取下盖头歇了会儿……一觉醒来,自己竟然重生到了嫁给唐九治这晚。
少女双膝跪在床上,额头贴着床面。
她礼仪学得极好,不愧是大家闺秀出身。
男人静立在床边,视线顺着她的发顶往下,一头盛美的青丝绾了个中分平髻,乌鸦鸦地垂在细腰间。
一直不听他说免礼平身,她便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端是一副恭顺卑微的模样。
对于徐仪嫤这种性子娇柔的闺阁千金,他是一点儿都不提不起兴趣。至于为什么娶她,男人心里很清楚。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幽深的目光沉默地看着,片刻后,薄唇轻启,“起来。”
凉薄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好听却很危险,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高冷。徐仪嫤道了声妾身多谢殿下,然后缓缓起身,余光瞥见他玄色礼服的龙凤图案时,眼神顿了一下。视线慢慢往上,看到他的模样后,徐仪嫤生生怔住了。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湿漉漉的,雨珠沿着鬓角滴落,坚硬的颌骨布满细密水珠,衬得他别样放荡。夫君向来清冷克制,徐仪嫤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狼狈不堪,却别样有魅力。
徐仪嫤堪堪愣了半晌,然后问道:“殿下,怎了?”
他才当上太子,母后王皇后便对他说,“你舅舅家有个女孩儿,今年刚好及笄,长得温柔漂亮,知书达礼,跟你特别般配,你也到了成婚年纪,母后看,立她为太子妃错不了。”
他娶徐仪嫤,便是为了利用徐家的势力对付王氏。
男人深黯的眸子牢牢攫住她的脸,像只伏蛰的野兽,斟酌着该怎么行动。
不圆房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他没办法跟徐丞相交代。
他很清楚自己的心,他不喜欢徐仪嫤。可倘若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也讲不清楚。他好像谁也不喜欢,也没资格喜欢谁。在他心里,太子之位高于一切。为了稳住太子之位,他必须宠爱这位徐府的千金。
他脸色阴沉沉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她,徐仪嫤知他不喜欢自己,仰着小脸儿望着他,对视片刻后,她主动开口说:“殿下今儿个累了,去沐浴……”
徐仪嫤的话被他的动作打断,眼前的这个男人,大手强势地将帷幔拽落。
目光深深地看着徐仪嫤,帐子被他的大手攥在手里,那纱帐轻盈薄透,在他手里皱成了团。
“殿下……?”
下一瞬,他高大的身子朝她俯下来,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将少女禁锢在他高大的身形中。
徐仪嫤赶忙将一双柔荑抵在他肩头,阻止他进一步行动。
前世这时,她真好期待跟夫君温存。重活一世,既然知他心里已有良人,她又怎会再跟他行欢好之事?
是的,一个月后太子殿下将会娶漠北公主,可自己还是厚着脸皮要嫁给他,哪怕当个妾室。
上辈子她嫁给太子时,不知他心里喜欢太子妃,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他爱的人是舒姌。
他娶舒姌是因为爱舒姌,不是政治联姻。
他的心上人是舒姌。
因她横插在他跟舒姌当中的缘故,导致他跟舒姌关系破裂,他也因此对她痛恨万分。
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自己才是那个被利用的人。
重生一世,她再也不要棒打鸳鸯了,她一定要找到机会跟太子殿下和离。
殿下俊美的脸近在咫尺,近到能看到他羽睫上挂着的水珠,徐仪嫤望着他漂亮的凤目,心里生出一丝悲凉来。这双漂亮的眼睛,不属于她。
“殿下,起来。”她轻声说道。
他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黑沉眼眸直直望着她,根本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徐仪嫤心里清楚,他这般急切想跟她圆房,不是因为喜欢她,也不是对女色感兴趣。跟她圆房只为利用徐家的势力坐稳太子位。
男人的呼吸喷洒在她脸颊,异样的热,可徐仪嫤却分明感觉他浑身笼罩着一种阴冷的气息,红润柔软的薄唇带着几滴水珠,泛着冷玉一样的光泽,分外勾人。
少女舔了舔唇,目光从他的唇瓣间移开,敛了敛神,声音轻缓道:“臣妾身子不适,求殿下怜惜。”
身子不适?多半是害羞吧,他心想。徐仪嫤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娇滴滴的,脸皮薄。倘若换成寻常男子,面对这样一位娇软娘子,早热血沸腾了,定会好生哄着,得到肯定后,迫不及待扑上去。
他没心思哄她,勾唇笑了笑,笑意未至眼底,“阿嫤,我们该行洞房之礼了。”他轻轻撩起她鬓边的碎发,肌肤被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徐仪嫤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猛地躲开他,身子一直退到床的角落,瑟缩着。
他自是将她的不同寻常尽收眼底,幽邃的眸子望着她,带着审视意味。
她在拒绝。
明明是她求着要嫁他的。
怎么忽然变得不愿意了?
唐九治还只当她性子温顺内敛,又是闺阁小姐出身,难免会端着点儿,不肯圆房,想必是害羞。
他知晓情事如何,却从未尝试过。
男女之事,他懂......也不怎么懂。
再加上因为京师刺杀案的事心里烦,没什么耐心哄她。
可他必须完成这个仪式。
“阿嫤。”男人倾过去身子,靠近她说话。
少女决心拒绝圆房的程度超出他的预料。徐仪嫤瑟缩在床的里侧,背对着他不肯讲话,纤手不安地攥紧了被子的一角。身侧的男人,幽深的眸子冷冷看着她发抖的身子,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徐仪嫤这是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矜持也要有个限度吧……
徐仪嫤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了。
会引起他怀疑的……
正当他心里感到不悦时,少女背对着他,声音细弱地说:“殿下,妾身月事来了。”
听她说完,唐九治微愣,脸红了。两三年前,他听府里的老嬷嬷讲过,女子来月事为不祥之兆,男子当避之。月事对于女孩子来说,是件羞耻的事,她就这样说出来了......?不是大家闺秀吗,记得她吃饭都是细嚼慢咽的,笑的时候扯着袖子掩面。
“妾身叫彩袖伺候您沐浴,彩袖跟了我五年,懂得分寸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洞房礼必须完成啊。徐仪嫤知他心中担忧什么,“殿下,妾身脸皮薄,不想被旁人议论,今日没圆房这件事,还望殿下莫告诉皇后,好不好?”
正合他意。
“好......”他低声说道。
*
等他沐浴回来后,徐仪嫤已经睡着了。
贴心地把帐子挽起一角,等着他入幕,她脸朝里躺在最里侧,给他留了好大块儿地方。
他躺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徐仪嫤心神不宁,一直睡不着,坐起来看着他的睡颜发愣。
脑子里闪过自己一身钿钗青绿礼衣,被他迎娶进门的场景……回忆着前世的点点滴滴,徐仪嫤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前尘过往,抬眸看着身侧的这个男人,轮廓分明的脸自带一种清冷气息,俊朗的眉目深拢着,总那么不开心。
大约,只有跟舒姌在一起时,他才会笑一笑吧……忽就想起了他吼她时的狰狞模样,他粗暴地捏住她下颌,修长分明的指节硌得她肌肤生疼,修长冰冷的手指越来越危险越来越用力,快要将她的下巴捏碎。“我喜欢的是舒姌!是你阻碍了我们在一起!”徐仪嫤无力地靠着床背,拼命甩头,想忘记这些不开心的过往,而就在这时,一阵惊恐的尖叫声把她从回忆中拉回到现实里。
“不!儿臣不想当太子!”
殿下的梦中是母妃恐怖的声音,“你一定要夺得太子之位!”童年关爱缺失以及如履薄冰的深宫生活,让他逐渐变得心狠手辣,偏执冷漠,谁也走不进他的内心。直到遇见了那女孩——她真好单纯好可爱,跟宫里的那些蛇蝎妇人不一样。他不许她出宫,把她保护得极好。可她却说他恶毒阴狠,离开了他。
“唐九治我恨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像你这样阴险狠毒的人,永远别想得到我!”诸如这样的字眼,如鬼魅般在他脑中萦绕回荡,令他头痛欲裂。“别走,别走!”他拼命地跑啊跑,想追上那少女,可少女留给他的背影是那么决绝。
身侧的这个少年,剑眉深深敛着,俊美的脸狰狞扭曲,似乎正在遭受着某种莫大的痛苦,两片柔软凉薄的唇瓣一张一翕,发出无声的痛喊,额头颈间湿亮亮的都是汗水。
“别走!!”
他开始胡言乱语,断断续续,徐仪嫤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唤了他好几声都叫不醒,捻起锦帕探过去。指尖就要碰到他的脸颊时,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给狠狠攥住,同时,那双眼也猛然睁开,目光幽深冷冽,凛凛地逼视着她,“你做什么?”
徐仪嫤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轻轻挣扎了下。他视线顺着她手看过去,少女纤柔莹嫩的一截腕骨被他拢紧的手指狠狠攥着,细长的指尖捻着一方帕子。明白她是想为他擦汗,他紧绷的表情稍缓,眼底依旧是惯常的淡漠,乌黑瞳眸淡淡掠过她莹白纤细的手,意识到自己碰触到了她,下意识甩开,声音冷冷道:“我吵到你了吗?”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心有余悸地大口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羽睫上挂着的汗珠随之轻颤,细长的凤眸微眯,唇瓣紧紧抿成一道绷直的线,垂眸蹙眉回想方才的梦。梦里他看不清少女的模样,只记得对方留给他一个决然离开的背影,他拼命去回想她模样,可只要一去想有关她的事,心就像被无数支箭穿过,特别疼。
徐仪嫤见他表情恍惚幽幽,陷入沉思中,一派生人勿近的清冷姿态,她识趣地挪了挪身子,到床的最里侧。
“我梦里说了什么?”他沉声问道。徐仪嫤翻过身,背对着他面朝里躺下,表情很不自然,温声道:“妾身没听清。”他没有喊出那个人的名字,可她心里清楚他梦见谁了。“明早还要去凤栖殿向皇后娘娘问安呢,殿下早些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