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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夜殇 ...

  •   清夜无尘,风声如啸,无月,无星,只得一幅黑幕,铺天而下。
      宾客已散,下人们也已经清理了场子,苏庆卓他们都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坐在露台上,看着远远近近零落的灯光陆续熄灭,夜,已经很深。
      十二月的风,凛冽得刺骨,一下一下如同刀子般割进皮肤里,我缩着脖子,拉拢身上的大衣,发丝翻飞,拍打在脸上,耳边,是一遍又一遍的卡农。
      “不冷吗?”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磁性低回如同有着魔性,在风琴宁静如诉的旋律里,突兀地吓人。
      “冷。”真的很冷,冷得全身都要缩起来,冷得让我希望自己变成乌龟,能立刻躲进自己的壳里,再不经风雨。
      “你,似乎不太高兴嘛。”声音的主人走到我身边,健硕的身形倚在露台栏上,翻滚的风掠起他漆黑的头发,好看的轮廓隐在夜色里。
      风的呼啸声仿佛撕扯着穿透我的耳膜,他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地,却那么清晰。我抬眼,凝眸,一字一句地说:“别问,好吗?”
      于是,相对无言,他看着我,我看着夜空,沉默地,只有呼啸而过的风,扑向一棵棵树的呻吟。
      良久,我转眼看着眼前的男人,熟悉的俊美轮廓,熟悉的严肃面容,熟悉的淡淡笑意,熟悉的看透人心般的凝视。他的眼睛黑得像最诱惑最迷人的夜,柔软的黑发烈烈飞扬,好看的脸上,笑起来,会出现和思雨一样的酒窝。他那么深地看着我,眸子里,没有探究,没有等待,没有一丝一毫的疑问,仿佛只是用目光静静地陪着我,就像我耳边的卡农,一遍一遍,凝滞在我身边。
      “你不冷吗?”我开口。
      “有点,不过,很痛快。”他笑了,肆意张扬,在这惑人的夜里,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骄傲魔王。
      我跟着笑,冷,真的很冷,但,却因着这种冷,麻痹了□□,冻结了心伤,让我变得平静。
      “你的卡农弹得很熟练。”他挑眉,脸上依然带笑,只是漆黑的眸子里,却韵着未完的语意。
      呵,熟练而已,我的卡农,真的只是熟练而已。
      第一次动刀,第一次看见一条人命简单在我手下覆灭,第一次双手沾满了鲜血,我钻在房间的每一个阴暗角落,像只受惊的兔子紧紧抱住自己,屋子里的重摇滚激烈地仿佛要天覆地灭,但,那撕裂人心的声音,依然不能让我变成一块块碎片。
      思雨的电话在铺天盖地的鼓点里响起,她在电话那端兴高采烈,她说,我发现了一首超好听的曲子,小猪,小猪,你弹给我听好不好?
      卡农,卡农,它的名字叫卡农。
      坐在琴室里,打开落地窗,冬日清冽的寒风扬起纱帘,我看着眼前的谱子,机械地重复一遍又一遍,舒缓,跳跃,激烈,平静,舒缓,跳跃,激烈,平静,舒缓,跳跃,激烈,平静,我看着自己僵硬发白的指关节,如电动的机器般敲击着黑白琴键,重复再重复,寒冷的空气钻进我的身体,从指尖到发稍都麻痹,我不停地弹下去,疯了一样弹下去,想这样一直弹一直弹下去,直到弹到要死去。
      精疲力尽之后,我好好地活着,但,心情已然平静。
      思雨托着脸颊作着认真的听众,一曲完毕,她冲过来搂住我,难过的声音仿佛要哭泣:“小猪,我听得心脏好像要炸掉。”她的眸子晶亮,闪烁着迷蒙的水雾,轻柔的声音如和风,钻进我的每一根血管里“如果你不高兴,又不想说,就弹卡农给我听,我陪你,一直到你不再难过。”我没有回应,眼底清澈,心口,黑暗褪去。
      以后,每一次执行任务,我就来到琴室,一直弹着这首曲子,直到心情平复。但,却从未再弹给思雨听过,因这温馨恬静的曲子,已不再被我演绎成激烈的呐喊,习惯了鲜血的手,慢慢变得漠然,就像这熟悉的琴键,闭上眼就能摸出节奏,却再融不尽一丝情感。
      这样的弹奏,除了熟练,又能用上其他什么词语?
      “我已经努力弹出它的感情。”我看他,关了耳边的音乐。
      “不过比以前可好多了。”他笑,一阵大风拂过,黑发挡住了他的眉眼。苏西学过钢琴,只是日记里颇多怨言,听徐妈说,别的小姐用琴声彰显气质,苏西却能把钢琴弹成钢板。
      “最近一直有在练习,幸好没让爸丢脸。”我又恢复了宴会上的礼貌语气,苏以笙拢起眉,这一次,目光里有着浓浓的探究。
      他似在等着我下一句话,我知道突兀,但声音逸出,已由不得我的控制。“以笙哥哥,邵家的公子为什么一直喝酒?”
      他的目光倏地凝起,嘴角的笑却依然延续:“你心疼?”
      我愣怔,心疼?呵,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恐怕,我连心疼都会让人觉得虚假。
      “不,好奇而已。”
      他展眉,眼里有着怀疑和迷惑,却不再继续追问:“听说邵太太红杏出墙,两人正在分居中。”
      “什么!?”我倏地站起,又颓然坐下,攥紧的拳头又无力松开,一直躲着他们的消息,一直逃着最后的结局,这一晚,终是忍不住问出,却是这样的结果。
      但,苏以笙语意未尽,他瞟我一眼,继续说:“而且,听说邵太太怀孕了,虽然分居却坚持要生下来。”
      我呆住,喉咙酸涩,胸口闷燥,苏以笙语气平淡,宣布一件与苏西无关的事,但我的表情,一定已是僵硬不堪。
      我站起,转身,急急想要躲回房去,却突然想起什么,匆匆回身,掏出口袋里的一个银兰小盒,直直塞进苏以笙手中,完成这生日的最后一项。
      “以笙哥哥,生日快乐。”嘶哑干涩的祝贺声逸出嘴唇,我讶异,这居然是我的声音。

      他突然伸手扯住我。

      风嘶喊着掠过。
      寂静无人。
      两人距离那么近。
      彼此的体温互相氤氲着。

      他的目光冷冽,眸子幽黑,一只手死死扯住我,另一只手飞快地解开我身上的纽扣。
      我错愕地看着他,这魔一般漆黑的眼眸,让我动弹不得。
      大衣松开,尖锐的寒风穿透全身,疼痛得让我的每一个细胞都要尖叫,他倏地抱紧我,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肩窝,柔软的黑发掠过我的脸颊,淡的,竹叶一般清新的体味。
      身体蓦地温暖,浓重炙热的气息烫着颈窝,引得我脊背一阵战栗。

      时间凝滞。
      深夜。
      两个人的影子重叠斜映在沙尘飞扬的地面上。

      我僵直着身体,任他抱住,他环住我的手臂,用力再用力,像是急于抓住什么就要消失的东西,□□地让我几乎不能呼吸。

      风狂躁地挣扎嘶吼。
      远处,所有的灯光都已暗去。
      灼热的体温自他身上传来,脚裸处却是钻心的寒冷。

      苏以笙紧紧地抱着我,脊背剧烈地起伏,浊重的气息似烫进我的皮肤里。
      他抱得这么紧,紧得好像永远都不会放手。

      但,他突然抬头,一把推开我,凌厉的目光,像一把匕首狠狠刺进我的胸口,冰冷的声音伴随着凛冽的寒风,侵入我的四肢百骸。
      “你是不是还留恋着我?”

      我直直地盯视着他,居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像是烈日下突然曝光的底片,雾茫茫的一片。

      他的眼神冷冽,但,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和愧疚。

      好累,极度的疲惫从眉心蔓延到四肢,我轻轻地摆摆手,转身,走向楼道口。

      身后,风声依旧。
      我没有回头,苏以笙,也没有出声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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