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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伤逝 伤逝 ...

  •   三 伤逝
      唐琬走了,仕途也如此坎坷,为什么一瞬间,好象全世界都抛弃了我。看着杯中的清酒,陆游涩涩的想。一仰头,把那杯中酒喝了个底朝天。
      酒竟然也能喝得如此伤感,有琬儿在身边的日子,他什么时候喝过闷酒“小二,再来一壶黄藤酒。”他和唐琬都喜欢喝这样的酒,那时候喝得多么惬意啊。
      “客官,你已经喝了很多了,酒喝多了伤身子。”灰衣灰褂的小二说。
      陆游心里一阵生痛,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了。
      “客官,明天沈园里有个桃话盛会,你可以去赏赏桃花,好散散心。”
      春景果然明媚,不多看看,着实可惜。陆游看着沈园中的桃花,不由得称赞。
      正流连其中时,看到一位锦衣女子款款向这边走来,他一抬头,蓦的一惊,那是——唐琬,他日思夜想的唐琬。他感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他与她,竟在这沈园中,不期而遇。
      唐琬也认出了他,陆游哥哥,幼时的她经常叫着这个名字,而现在,她却叫不出来了,自从那日从陆家,那样屈辱的从陆家回去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此生,只怕我们已无缘再见了吧!她曾这样想。可是,他又出现在了她面前,这样意外的,出现在她面前。她有很多话想说,隔了时间的长河,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就连与他说话是对是错,她都不知道,于是,她便停下了脚步。
      四目相对,是惊喜,是哀怨,是伤感,还是……
      唐琬不知所措,欲行又止,欲语还休,就这样犹豫了几分钟。
      “夫人,该用餐了。”一个丫鬟的声音传了过来。
      唐琬不再犹豫,无比惆怅的转身,渐渐走远,陆游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顶越来越远的蓝轿。
      听到“夫人”这两个字,陆游的心,兀的一痛,她已经,嫁人了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随着唐琬走过的路寻去。
      远远的,他看到一个依水而建的亭子,唐琬正在为他的夫君——皇家后裔赵士程斟酒。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仍看得出他们喝的酒是——黄藤酒,他和唐琬都爱喝的酒。他们应该很恩爱吧,这很好啊,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没由来的一阵痛呢?
      往事历历在目,一切物是人非。
      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1
      在粉壁上写这首词的时候,陆游的手有些颤抖,他本应很高兴的,唐琬过的很幸福,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是他还是踉踉跄跄,无比狼狈的走了,落荒而逃。他在流泪,他的心又开始痛了,像被一只无行的大手狠狠的拧着。
      是年,秦桧病死,朝中重新诏用陆游,像是为了逃避什么,陆游很快接受了这个职务,离开了故乡山阴。
      次年春,唐琬细心打扮了一番,特意将那支金凤钗插在最显眼的地方。虽然她当年是被婆婆逐出家门,但毕竟是有愧于她,唐夫人把那支陆家家传的凤钗留给了她。
      带着某种憧憬,她再次来到沈园,还是一样明媚的春天和一样艳丽的桃花,只是,她都无暇顾及。
      在园中徘徊之时,她看到了一片梅林,唇红梅,陆游最喜欢梅花,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于是,她情不自禁的走进了这片梅林,隐在梅林后的粉壁上,赫然是那首《钗头凤》。同样是白底黑字,在她看来,却比那一纸休书更令她痛心。
      唐琬一字一字的读着,心,碎了,破成几瓣,那是泪摔在地上的花开,一滴一滴,如一场伤感的秋雨。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陆游落荒而逃的狼狈,突然,她无力站起,委顿在地。她一手撑地靠墙坐起来。从头上取下那支金凤钗,“呲”的一声,那锋利的钗头划破了她的右手食指尖,殷红的血登时流了出来,映着她白皙的手指,如天际凄美的残阳。
      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晚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倚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叫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她支撑着,用血在随身带着的丝帛上写下了这首词,然后,失去知觉。
      当她醒来时,她已躺在闺房中的香榻上,看到她醒来,赵士程一脸的焦急才有了一丝欣喜。
      “士程,你都知道。”唐琬有气无力的说出了这句话,眼前这个俊朗的人有一个难得的宽阔胸襟。就是他,陪她走过了最沉重的三年。当她已经对他有了一点点感情的时候,却又突然在沈园遇到了陆游,他的出现,打破了她所有小心建立起的新世界。她最感激她的父亲唐诚;最爱她的陆游哥哥;而她最对不起的,则是眼前这个人。
      “是的,我都知道。”自己的妻子今天如此反常的打扮起了自己,还特意将陆家那支轻易不拿出来的金凤钗插在了头上,身为人夫的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嫁给自己的三年时光里,她第一次有了这样一点点的高兴,他又怎么忍心阻止她呢?即使她是想去见她的——前夫。可是,只要她高兴,他什么都能接受,包括——背叛。
      唐琬想起了什么,在衣袖间寻找,却一直没找到。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赵士程从袖间拿出了一条血迹斑斑的丝帛。
      唐琬接过了丝帛,的确是她划破手指写下《钗头凤》的那条,她将四拨打开,那支钗头沾血的金凤钗依然闪着熠熠光辉。
      “士程,我想求你一件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敢抬头看他,她对他,有太多的愧疚,所以她用了“求”字,就连当出,被唐夫人逐出家门时,她都没说过半个“求”字“我想让你帮我把这条四拨和这支凤钗送到陆门,在我死了之后,我知道我的时日不多了。”
      赵士程竟然点头答应了,眼前这个女子,总让他感到心痛。
      唐琬感激的朝他嫣然一笑,眸子里尽是空寂。
      那年萧瑟的秋天,唐琬闭上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像一片落叶般飘零,静静逝去。
      五十年后,陆游辞官还乡,已经七十五岁的他时常在沈园踌躇徘徊,眼前挥不去的,是当年在沈园中与自己不期而遇的唐琬的倩影,隔着半个世纪,她那娇羞、犹豫的样子和转身是眼角泛起的点点泪光,都历历在目,尘世只中,去哪里寻那一袭华美的红袍。粉壁醉颜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做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十年之后,八十五岁的陆游在病榻之上,溘然长逝。按照他的遗愿,他的陪葬之物只有三件:一支凤钗,一条丝帛,一根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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