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宁》香山无路

1、江城 过期午饭

　　细细的雨斜打在车窗上，车厢里的乘务员推着小车从前面一个车厢走过来。

　　车上堆着几包已经被晒到包装褪色的花生米。侧边挂着一个喇叭，反复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麻辣鸡腿……”。

　　坐在最前排的大爷伸手拦住乘务员“还有套餐不？”他说着很不标准的普通话。

　　乘务员停下来，低头在小车底部的台子上翻找，最后掏出一个软趴趴的黄色饭盒。

　　“还有一份，”她脸上是略带歉意的笑“不过这都过午饭点”她转头看了一眼车厢连接处的的时间表“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手附在饭盒上摸了摸“这都凉了。”作势要把饭盒收起来“您还要吗？”

　　语气里几乎是笃定这单生意做不成。

　　“要的要的，”男人却站起身来，侧过身子要从口袋里掏什么，“你们车上有那个什么，微炉，给俺热一下中不？”

　　他最后掏出了一把钱，大致是按照金额大小排列的。

　　最外面包了一张用透明胶带贴住的五十。

　　“微波炉我们有，”乘务员看他边问边比划，好心说“您别给我十五了，给我十块就行。最后一份也不好了，便宜给您吧。”

　　大爷停住找钱的手，连连作揖，“谢谢你，你心善啊闺女！”

　　这给乘务员说的更觉受之有愧，她没把盒饭递过去，又开口“您先等我一下，我把这后面一个车厢走完，热好再给您拿过来吧。”

　　大爷又回复了什么隋欢欢没听清，站在她前面壮汉疾言厉色的冲着恰好站在车厢口的乘务员喊“有完没完了？”他甚至把拉着的行李箱向前推了推，箱子“砰”的撞在小车的挡板上。
　　震掉了一袋酒鬼花生。

　　那人还继续发难“买个盒饭磨磨唧唧，你俩怎么不去评感动中国啊？没看后头的等着下车呢？”

　　他理由冠冕堂皇，又身强体壮，极富压迫感，吓得乘务员连连后退“对不起对不起。”
　　连带着站在他身后的隋欢欢也被吓得耸起肩膀。

　　所幸车厢里的播报响起“江城站到了，请旅客朋友们带好随身的行李物品，有序下车。”

　　男人稍微收敛了气焰，没好气的从乘务员身边过去，挤得她又往里挪了一寸。

　　待他越过车厢连接处站到下车门前，隋欢欢才的低下头将刚刚掉落的一袋花生米捡起来，飞速放在乘务员的手里。

　　急赶往下车门走，生怕后面一行等待下车的人催促她。

　　才过了出站口，舅舅的电话就打进来，嘱咐她在车站门口等一下，自己被堵在长长的接人车队里面了。

　　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箱子一角上还留着好早以前贴上的巴啦啦小魔仙的贴纸。

　　人也不高，穿一件素色的裙子站在台阶上平台的一侧。

　　伸出手去试着接飘下的毛毛细雨。

　　“欢欢！”一辆黑色的宝马停在接车口，虽然车型是宝马里数不上名字的，但在江城这座不大的小城里，单是写着“BMW”三个字母，也足够另过路人侧目。

　　舅舅孙成河从主驾驶上坐着，斜过身子从缓缓降下的车窗里探出头。

　　“上车。”

　　雨刷器来回摆着，天却不知不觉放晴了。

　　孙成河趁着等红灯的功夫侧过脸来和她说话“几年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她这才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点了点头。

　　“你这次回来读书，事关高考。”孙成河本身是有点吊儿郎当的性格，这会儿在外甥女面前倒难道拿出一副正经样子，“毕竟你户口在这边，这都高二了，确实不该再跟着你爸妈到处跑。早点回来适应这边的学习节奏不是坏事。”

　　隋欢欢她爸几个月前刚刚高升，只不过调进另一个高考大省当地方领导，按理来说带着闺女办个转学不成问题，毕竟隋欢欢跟着爸妈也辗转过好几个城市。

　　但偏偏是个考学形势严峻的地区，夫妻俩一合计，还不如让隋欢欢回到生源地，刚好舅舅也在老家这边，也不算没人照顾。

　　隋欢欢听罢点点头。孙成河一看绿灯亮了，跟上一脚油门接着说“咱们这里肯定是一中最好，你的成绩进去肯定也没问题。不过，”他话锋一转“江城到底不比海城，全市拢共就那么三四所高中，一中里头多少有些不学无数也混进去的。你只管好好在重点班里读书，别和那些坏孩
　　子往来就行。”

　　他话音落，隋欢欢没什么异议，只道一句“谢谢舅舅。”

　　“害，你这个和舅舅客气什么呀。这些学校要是知道你爸是谁，个个得求你来上学。”他说着说着又开始跑火车，说完又觉得不妥，不忘嘱咐“不过你在学校要是遇见什么事儿还是先和舅舅说，咱尽量不张扬你爸爸的工作，这样不好。”

　　“我懂的，舅舅。”一直安静的女生这才抬头，说得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孙成河瞧着外甥女，觉得自己也算多嘴。隋欢欢从小到大都是安静低调的性格，甚至可以说还有点胆小的，小时候捡到只受伤的小鸟不知如何是好，一路小跑着回家求家里的大人帮帮忙，泪眼婆娑的小样子好不招人疼。

　　这孩子一来不会在学校里主动惹事，不仅不会如此，跟着姐姐姐夫在外面这么多年，哪怕胆子小些，但世面见多了，比着同龄人，处事为人又不知道成熟了多少。

　　说话的功夫，车子驶过一中门口，开进一中旁边的一个小区。

　　天空被两种颜色劈开，一边是淡淡的橘色，午后的太阳光刺眼，晒在人身上直教人想出汗；另一边则是低压压的灰蓝色，大块大块的云朵来回穿行，细小的雨丝还在簌簌的往下落。
　　是太阳雨。

　　孙成河从后车厢帮隋欢欢把行李箱搬下来，见她也下车，落了车锁。

　　“走，咱们上楼。”

　　隋欢欢跟在他后面，打量着小区。

　　不知是不是挨着一中距离近的缘故，很多户的后窗台都挂着制式相似的校服。

　　午后的小区静悄悄的，有野猫在垃圾桶处上下翻跳。

　　这个小区看着比较新，但位置又很靠市中心，乍看不打眼，却处处都写着一个“贵”字。
　　进了电梯，孙成河和她解释“按理说你爸爸妈妈把你交给我，我得好好照顾你。”

　　他摁了六层，接着说“但是舅舅那饭店全是熬夜的生意。就为着生意，三十多了还光棍一个，连舅妈都没给你混上一个。”

　　“你也是大姑娘了，单独和舅舅住怕你住不惯。”

　　电梯门开，她跟着孙成河走到六零一门口，男人拿着钥匙开门。

　　“所以这套你就先住着。”

　　大门打开，很宽松的两居室，崭新的好像没住过人。

　　她觉得母亲所言不虚“你舅舅，妈妈也不用太指望，老光棍一个也照顾不了多仔细，说不准就给你安排个地儿让你自己住着。你还是自己多注意，妈妈相信你的自理能力。”

　　孙成河下一句就是“一中有食堂，你三餐在学校里别落下——舅舅先给你转点钱。”

　　她连连摆手，“我爸妈给我的我都花不完了。”

　　孙成河一想，确实，自己是不差钱，姐姐一家更差不到哪里去。

　　他低头看一眼手表，时间还来得及“那你把行李放下，舅舅先带你上超市买点必需品。”

　　小城市就这点好，车子开出去不到十分钟，“联华超市”的大字标就出现在眼前了。

　　隋欢欢推开车门，听见孙成河的手机铃声响起。

　　“喂？什么事？”

　　“严重吗？你们怎么弄的呀？”

　　“哎哟哪个医院啊？”

　　孙成河一边无奈回复一边不好意思的看着隋欢欢。

　　她从电话那头急躁的声音中大概听出有人醉酒后在舅舅店里闹事儿，这会儿电话打过来估计是有人受伤不好处理。

　　“舅舅你有事就先去忙吧，超市我自己逛就好了。”她迈步下车，还不忘嘱咐“你开车注意安全。”

　　孙成河也是没办法“今天没安排好陪你，是舅舅的不是。”

　　他脸上有歉意“你自己逛，注意安全，明早舅舅来找你，陪你一块去办入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