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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黑色轿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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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晴朗好个天。
苏家大宅门口,身穿圣高深蓝中山式制服的两个年轻男孩,一个眉目恬淡,慵懒闲适,另一个浓眉大眼,帅气逼人,铁门大开,又出来一个黑发披肩清纯秀致的少女,三个人一式是深蓝色制服,走在路上,恍如一副宜人美图。
如果,不听他们的谈话内容的话。
眉目恬淡那个少年正用着懒懒的口吻点评着少女昨夜惊艳视听的扮相,帅气逼人的男孩满脸不平地高声抗议,而黑发披肩的少女则忙着安抚不平的,痛斥看戏的,顺便,庆幸早晨路上行人不多。
自然,这是我们三个。
清早,空气还很冷冽,街上行人稀疏,我们三个人骑车并行,嘻嘻哈哈地笑闹。林东一派闲适地调侃着昨日情景,郝恒夸张地哇哇乱叫,我笑睇他们,这两个,无论是总一副羽扇纶巾小诸葛样的林东还是看去菜鸟又单纯的郝恒,毕竟都是一派明朗少年的样貌,想起刚出门时大槐树下苏以笙的样子,心里,禁不住有淡淡的遗憾。不知道当年发生了怎样的事。呵,管他呢,与我何干。
走神的当口,郝恒卒不及防的一掌拍在我肩上:“不行,小西你今天也要穿给我看。”一副委屈的口吻。
“不要,要花一个下午收拾呢,折腾死了。”我不耐地摆摆手。
“呜呜呜呜呜,小西偏心~~~”马上就开始假哭给我看,一边还要把头靠过来,如果不是在骑车,这个大男孩肯定就已经偎到我胸口上了。
始作俑者在一旁不语,脸带淡笑,明白着看戏。
“一个鸡腿。”希望有效。
“加两个鸡翅。”果真百试不爽,哭泣的帅哥立刻眼明目亮。
“一个鸡翅。”我照例还价。
“两个。”郝恒很坚决。
“一个。”
“两个。”
“喂,我怒了。”郝恒表示他生气了。
“切,谁理你。”呵呵,反正他经常用这招。
“哼,我真的怒了。”他一副气哼哼的样子趋前,骑着他那辆红色赤火跑到我们老远的地方,一副舍我而去的样子,才转过身来,清朗的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白眼向天表示施舍的表情:“再给你一次机会,两个鸡翅?”
我和林东笑不可支。
但,几乎是与此同时,他身边的街口里,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像一头失去控制的烈马直直地冲了出来。
眼看就要撞上郝恒。
我心脏蓦地紧缩,太阳穴上神经突突地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我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喊叫:“郝恒!!!”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转成惊讶,错愕,和,一瞬间的,冷冽。
转脸,抬脚,飞身,一个前空翻,落地。
滋滋——电光火石飞溅,几乎是同一瞬间,黑色轿车压上了郝恒的自行车,刺耳的刹车声仿佛尖利的针芒划过古旧的唱片,我死命地按住刹车,盯着前方一瞬不瞬,郝恒的背影闪了一下,转过身,冲我们摆摆手以示安全。
刹住的黑色轿车却在这时突然又发动了引擎,嗖地一下扬长而去。
我扔下车,几乎失态地扑向郝恒,紧紧抓住他双臂,牢牢看住他,却发不出声音来。
他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放松和一丝丝喜悦,还是一副粗神经的样子:“小西,我没事啦。哇哈哈哈,幸好本帅哥小时候练过一点体操,福大命大耶。”
练过体操?只是练过体操而已吗?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眼前的郝恒还是那个神经大条的单细胞郝恒,但,我心里却充斥着种种怀疑,猜测,和警觉。
他转身前的一刹,真的是错觉吗?那种狠历冷酷,真的曾经出现在郝恒清澈明亮的眸子里过?我的手心在出汗,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但,心却沉了下来。
我希望自己是错的,但,组织里的十五年,这种人为的车祸,太熟悉,太熟悉。
那辆黑色的轿车,根本就是冲着我们三人而来,来,便要置目标物与死地,那辆被狠狠轧过去的红色赤火,就是下场。
我的眼睛,不可抑制地浮上一层寒意。
林东宽大的手放到我的肩膀上,温润的声音淡而有力:“别担心了,郝恒没事。”
郝恒也拼命地冲我眨着小鹿眼:“我没事啦,小西,你看看你,脸黑成这样,哈哈,幸好刚才那个司机聪明跑得快,不然吓都被你吓死。”
我静静凝视他的眼睛,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的声音冷冷地,带着嗜血的寒意:“那辆车是故意的。”
他们两个仿佛都被我的话吓住了。
路上的学生开始多了起来,变成凹凸不平的一张大饼的红色赤火躺在那里,不断有抽冷气的惊呼声。
郝恒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冷冷地盯视他,不断有目光投射到我们身上。
林东低沉的声线从耳边传来:“可能是针对我的吧。”
我扭过头,他的眼睛还是一贯地闲适,黝黑深邃,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可能,是一家倒闭小公司的老板。”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动。“这个世界丧心病狂的人真多。”
“你确定?”我冷睇他,身边的两个朋友,突然之间都让我觉得不可信任。
林东久久地注视我,目光沉静。
“我今天回去就找公司的安全科查一下好吗?别再想了,你的脸色很难看。”
郝恒伸手,扳过我的肩膀,让我正视他,表情郑重,眼神惶急,“小西,你别这样,你这样很吓人内。”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吓人,不会比我第一次动刀差,担心,害怕,混合着愤怒和沮丧,呵,足够混乱的情绪。
也许真是错觉而已?
我缓和了脸色,垂脸,低声说:“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他们两个轻轻拍了拍我肩膀,这么早,警察还没有上班,郝恒无限惋惜地抚起他的红色赤火,颇为难过地说:“唉,让那辆车跑了,不然,我的爱驴这么以身救主,说什么我也要让那个司机陪我医疗费加精神损失费。”
他的动作漫不经心,但,扶起赤火的瞬间,清澈的瞳仁里闪过转瞬即逝的红色,我在一边,敛眉垂首,全数看见。
这一折腾,时间已经不早,林东看看剩下的两辆赛车,都没有后座,眼珠一转,脸上又染上了那种状似戏谑的笑意,他拍拍那辆十分潇洒的蓝色宝马前杠,用略带点流氓的口吻说:“come on ,baby!”郝恒一看,立刻跟平时一样一副被抢先的不服样,冲到我的银色山地车边,斜着眼流气地拍拍我肩膀:“妞,本帅哥载你。”这时,我本该笑意盈盈地调侃一番,但,没有心情。不说话,默默地把银妞交给郝恒,我走过去,坐到林东的车上。
风吹,发扬,林东的身体静在咫尺,淡淡的体味从身后传来,清新,无垢。
我们都没有说话。
圣高校门前的主干道上,两个潇洒帅气的男孩飞驰而来。
蓝色赛车的男孩身前,坐着一个面色冷凝的美丽少女,柔软的发丝随风扬起,轻轻拂上男孩的下巴,男孩幽沉的眸子看着她,若有所思。
银色赛车的男孩留着樱木半寸头,一贯阳光的脸上却有着隐而不发的怒气,他不时拿眼瞟一瞟另一车上的少女,眼里,有着少见的柔软,以及,骤然凝聚的黑洞。
我们几乎是踏着铃声进了教室。
上课下课,吃饭,看书,做作业,这一天,我似乎突然非常忙碌,新加入的电视台艺术团都赶在一天开会,老陈也把我叫去思想汇报了一番,以至于,我忙到中午饭都来不及吃,忙到几乎没有和郝恒说过一句话。
似乎,自打我进了校门之后,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郝恒一次。
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想,所以,宁可什么也不想。
中间,还发生了一段插曲。电视台会议结束时,我被一班的刘粤鸣拦下,这个带着眼镜据说是仅次于林东的文弱书生,红着脸,结巴了半天,终于表达了一个意思:苏西,我,我,我喜欢你!
仿佛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似的,最后那三个字几乎是喊了出来。
喊完,唯一的一点点胆子用尽,文弱书生似泄尽了气的红色气球,小心翼翼地等待我的回答。
我看他,应:“哦。”
文弱书生斯文白皙的脸上立刻挂满了尴尬之色,良久才挣扎着问了一句:“哦是什么意思?”
呵,我反而展颜笑了。抬眼,静静凝视他镜后的双眸,他的眼睛很清澈,是真正单纯的清澈。“哦就是我知道了。”
他尴尬地咧了咧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是不是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我不是故意的,知道你和林东还有郝恒关系好,只是,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就要转学了,所以临走前想说出来,不想有个遗憾。”他不安地搓着手,白净的脸上除了潮红还有些苍白。
这样单纯地像纯净水的男孩子,让我突然有了说话的欲望。“嗨,为什么喜欢我?”
还有,你喜欢的,是朱晓杨还是苏西。
这次,他没有结巴,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声音郑重,脸色严肃:“因为那场篮球赛。”
呵,我轻舒笑厣,“因为我说我是小老婆的小孩?”这一声,竟有些自嘲了。
“不是不是。”他急得连连摆手,想了想,才一字一顿地说:“唉,我也不知道,篮球赛注意到你,后来,我,我就常注意你,发现每次在街上看见你,只要有乞丐小孩,就会往他们碗里放吃的,我有一次看见你把手里刚买的披萨都给了一个乞丐婆婆带着的小孩,就,就,就喜欢上了。”
他低头,注视着我,眼含歉意:“对不起,我想我还是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我轻勾唇角,眉眼含笑,竟是为了这个理由吗?
我给那小孩披萨,是因为可能终他一生都没有机会吃到这于他绝对奢侈的美味,给他们吃的,是因为只有吃的才能真正让他们一饱饥肠,钱财恐怕是落入另一些人手里,并没有多少良善的意味在里面,只是知道,他们的这一生,再由不得自己主宰,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提供一份偶尔的美食。
但,这男孩,终究是个清澈不染尘埃的好男孩啊,妨如陆诚那种家里有大把钞票,又被媒体硬拗成酷man,自我感觉极度良好的男人,反而是我无法忍受的,如果朱晓杨是个普通女子,恐怕,真的会高兴有这么一个单纯之人真正欣赏自己吧。
于是,我淡淡地笑:“不,你不需要自责,谢谢你。”
他也笑。淡褐色的眼睛映着阳光,透明澄亮。
点头,示意,他转身,并无丝毫不舍地离去。
我,却慢慢地踱着脚步,坐到了草坪上。
12月,草色枯黄,坐在干涩的枯草根上,刺刺地疼。
我呈大字躺下,看着暗沉无云的天空,心里,空荡荡的。
再不愿看见这样的情景。
母亲,被自己最心爱的男人拿枪比住胸口,思雨,一周之内发生三起未遂的车祸事故,朱爸爸,莫名其妙地心脏病发。
这么些年,双手染透鲜血,却还是如今日这般,失常得让我自己恐慌。
爷说过,有弱点的人,做不了最一流的阻击手和首领。
所以,我一直将弱点的范围缩小,朋友,不深交,爱情,不涉及,多余的感情,一概省略,只有思雨,无论如何也无法看着她受伤,出事,二十多年,我不知道没有了思雨,除去一双沾满血污的手,我还能余下什么。
但,做了苏西,似乎连灵魂都告诉自己,你自由了,所以,放任自己去信任他们,甚至,有一丝依赖。
早上的情景却让我如遭雷击,我闭上眼,有些疲倦,生气郝恒的隐瞒?我自己还不是占了他朋友的身体。呵,我嘲笑自己,终究是害怕而已,害怕那一刻,撞上的不是自行车,而是,一直跟我朝夕相处的,郝恒。
既然如此,何必跟他呕气?
熬到晚上回家的时候,郝恒终于爆发了。
“哇哇哇,不能忍了,小西,你今天都不理我!!!”
“嗯,我现在理你。”
“哈?”郝恒傻眼。
“以后我们路上小心点吧,林东,今天不要温习功课了好吗,你快回去你爸爸的公司查一下。”如果真的是危险,那么,只能以苏西的身份尽可能地防患于未然了。
“好。”
“我不知道怎么防止,不过,郝恒,你还是想想办法吧,问问家里人看有没有什么跟你家里有仇的。”
“好啦。”
“要不然干脆报警?”
“喂喂喂,你抓狂啊?再说了,你怎么就能一眼断定那辆车就是故意的?”郝恒又开始乱叫。
我一怔,对啊,苏西,始终只是高中生而已,看一眼便知,也太不合常理。
“直觉,总之我就是那么觉得。”我言之灼灼,煞有介事。
“你直觉就一定对啊?按我说那辆车如果是故意的,应该倒回来再撞一次,而不是嗖地一下就逃了。”郝恒嗓门很大,仿佛是不服气我为了所谓直觉就跟他呕一天的气。
但,那黑色轿车所做的,未尝就不是一种警告。我只是无法判断而已,所以,只能往坏了想。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很担心吗?”林东温润低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虽不大,却很让人安心。
“嗯,我吓死了,而且,总觉得怪怪地,有很不好的预感。唉,脑子里一团糨糊了现在。”我皱眉,不只是不好的预感,晚上回去要想办法查查车牌号才行。
“好啦,人吓人吓死人格!小西你不要担心啦,我福大命大,身手又这么好,开玩笑,哪个不长眼睛的要来找我麻烦好不好。”郝恒大小声,说得眉飞色舞,姿态嚣张。
“是啊,他一个没钱没势的毛头小屁孩,谁会浪费时间找他麻烦,对吧?”林东还是闲闲的样子。
“哇咧,林东你太瞧不起我了,劫财我是没有,好歹也能劫个色吧。”郝恒又开始不平了。
这一路,闹将回去,再没出现什么风波,或是奇怪的车子。
我们各自回到家,各自报过平安,我开始动手,查询今天那辆车子的纪录。
接下来这几天,风平浪静,郝恒又买了新车,一摸一样的红色赤火,我们还是悠悠然嘻笑着上下学,看上去,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就仿佛,那辆黑色轿车从没有出现过,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而已。我调动许久生疏的技能,查出那辆车的户主,居然真的是林氏最近吞并得一家小公司的老板,但是,却早已报失,林氏的安全科得出的结论也一样,报警之后,那个小老板被刑事拘留,一切似乎都安定下来,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但是,我就是觉得不安,说不上来什么地方不对,只是觉得,太平静,平静得有点风雨欲来的意味。但又不能确定,究竟是朱晓杨二十七年的生活让我养成了疑神疑鬼的习惯,还是,真的有什么危险,潜伏在我所未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