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要有光》裴晦明

1、神说要有光-上

　　他想考入沪大，从初中的时候他就想考去沪大了。唐柯在高二的一个周末的时候打算去看看，汤棉棉和徐书书一听吵着闹着要一起，最后还是因为需要补课没去成。

　　汤棉棉和唐柯是表兄妹，徐书书是汤棉棉的好闺蜜，他们三个是在一个亲戚的婚礼上认识的。严谨一点，徐书书应该算是他们两个的远房亲戚。

　　杏花已经开了，沪大校门口有一小片杏树林，风一吹，花儿飘落到地上，杏花的清香味扑鼻而来，少年戴着耳机，双手插着口袋走了进去。

　　教学楼是不让进的，唐柯路过心理学系的教学楼，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这时一声巨响，一个模糊的影子瞬间从楼上掉了下来，瞬间教学楼前一片混乱，唐柯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个画面。

　　有人跳楼了。

　　唐柯是第一个看见的，刚才那一声巨响回荡在耳边，他感到一阵阵耳鸣。

　　他经历过生死，亲人死去，当时他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哭也哭不出来，等到葬礼那天，像是才反应过来，从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变成了嚎啕大哭。

　　唐柯立在原地，他呆呆的看着这一幕，一直到警车和120过来，他被一个奔跑的人撞了个趔趄，他朝着奔跑的那个人看去，他穿着白色衬衫，背着黑色的帆布包，穿过那水泄不通的人群，约莫几分钟之后，人群散了，他落魄的蹲下身，捂着脸，他在哭。

　　唐柯鬼使神差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心心相印，艰难的挪动双脚，朝他走了过去。

　　“……需要纸巾吗？”这个时候唐柯十六岁，他也是这么认识的林皓，只不过当时唐柯不知道林皓的名字。

　　林皓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加上冷白皮的衬托，整个人有一种易碎的感觉，他的长相属于清秀的，但不阴柔，不是很惊艳，但是眉眼看起来，舒服，顺眼，容易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尽管他不是那种“大帅哥”的长相。

　　林皓没搭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起身就走了。

　　唐柯尴尬的把纸巾揣回口袋，转身直接走了。

　　校门口的杏花绽放如初，清香扑鼻，耳机早已经从耳朵上掉了下来，所幸是有线耳机，挂在手机上，就这么吊着走了一路。

　　有什么想不开的呢，你看，在乎你的人多伤心。

　　夏季太阳毒辣，热风扑面而来，脸颊上的汗水都快蒸发了，沪上城的夏季，格外的热。

　　沪上城只有那么点大，全靠沪大这个985大学撑着名声，有时候你擦肩而过的人，兴许就是之前见过一面却没有搭话的那个人。

　　林皓在男友跳楼自杀之后无法接受患上了抑郁症，前期中度，后来无意间找到了男友的日记，得知他其实承受着很多东西，以及，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提款机，并不爱自己，之后他就变成了重度，仅仅半年，他莫名得自己的身体像老了十岁一样，现在他就像个行走的药罐子。

　　打针的费用过于高，他还是不能向家里人开口，只能自己打几份工，勉强凑上一次治疗的费用，林皓过的十分拮据。

　　到后来，他也不想去劳累自己了，辞去了多余的工作，只剩下一个咖啡厅服务员的工作，用来支撑自己日常开支。

　　林皓去考了四级，过了之后又去考了许多证书，顺便考了公务员，他大四那年，在校门口碰上了个新生，很眼熟，林皓回忆了好一会，原来是去年那个给自己纸巾的男孩。

　　看起来比去年高了不少。

　　林皓没去打招呼，反而希望他别认出来自己，他快步走过去，唐柯注意到了他，没和他打招呼，估计是怕认错人吧。

　　再说了，本来也不认识，又何来打招呼一说呢？

　　林皓路过那栋楼，还是忍不住看向了楼顶。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他从顶楼一跃而下，抛下所有人自己一个人逃跑。

　　那个时候林皓还想去等他下课去找他，结果到了那里之后迎接他的是一具盖上白布的尸体。血迹残留在地面上，红的触目惊心。

　　现在已经看不见那日的痕迹了，可是林皓却总能回想起，他总觉得那滩血迹一直没有消失。

　　林皓有点犯恶心，他弯下腰干呕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这时身后伸出了一只手，手中拿着一瓶矿泉水，少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学长？需要水吗？”

　　回头，是唐柯，他们两个又见面了。林皓淡笑着接过水：“谢谢。”

　　声音有些嘶哑，他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林皓抬眸看了一眼唐柯，愣了愣，他和自己前任有几分相像，但是气质完全不一样，站在他面前的少年，身上有种干净的气息，也不会躲避自己直视他的目光，还会冲自己礼貌的扬扬嘴角。这是少年该有的样子。

　　林皓又一次联想到那日的景象，眼前有些发昏，重心有些不稳，险些倒在地上，幸好及时站住了。要不然可丢了大人了。

　　“你的状态不太好，”唐柯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本来想道个别就去宿舍了的，可是他看这人的状态，觉得自己应该先把他送回去，“……需不需要我送一下你？”

　　唐柯人很好心，这是林皓对于他的第二个印象。

　　“不用了，”林皓冲他微微颔首，表示感谢，扭头要走，却还是鬼使神差的回头多看了他一眼，他生的好看，有些娃娃脸，眸子很亮，也很干净纯真。

　　唐柯把微信的二维码放了出来，冲他微微歪头，笑了笑：“学长，交个朋友呗。”

　　他看着林皓，莫名心里总有一种想要去认识了解他的冲动，对于唐柯来说，认识一个人并不难，他觉着自己主动一些，缘分会来的。

　　只可惜主动无果，一直到唐柯读了研，在高中同学会上，一个人自称和他关系不错，但是被自己忘记了，想要叙叙旧。唐柯没想太多，这人瞧着长相亲和，说话语速平缓，是自己喜欢交朋友的类型，也就是因为自己的这个“留下来叙叙旧”的决定。发生了一件事情，对于唐柯来说，算是噩梦，一个狗血的噩梦，也正是因为这个噩梦，那个清清冷冷的人才算是正正好好的进入了他的生命中。

　　一杯酒下肚，唐柯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想去卫生间想办法吐掉，结果被人扣住。那人是唐柯在高一的时候举报的一个人，因为这个人犯了事儿，涉及刑事案件，当时只有唐柯站了出来指证，少年一身正气的样子，全然没有注意到那已经被那戴上了手铐的人临走时深深的眼神。

　　现在他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报仇，他要教训唐柯。

　　听说他在沪大，心理系。研究生在读，没谈过恋爱，成绩优异，跆拳道红黑带，追求者无数......他知道这些之后，眼神又暗了暗，手已经握成拳头，指关节发白。

　　“你还记得我吗？”

　　唐柯拧着眉头，此时药效发作，眼神有些涣散，此时已经大汗淋漓，脸色发白，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努力看清眼前这个自称是“被自己忘记了的同学”的脸，可是药效发作，无论他平时战斗力多强。他现在都没有多少力气了。

　　那人一股脑的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像是在发泄，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双手已经掐在了唐柯脖子上，所幸理智战胜冲动，那人松开手，见唐柯意识模糊，顺手拿起一杯冰水泼到他脸上。

　　“我是刘佰啊，你忘了？”那人属实像个疯子，“当年我马上就要洗清嫌疑了......”

　　“你为什么要把那个U盘给警察，你明明知道那个东西能要我命......”

　　“是不是特别失望，失望透顶了吧？我没死。”说着，刘佰笑了起来，像失心疯了一般，他捏着唐柯的下巴，狠狠地说：“放心，我会留你一条命的。”

　　“不过你没有以后了，我的朋友。”

　　唐柯听得见他说话：“你......给我喝了什么？”

　　见他说话这么费劲，刘佰笑意更浓：“一种能让你有意识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的东西。”

　　*

　　“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喝多了，我没带手机，我也不知道他手机密码，能不能帮忙叫个车？”
　　林皓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了这一幕，一名陌生男子，扶着昏昏沉沉的唐柯，笑着对服务生说“我朋友”。

　　看脸色也不像喝多了，林皓皱了皱眉头，本来不想管着闲事，可是他转念一想，出事怎么办。

　　于是林皓走过去拍了拍那人肩膀，回头时林皓明显感觉到那个人的惊讶，和在看见自己那一瞬的心虚和欲盖弥彰的笑容。

　　“你好？有事吗？”

　　林皓指了指唐柯，“我弟弟，我带走了，不麻烦你了。”

　　刘佰查过唐柯，他没有哥哥，这人一定是他朋友，于是说：“抱歉，我的朋友没有哥哥。”

　　林皓双手插兜，神态自若：“刚认的哥哥，怎么了？”

　　……

　　刘佰或许是害怕刚出来就招惹是非，索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冷着脸，看着林皓把唐柯背走。

　　林皓想把他带到了如家酒店，丢在那里就不管了。

　　唐柯的脸和自己的脸离的很近，他的脸颊很热，无意中贴到林皓脸颊上，林皓一愣。

　　他扭头看着晕乎乎的唐柯，抿了抿唇，打车把他带到了医院。唐柯被人下药了，有些发烧。

　　没能想到自己会这么好心，林皓看着正在输液的唐柯想，他托着下巴，仔细瞧着他，现在林皓觉得他和前任截然不同。

　　眉毛之间流露出的单纯与任何人都不同，他会相信任何人，对自己身边的朋友也会很好，啧，中央空调，林皓笑出声，只是两三秒，林皓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

　　林皓看着唐柯，他快醒了。想也没想，林皓便落荒而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可是为什么呢。

　　他自己都不知道。

　　林皓在门外偷偷看着他，勾了勾唇角，低下头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么单纯。

　　唐柯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睁开眼睛，眼前逐渐清晰起来，白色的天花板，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看见床头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早晨七点四十五。

　　他揉了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怎么就没认出来他......

　　唐柯觉得自己有些蠢了，不过转念一想，当年也没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做了一件好事儿了而已。

　　林皓没走远，他坐在病房外的排椅上，唐柯被人下了迷药，再加上高烧，需要住院观察两天，身边得有人。

　　他在思考一会自己出现在他面前应该怎么说，说自己是无意中得知他住院了所以来看看？不行，都不怎么联系，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

　　那就说自己来医院，路过？

　　林皓推开门，看着唐柯正翻看着自己的手机。

　　“刚醒就看手机啊？”林皓见他手指飞快的点着屏幕，似乎是在打字，“回女朋友消息啊？”

　　“不是，导员找我。”

　　林皓“哦”了一声，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一阵沉默，两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唐柯率先打破沉默，他放下手机：“谢谢啊，救了我一命。”

　　林皓愣了愣，刚才想好的借口堵了回去，唐柯此话一出，自己突然有些不知道应该是说什么，他看着唐柯抿了抿唇：“没事。”

　　窗外下起了雨，来势凶猛，雨滴狠狠的拍打在窗子上，扭过头望向窗外，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一声响雷，林皓一惊，自从前任跳楼那天之后，他对任何巨响都特别敏感，脑子里都是那天的场景，空气中的血腥味，地上大片的血迹......

　　林皓跑进卫生间一阵呕吐，他有些耳鸣，想也没想，他打开水龙头，低下头洗了一把脸，抬头，镜中人眼底黑眼圈已经很明显了，下巴上还长了一颗很小的红色痘痘，胡茬隐约可见，额头上面碎发凌乱，贴在额头上，他长呼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现在林皓只想快点走。

　　不知道为什么，林皓想让自己在唐柯面前的样子是清爽，干净的。

　　打开卫生间的门，唐柯的目光与他对上，林皓目光有些躲闪，他低下了头。

　　唐柯已经是第二次见他这样了，他不知道这几年林皓是否经常这样，每次见他，脸色都不如之前，似乎是得了什么病，他是心理学高材生，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情况，但是他不会点破，唐柯知道，这种事对于抑郁症患者来说，有些过于难以启齿。

　　“我先走了，”林皓开口，走到他床头，拿起了手机，“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辛苦你了。”

　　林皓心头一动，他冲唐柯微微一笑，“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