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宁》香山无路

2、横冲 暮色少年

　　不知是不是周末的原因。

　　超市里人并不少。

　　哪怕到了九月，超市里的空调仍旧是冻得人起鸡皮疙瘩的程度。

　　隋欢欢想了想，最后还是从门口推了辆小推车。

　　这是江城比较大的一家商超，一楼是瓜果蔬菜肉蛋奶，二楼是各类生活用品。

　　她一进门看见了设在一楼的收银台，索性先上了二楼扶梯。

　　转悠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有什么想买的。

　　孙成河安排的还算妥帖，家里卫生纸洗衣粉一应俱全。

　　最后她从货架上拿下一包大包的湿纸巾，下到一楼。

　　一楼的顾客比二楼多的多。

　　隋欢欢路过一大排摆放酸奶的冰柜，冰柜前站着一位年纪与她母亲相仿的售货员，她手中端着一盘小杯的试饮酸奶。

　　隋欢欢穿了裙子，膝盖一下露出白白的小腿，条件反射想要绕开散发冷气的冰柜。却没抵住阿姨的热情“小姑娘尝尝吧。”

　　顺手就将小小的纸杯放进她手里。

　　纸杯本就不大，杯子里的奶也将将够纸杯的三分之一。

　　隋欢欢看着阿姨热情的眼神，抿了抿唇，一口饮尽。

　　她原本就打算买点奶制品备着，买不买阿姨负责的这一款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差别。

　　有些纠结的是怕这奶不对她胃口，买回家又不想喝了，那实在有点浪费。

　　但意外之喜是，酸奶是草莓味道的，酸酸甜甜，又带了些凉意。

　　她嘴里咂么着后劲儿，竟然难得觉得很对胃口。

　　于是将用过的纸杯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袋里，侧身拿起一排同款酸奶丢进购物车里。

　　阿姨见她爽快，又忙着招揽下一单。

　　旁边一个年轻母亲推车经过，她带着一对双胞胎，两个小女孩穿一样的小裙子，扎一样的羊角辫。其中一个踮起脚伸手向阿姨讨一杯酸奶，另一个也屁颠屁颠的跑过去。

　　样子很是可爱。

　　隋欢欢拎着便利袋从超市出来时，天色渐暗。

　　路灯不约而同的瞬时亮起，灯下徘徊的飞虫立刻就无处遁形。

　　她低头摆弄手机，打开导航软件。

　　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的距离开车要绕路十分钟，坐公交车还得先走八分钟到车站。

　　最终还是选了步行，直走，再拐弯，线路都如此清晰。

　　到底白天下过了雨，太阳一落山，气温骤降。

　　路上骑着电动车的人竟然都穿起了轻薄款的羽绒服。

　　隋欢欢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上下搓着自己的手臂取暖。

　　后悔出门时没带一件外套。

　　但走着也快。她沿着路边的步行区域走，这里放满了前来购物的人骑的电动车，不仅人行道占得满满当当，黄色的盲道也没能幸免。

　　隋欢欢只好沿着路边花坛的沿儿走一字。

　　没留心差点滑跤，低头一看，不知是谁在花坛边儿上蹭鞋底的泥。

　　好大一块泥，还湿着，她一脚迈上去，滑了一下。

　　阴雨天果然不招人待见，她看着鞋侧的泥轻轻皱了皱眉头。

　　终于走过这一段，靠近小区的地方有个不大的十字路口。

　　隋欢欢心想，忍过这一小段路，回家就去刷鞋。

　　她看着眼前倒数的红灯，身后好似忽然刮过去一阵风。

　　没由来的想回头看一眼。

　　有个骑着电动车的男生刚刚经过她身后，在路口停下，等另一个方向的红绿灯。

　　如水夜色中，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隋欢欢仔细看了看，袖口和衣领的样式竟然和一中的校服一样。

　　男生带了一只黑色的鸭舌帽，车把上挂着整整两大盒打包起来的饭菜。

　　她就是因为风过的时候闻到了浓郁的饭香才没忍住回头看。

　　一中的学生？

　　他这是出来买饭，还是给人送饭？

　　男生骑着的这辆电动车的车筐上还额外绑着一个笔筒似的圆柱盒子，里面放着一把一次性筷子。

　　家庭作坊里让周末放假的孩子到饭店里帮忙的情况并不少见。她心里想着，同样十几岁的年级，确实有人过得更为艰辛一些。

　　但也许是她盯着看了太久，男生忽然转过头，两人的视线撞上。

　　他脸好小。

　　隋欢欢自觉理亏，打量人家太久。火速转过头来，连男生的脸都没看清楚，只大概瞄到一个轮廓。

　　绿灯。

　　她攥着便利袋的提手，看清两旁空无一车的道路，快步走。

　　但是又忍不住想，感觉应该很帅。

　　女生的第六感总在这些没什么用的方面格外灵验。

　　她这么想着，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男生却直直往她这边跑过来。

　　刺耳的喇叭声近在耳边。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不知什么时候从拐弯路口冲出来，车灯好似有灼人的温度，大片的光拢成一个诅咒般的光圈，几乎把她整个身影都罩住了。

　　刹那间，她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带离危险区域。

　　连被冻到有些麻木的胳膊都稍有回温。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胸口剧烈起伏，缓缓睁开因为恐惧而紧闭的双眼。

　　眼前是一只修长而骨骼分明的手，垫在她靠近地面的左脸处。

　　手指保持着发力的姿势，微微弯曲着。

　　头顶是男生粗重的喘息声。

　　热气喷在她侧颈处，有些发痒。

　　她被刚刚那个骑车的男生整个护在怀里，他的一条腿也被她压在身下。

　　千钧一发的危险时刻，她回头瞬间只看见他甩下车子，飞速冲着她这边奔过来。

　　惊心动魄的勇敢，好歹换来最好的结果。

　　他抱着她滚到路边，两个人都没有大碍。

　　黑色的小轿车直接在没有监控的小路口扬长而去。

　　无尽的后怕涌上心头。

　　“能站起来？”

　　男生见她一动不动，还以为她是动不了，保持着被她压住的动作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一遍。

　　她终于看清了男生的脸。

　　两鬓的头发都被鸭舌帽压住，真的是很小一张脸。

　　他眼神里有几分担忧，瞳色很黑，抬眼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鼻梁高，整个人的气质都很凌厉，双唇抿在一起，帅得很锋利。

　　见她视线赤裸裸的在自己脸上打量，宁祈又把帽檐向下压了压。

　　语气多了几分不耐“没事就站起身试试。”

　　隋欢欢的胆子也就大到这里了，她扥开卷在一起的裙摆，右手撑着地站起来。

　　又活动了一下手脚。

　　竟然真的毫发无损。

　　她低头看着还侧卧在路边的宁祈。

　　男生的腿很长，狂奔时的速度将他衣摆掀起，这会儿俯视的角度看下去，感觉上下身比例快到一比二。

　　他抬着左手手臂，眉头拧紧。

　　雨天过后的沥青路上，被雨水浇湿的尘土都成了湿漉漉的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

　　他整只手臂擦伤，紫红一片，薄薄的皮上渗出一颗颗血珠，还有小小的碎石沾着泥土，附在伤处。

　　伤势并不重，看伤口却有点骇人。

　　“你，”隋欢欢没见过这阵仗，忙蹲下身子凑近他手臂“这么严重，我陪你去医院看一下吧。”

　　她说着，睫毛和嘴唇几乎要凑上他的伤处。

　　宁祈伤处被她轻缓的鼻息抚的痒痒的，他挪开自己的手臂，用另一只手后撑地站起来。

　　隋欢欢蹲在地上小小一只，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转身就要走。

　　“哎，你等我一下，你去医院看一下啊！”她正蹲着捡扬了一地的零食，手里恰好拿着那一排酸奶。

　　男生因为她出声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走到对过扶起刚被他随手丢下的电动车。

　　所幸车上挂了冬季加厚版的挡风披，车子侧落时重量被软软的垫子卸去不少，除了挂在左边车把上的饭盒被压扁，车身倒没什么大碍。

　　隋欢欢也顾不得捡东西，趁着绿灯，跟着他小跑回马路对岸。

　　看着男生弯下身子把车扶起来，长腿一跨，又坐回到车上。

　　他步子很大，隋欢欢跑过来“你也是一中的？好歹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气喘吁吁，男生偏过脸来，神色淡淡的。

　　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好像在确认其实能跑能跳，没伤到哪里。

　　隋欢欢被他盯的有些紧张，手中酸奶的塑封包装让她捏的发出“滋滋”的声音。

　　宁祈收回视线，手搭在车把上，没有回答她的意思。伤口的血好像已经凝住，但暗红的一片看起来也不是小伤。

　　隋欢欢难得反应快一次，赶在他加电门之前伸手握住他车把中间的横杆。

　　宁祈被迫又转头她看，眼神很是不耐烦，好像问她“这是干嘛”。

　　隋欢欢火速把手里的酸奶从车筐的洞里塞到他车筐中。

　　“好吧”她不再追问他姓甚名谁，“这个给你当谢礼，刚刚真的很感谢你”手边没有更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说着，神情有点动容，不知是不是又回忆起刚刚的一幕，眼眶里隐隐有泪花。

　　宁祈眸色一暗，没说话，也没把东西拿出来丢给她。

　　加上电门，骑车走了。

　　“你回去好好处理伤口啊！”她难得大声喊话，对着他单薄的背影摆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