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与骨头》不像样的枕头

1、轮椅 树下 回想

　　他吃力地摇着轮椅，想要去那棵枫树下小酣一会。养老院的一间房里住四个老头，他实在受不了那种味道，也极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但他没办法；即使有对儿女，也对他不管不问。只有在那棵树下，他才能得到片刻安宁，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犯过的错，对自己宽容一点。

　　“王乙！少个人，来打牌。”有几个老头叫他。“没钱，不打。”“净瞎说，谁不知道整个院里就你有钱。你瞅瞅你的样子，像个文化人？”王乙索性不搭理他们，之前他以为他们没啥文化，没他聪明，但个个都比他精，所以输了他们不少钱。“老奸巨猾”，王乙总是这样骂他们。和这群老头老太太待的时间长了，他才渐渐明白，他老了许多。

　　算了算，他今年好像八十二了，也不是太大吧，怎么就走都走不动了，上个厕所还要人搀着，自己怎么这么废物。他使劲低了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仔细回想一下，二十多岁之前的他，身材还是不错的，但经历了这么多事，身材也没在意。刚进养老院的时候，他有一百五十多斤，估计现在有一百七十斤，即使这的饭像是给猪吃的，但他还是吃很多，他怕吃不回本。

　　从房间出来前，看了眼镜子。他已经三四天没洗脸了，脸上脏的不成样，头发也乱作一团，即使他秃顶了。但他毫不介意，不怕其他老头老太太说他什么，因为在这里，大家都是一样的，如果打扮了，反而有些不对劲。

　　他继续想事情。动了动脚指，手指，抬了抬胳膊，这已经令他很累了，但他还想要抬抬腿。但他抬不动，即使用上两只手。这是老病了，是从他出院的时候落下的，他一直恨这双腿，害得他走不动，害他进养老院。他又气得去捶腿，他知道没什么用，但他还是恨。

　　“哟，还搁这睡呢。”老头李默拄着拐杖过来了。李默是他很早就认识的，但关系没那么好，只是比其他人好一点。“嗯，没事干。”王乙不想理任何人，他只想一个人细想自己这辈子。“我还记得你年轻的时候还行写自传呢，我当时还嘲笑你。咋了，现在有时间了，又不想写了？”李默总是能看清别人内心的想法，而王乙总是隐瞒自己的想法，所以，王乙并不是很喜欢他。“嗯……”“那你就写呗，趁你还有力气，脑袋也不傻。”

　　确实，现在全身上下能使得上力的，只剩下手了，脑袋还算灵活，毕竟他总是想事情，一想就是很长时间。年轻的时候，他总是想要写出能直击人灵魂的文章，但读的书少，自己又偏执，写出来的东西无非是在强词夺理或矫揉造作，于是早早就放弃了写文章。但李默一说，现在他又想写了，他有时间，还有力气，还算清醒，况且他不想让自己被别人忘了，所以他现在想写文章了。不管写得怎么样，他想要写点，整理一下自己的这辈子，细想一下自己犯过的错，也当是忏悔了吧。嗯，他总算找了点事做。王乙想。这算得上好事吧，毕竟能活动活动手和脑子。

　　　 “仔细想想吧，你这一辈子，可是能写一本书的。”李默看出来王乙有想法。“嗯……”王乙还是这样。“就当你答应了啊，写完让我瞅瞅，可别害羞啊，哈哈哈哈。”“但是我没笔和纸。”“我给你借去，咱这儿还是有几个会写字的。”“算了，你别去了……”
　　王乙不想让别人知道，觉得其他人肯定会嘲笑他，笑他净干些没有用的事。但李默已经走到了麻将桌旁，王乙拦不住他了。

　　不一会李默就拿着纸和笔来了，递给王乙。“那我就不打扰大文豪了，你自个写吧，我看打麻将去了。”王乙点了点头，表示谢谢。他看见麻将桌上的几个人看向他，在说些什么。“不管了，笑就笑吧，反正他们也没啥文化。”王乙总是瞧不起他们。

　　拿起笔，在腿上铺好纸，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写起。他没经历过什么大事，没有登过领奖台受万人瞩目，也没有低落谷底遭人唾弃。他这一生咋这么平淡呢。但转念一想，却又有不少人让他心心念念，难以忘怀。有家人，有朋友，还有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的人，还有他老婆。他到现在还不太清楚该怎样正确对待朋友和恋人，他把握不好那个度，所以他在这方面总是稀里糊涂的，犯了不少错。

　　先把复杂的事情放一放吧，先写点简单但又记到现在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这文章是跳跃着来写的，写家人，写朋友，写恋人。由许多事情来串联起王乙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