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西日记》君辰

5、林东

　　一上午平平安安地过去了，多亏了我在家里恶补的资料，省去了向每个人解释失忆的麻烦。话说回来，苏西只是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而已，并不是出车祸什么的，说她失忆确实过于牵强了一点。但是要是我公诸天下说现在住在苏西身体里的不是苏西，而是另一个人的魂魄，估计更加没有人相信。

　　午间，热热闹闹的食堂。
　　苏西依然是目光的焦点。
　　郝恒和苏西，草包美女加草包帅哥，真是绝配。
　　但，胜在足够醒目。
　　有80％的人是这么想的吧。不过苏西日记里说郝恒是个运动天才，所以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不在少数，那么，剩下的20％大概是觉得苏西不够看的。呵呵，想我一个二十有七历尽风霜雪雨的老女人眼下回到高中食堂揣度这些少男少女的心态，真是有意思。
　　不知道苏以笙知不知道郝恒这号人物的存在，如果知道，恐怕也会这么觉得吧。
　　不。没可能知道，苏以笙躲苏西都来不及，怎么会愿意知道她的这些事情呢。

　　我径自思绪翻飞，郝恒则在排队大军里等着打饭。
　　所有高校的食堂都是一样的热闹而喧哗。
　　学三食堂也是。
　　那是我和思雨最偏爱的食堂。
　　从高中到大学，只要去食堂，都是我去买饭买菜，思雨去打汤和拿碗筷，别人打的汤只有汤没有料，思雨则是汤料十足，每每身边的人都要啧啧赞叹，思雨总是得意地跟我吹嘘，不想想姐姐我练这手练了多久。
　　然后我就会说，是是是，张思雨张女侠捞汤神功独步武林，在下佩服佩服。
　　再然后思雨就会放声大笑，全无淑女形象。呵，她这一笑，不知道笑碎了多少倾慕她的少男心，佳人原是狂放性，贤淑不过眼中云。
　　但，为了邵可轩，思雨的贤良淑德简直是做到了极致，什么入得厅堂下得厨房，什么宜家宜室温良恭顺，这些思雨曾经不屑的东西都变成了她的人生信条，连我都不得不感慨爱情的力量。最后那一次失态，恐怕也是思雨唯一的一次失态，但，邵可轩却不肯珍惜。男人啊男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
　　唉，太多的记忆和思雨连在一起，若思雨是男孩或我是男孩，怕我们早已成了老夫老妻，小孩都双双对对了，哪轮得到邵可轩的份，这么好的思雨，他一句不爱就做了结束。倒是我，都做了苏西十好几天，心里仍然惦着他们，实在无聊得紧。
　　边想着，边挤进人群，两双筷子两个勺子，打免费汤的地方照例是人满为患，很多一勺只有汤没有料的兄台若还想再试几勺，怕是要被身边人的唾沫淹死。
　　真想不到，相隔整整十年整的另一所高中，居然，也供应海带油条汤。
　　心里，突然泛出了莫名的情绪。我厘不清，也不想厘，只拿起勺子的瞬间，有些犹豫。
　　果然，我这一勺下去，有汤没有料，不满，第二勺下去，一点点海带，还是不满，干脆再拿两个碗，又两勺下去，依然是一点点海带加一点点油条。
　　心情突然糟到透顶。

　　以前的思雨知道我最喜欢吃油条海带汤，每次都是两碗满满的油条，她不爱喝，却爱看着我喝，但凡我喝得高兴大赞一句“思雨你真是慧质兰心，谁娶了你简直三生有幸”，思雨的脸就会笑得像朵向日葵一样。
　　我的语气虽夸张，说得却是真心话，思雨是个真正的好女孩。她嫁了可轩还是那个性子，千辛万苦报了烹饪班千辛万苦敦了几小时的汤，自己不喝，但只要邵可轩喝得津津有味，她那双眼里的光亮，简直比自己喝了还要高兴千倍百倍。思雨那时候常跟我叨念看可轩喝汤时的幸福，满脸的陶醉，我却在一旁妒忌可轩有鸡汤可喝，不比我孤家寡人只能喝个速溶的奶油蘑菇汤。
　　可叹啊，几个小时的鸡汤绑不住可轩，几勺的油条汤却牢牢绑住了我。
　　我发起狠来，又拿两个碗，准备背水一战。身边的目光已经灼热起来，夹杂着被人夺食的愤怒电压，突然，一双大手劈手夺过了我手里的碗和勺子，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剥夺我舀汤的一点小小权力，顿时，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头起，我正欲开口申诉，一个温厚却冷淡的声音响起：“是不是想要油条？”
　　我抬头，傻住。
　　声音的主人非常高，目测大约有188，留比板寸稍长一点的头发，轮廓相比郝恒偏圆，高鼻薄唇，特别是那双眼睛，不大却很黑，目光有种慑人的力量，那是一种很有力量的眼神，天生领导者的眼神。灰色夹克，咖啡色毛衣，米色直版筒裤，褐色休闲鞋。
　　不是特别帅，但，很有味道，像一只丛林中眯起眼睛还不打算狩猎却真正危险的狮子。
　　“是不是想要油条？”他挑挑眉。
　　我愣愣地点头。
　　他大手一挥，勺子往汤里一伸一送————满满的一碗油条。
　　看他打汤的侧面，我居然鬼使神差地想到苏以笙，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和苏以笙的感觉像极了，不太好接近，很有威慑力，但，苏以笙长得更为俊美，而他，则胜在味道。

　　“诺，给你。”他把满满的两碗海带油条汤递给我，突然，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生完病’就喜欢吃油条了吗？苏大小姐。”
　　我一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生和病这两个字听起来就是比其他字要重些，可是现在全校都谣传苏西是自杀未遂，他特意强调生病，难道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唉，苏西的日记又没有照片，来来去去都是苏以笙苏以笙，叫我怎么判断。
　　算，以不变应万变，不多说，我道了句谢谢，接过汤，转身向郝恒走去。

　　中途有无数道灼热的目光。
　　强烈的敌意和愤怒。
　　这不是来自喜欢看花边新闻的八卦群体的目光。
　　这是独特的来自女性的目光。

　　喜欢招惹帅哥的张思雨张大美女经常要承受这种目光。
　　所以连带着我这个安分守己极端无辜的小老百姓也没少受这种目光。
　　所以，再熟悉不过了。

　　这种目光其实有双重作用。
　　心态不好的会因为成为众矢之的而忐忑不安大大影响胃口，心态好一点的会因为有让众女生嫉妒的资本而沾沾自喜，心态很无聊的就根本无所谓，你们聚焦你们的，我照样吃我的。
　　我和思雨，都是第三种类型。

　　所以我径直向郝恒走去，坐下，吃得坦然自若。
　　郝恒却坐不住了，凑拢来神秘地说：“林东帮你舀汤？”
　　恍然大悟。
　　这就是苏西日记里提起过的林东。

　　“今天，遇到一个感觉非常像以笙的男孩，他叫林东。”
　　难怪，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好像被什么敲了一下，有点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是高二年级的学年代表，没有以笙好看，但，感觉真的非常像。据说各方面都很全能，以笙也是这样！”
　　苏西这个无可就药的家伙。

　　“我们在台球馆认识的，他一个人打台球，姿势非常漂亮。如果以笙打台球，会比他更好吧。
　　我上前跟他对了一局。哈，我输了，却很快乐。”
　　一个人打台球？看来是个很孤僻的完美主义者。

　　“我们成为朋友了。”
　　有点费思量，成为朋友了，又何来“苏大小姐”这个不善的名词呢？

　　我一边回想苏西的日记对林东仅有的只字片语一边往嘴巴里巴拉饭，突然，发现对面的郝恒正呆呆地看着我。
　　“你，一直盯着我干吗？”我迟疑地开口。
　　“小西，你为什么一直光吃饭都不吃菜啊？”
　　我傻了一下，刚才光顾着想林东的事，吃的什么自己也没注意。
　　连忙干笑了两声，突然，我想起了什么：“郝恒，我生病以前跟林东关系好不好？”
　　之前已经告诉郝恒我莫名其妙失忆的事，嗯，单细胞动物的接受能力果然很强，我说什么他信什么，现在对失忆的我已经深信不疑。
　　“怎么可能！！！林东可是一班的第一，超级秀才，你锈逗了，他们一班的人看我们八班从来都是眼睛长在头上，你怎么可能跟林东关系好。”郝恒一副“你做梦”的表情。
　　“可是他刚才帮我舀汤？”
　　“所以才要问你啊。”
　　“难道他暗恋我？”我装害羞。
　　“哈哈哈哈哈哈哈，厚，小西，我发现你虽然失忆，自我感觉良好的毛病还是没有变哦。”郝恒笑得一副白天看见鬼说“我是只害羞的鬼”的样子。
　　“喂，那到底是怎样啊？！”女孩子又羞又恼的杀手锏拿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啊，你以前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你有认识林东。”郝恒无辜地摊摊手。
　　呼，我泄气地摊在桌上。
　　这样说起来，要知道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就必须去问林东本人了。但，想起那双眼睛的主人，我心里莫名的紧张，脑子里有个报警器在警告我：危险，非常危险，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突然，我猛一拍脑袋，傻瓜，对方只是个17岁小屁孩，弟弟级别的人物，我居然警惕成这样，真是，说出去丢脸丢到死。
　　心下松了口气，但是——“郝恒，林东长得也不是很帅啊，为什么好像很受女生欢迎？”
　　郝恒一口汤含在嘴里差点没呛到，咳咳咳咳了半天，才用又同情又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说：“小西，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卯起来装懵懂无知。
　　但郝恒接下来的话却差点没让我噎死。

　　“那你岂不是要统统考零分？”
　　14分和0分美没多大差别吧？
　　不过，对阿，如果我失忆却能完全记得以前书本上的东西，岂不是连家里人都要怀疑？

　　“这......我好像是部分失忆，学习这部分反而比以前好了。”这谎撒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力不从心。
　　“难怪，刚才你把老陈给震的，哈哈，那叫一个威风。”我无力。
　　“好啦，快告诉我林东的事啦。”
　　郝恒正色看我：“虽然我觉得还是我长得比较帅一点啦，不过听小意她们说林东那个叫做长得很有性格，而且很有男人味，反正女生一看见她不论老的小的都把持不住。加上他是我们圣高的顶级秀才，学业运动都一把罩，女生迷他是自然的啦。”
　　突然，郝恒又凑近点小声说：“小西阿，你要是真的能吊到他，以后就可以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喔，这家伙家里很有钱很有钱咧，这样我就可以给你当小白脸，我们两个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咔哒，我差点把筷子咬断了，这个郝恒，想像力真是超级丰富的！！！
　　可是，这样看起来，苏西跟郝恒虽然不是情侣，也应该是关系不错的兄弟了，可是无论是家里的事情还是苏以笙，林东，她都没有告诉过郝恒，那个看似简单的苏西，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那么郝恒呢，他看上去那么简单，但是，男女之间会有纯粹的友谊？他似乎并不是喜欢苏西，知道我失忆也并不介意，那么他又为什么时时刻刻伴随在苏西旁边呢？他真的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吗？
　　林东呢？刚才他那个表情那个称呼到底是什么意思？

　　乱，乱，一切都很乱。
　　我像一个闯进迷雾中的路人，四顾都白茫茫一片。虽然不见得危险，但，总觉得有些不安。
　　苏西啊苏西，还有多少你没有在日记本中告诉我的事情需要我自己去担心呢？

　　在纷乱的思绪中，这一天，很快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