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楼小记》韶月

3、浮生意懒 戌时一刻，

　　戌时一刻，正直夏暑之末，还留些微弱天光，一轮弯月急不可待爬上天空，三娘与怀音几个姑娘喝得晕乎，晚风带来丝丝凉意，消减着身上的燥热。
　　怀音看着湖里盛开的莲花，举起杯来道：“爱莲更有出尘志，任尔淤泥来上身，来，怀音敬妈妈和两位妹妹一杯”。
　　三人附和怀音将杯中黄酒一饮而尽，三娘说道：“难得有如此雅兴，姑娘们有没有兴趣给怀音和上几句？”
　　素娥笑着说道：“自然要的，不如妈妈接这颔联，纤云姐姐接那颈联，妹妹最小，接那尾联，如何？”
　　三娘起身拍手称好，起身望着莲池思索诗句，怀音吩咐小红道；“红儿，且回房取四宝来”。
　　清河府城多水，三娘置办的这个园林足有十几丈方圆，内中有一条细小支流穿过，颇有苏杭风格。
　　足足花费了三娘数千两白银，这还是宅子荒废许久，且是官家把持，三娘使了些手段才弄到手里。
　　这宅子占地十亩左右，处于清河府城西面，位置有些不讨好，却是清静，三娘图的就是这份清静。
　　这处宅院年久失修，光修缮费用就用了购置银两的三分左右，几乎掏空了三娘几十年家底。
　　红儿回房取四宝，纤云的丫鬟小月过来收拾残局，只留下一壶酒和一盘点心。
　　思索一番之后，三娘渡步吟道；“但许风流三世浪，碧海天云一叶横”。
　　莲花之下，几条金鱼在清澈的水中，游来游去，纤云接道：“暑风熏得花心动，点水鱼儿腰下亲”。
　　素娥听得妈妈与几位姐姐都接了诗句，冥想半天硬是没有头绪，忽见日暮天光渐消沉，弯月挂东边，接道：“料也荷娘应寂寞，月儿羞涩半偷颦”。
　　三娘几人接完诗句，怀音早倒上酒，招呼道：“好句好句，怀音甩出一块破烂砖头，却是引出三块好玉，不亏不亏，当浮一大白”。
　　三娘将杯中酒喝尽，放下杯子笑道：“时辰也不早了，该去准备生意了，再过些半个时辰，客人也该陆续到场了”。
　　此时红儿已经将文房四宝拿来，三娘吩咐小月前去红楼通知姑娘们准备一应事物，他们题上刚才诗句便去。
　　红儿将墨汁研磨完毕，雪白的纸张铺展在桌子上，酒具则被收了下去。
　　纤云拉着怀音的手说道：“既然是姐姐开的头，便由姐姐提笔和命题吧”。
　　怀音笑骂道：“纤云妹妹就会偷懒，我倒觉得妹妹字体好看些，还是妹妹来吧”。
　　素娥说道：“妹妹觉得纤云姐姐说得对，妈妈您说是吧？”
　　三娘点点头，这三个姑娘最早收养，都是从艰难困苦中走过来，关系比亲姊妹还要亲。
　　怀音拗不过，只能提笔蘸上墨汁，在砚台上将毛笔来回滚动，使其圆润溜尖，思索一阵后，便在纸上写下“抚月小诗”四个字。
　　抚月小诗
　　爱莲更有出尘志，任尔淤泥来上身。
　　但许风流三世浪，碧海天云百叶横。
　　暑风熏得花心动，点水鱼儿腰下亲。
　　料也荷娘应寂寞，月儿羞涩半偷颦。
　　在白纸下方署上云楼姐妹字样，怀音字迹清秀娇俏，待墨迹风干，红儿将其收好，来日在画些景物上去装裱。
　　此时已经是酉时三刻，四人来到云楼之中，众姑娘已经在哪里等着了，怀音上了二楼雅间，此时未到她出场的时候。
　　云楼指的便是这里，原本是此处宅院原主人蓄养歌姬、用以欢乐之所，被三娘盘了过来，自然就是用来生意场所。
　　以前住惯了花园大宅，若是真像一般青楼那般，几十人挤在一个楼里，三娘宁可不做这生意。
　　上了年纪的女人，尤其是她这种饱经人情世故、悲欢离合的风尘女子，对世人渴之若梦的名利，早已经看得极淡。
　　再次做这红楼生意，只是在颐养天年之际，做些善事，并没有捆绑这些姑娘，给她们一个栖身赚钱的机会，总好过流落街头的好。
　　请来的厨师，已经在厨房将配菜料理好，只等客人来下锅即可现炒成菜。
　　如花与秋月走在红毯上，对来往的丫鬟指指点点，眉目间露出得意之色，如花说道：“不知今日刘公子会不会来？”。
　　说着脸上露出回味之色，多秋月捏了一把如花的大腿肉，打趣回道：“昨晚可是把你伺候好了，才半天不见，就这般想念了”。
　　三娘深谙风月经营，收留的这些姑娘，年纪小、不谙世事的做丫鬟，年纪大的百年由着她们，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打杂过活。
　　多年的经验见识，三娘把风月场所的姑娘分作三等，最高一等就是怀音这般，在某个方面有卓越成就，卖艺不卖身。
　　第二等是既有才艺，也愿意卖身，这些姑娘虽是卖身，却是挑得很，不是那皮囊好看和有钱的，入不得他们法眼。
　　第三等既是那种只做皮肉生意的，没什么才艺，只能出卖身体和灵魂，陪人笑脸，把所有的尊严都抛弃。
　　三等不是分高下，反而三娘嘴怜惜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姑娘，他也曾经体会过绝望的时刻。
　　如果不是没有办法，谁会愿意做那被人戳脊梁骨的人？
　　如红楼这般风月场所，是一个大杂烩，三种人都必须有，否则必然留不住客人。
　　做生意嘛，有的人需要诗情画意一解寂寞，有的人需要温情软玉解欲望，拘泥于一处是大忌。
　　就算三娘不让他们卖身，在酒醉金迷之中，不免有些姑娘们会沉沦其中，这样的她见过太多。
　　何不如一开始便说清楚，由得她们去选择，为了保持红楼生意稳定，三娘还动用人脉，找了几个专做这行的姑娘来充数。
　　如花和秋月几人，就是找来的姑娘，是以对怀音等人抱有极大敌意。
　　也不怪如花等人如此，三娘将怀音几个当做亲生女儿对待，虽是也给了她们自由身。
　　在红楼里赚到的钱，都是五五分账，但心里仍旧是不平衡，外来的姑娘就不是女儿了？
　　要论挣钱的能力，凭着这四分姿色和三寸甜蜜蜜舌头，忽悠得那些公子员外像是着了魔，白花花的银子看也不看就往外掏。
　　见三娘过来，如花踩着碎步就迎了过去，拉着她的手说道：“妈妈，您来了，女儿在养颜堂买了点胭脂，差柳儿给您送去了”
　　三娘步履漂浮，吞吐着微微酒气，欣慰地笑道：“花儿孝心，妈妈心领了，红楼开设不久，倒是辛苦你了”。
　　如花嗅着三娘身上味道，说道：“妈妈说的哪里话，咱风尘女子，做的就这等下流事情，没有妈妈收留，女儿还不知道落得什么下场，妈妈先去那边休息会吧”。
　　如花扶着三娘在一旁桌子坐下，遣丫鬟去打碗酸梅汤过来，给三娘解解酒。
　　背靠在椅子上，如花手在三娘肩头一深一浅摁压，三娘舒服地哼了一声，要说如花也不是没才艺，这按摩功夫却是不错。
　　怀音在楼上雅间看着如花在三娘跟前服侍，冷哼一声，想到她之前的蛮横样子，只感觉一阵恶寒，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
　　红楼每日开设曲宴，入门先得交上五两两银子，酒水另算，进来一趟少说也要花上十数两银子。
　　来客有佳人陪伴，歌舞升平之中一杯琼浆入肚，在极致的温柔乡中，享尽人间快乐。
　　红楼做的就是高端生意，以文曲为乐，卖的是风雅而不是皮肉，让来可体会身体与灵魂的双重快乐。
　　红楼开设不久，姑娘们都在加紧学习琴技，如今只有怀音、纤云、素娥三人曲艺高深，每日轮值曲宴琴师表演。
　　昨日是素娥上的台，今日却是该怀音了，是以早早就在雅间等候，调试琴弦，待开宴时即可演奏。
　　酉时三刻，红楼迎来了第一个客人，乃是一位身材消瘦、满脸胡须的书生，走进门来呼喊道：“老规矩，猪头肉多放辣子”。
　　此人名叫张云贵，在清河府城经营数家米店，算是小富之家，离红楼不远，每天都要来听曲喝酒。
　　别看这张大汉一身胡须，却是个知书达理之人，身穿儒袍，每晚只是三菜一汤，外加两壶女儿红，也不找姑娘只是喝酒赏曲。
　　三娘笑意盈盈地与张云贵打招呼：“张兄今日却是来迟了，还是西面那张桌子？”。
　　张云贵回道：“店里有些事情耽误了，某家习惯了那张桌子，别的坐不习惯”。
　　三娘不置可否，坐在他右边座位上，伸过头近距离打量布满胡须的脸，胡须下隐藏着白皙的皮肤，若是刮掉胡子，兴许是个带着忧郁气质的书生，最是引得女儿家欢喜。
　　三娘打趣说道：“张兄可真是个妙人，妾身还是第一次见来这种地方，不动欲念的人，可是不满意妾身手下的姑娘？”。
　　见三娘凑过脸来，张云贵往后仰去，回绝道：“不用了，姐姐还是忙自己的生意去吧，有客来了”。
　　三娘手指划过张云贵腰间，满是诱惑说道：“有需要就找三娘，实在不行妾身亲自让你体会体会，陈员外，今儿个怎么来得如此早？”
　　见三娘迎客去了，张云贵暗松一口气，心里暗道：“这老鸨可惹不得，莫说某家没这爱好，就算有也不能乱来，那知府大人不得扒了自己的皮”。
　　这陈员外正是如花口中那位，一脸麻子，满口黄牙，在门口的丫鬟揩了一把油，看见三娘却是规矩得很，猥琐说道：“三娘，今晚春云姑娘可在？”。
　　这陈员外要说年纪也不大，也就三十出头，长得却是非常出老，乍一看去还以为五十有几。
　　三娘看着这个金主笑着说道：“春云每日都在，就算不在，只需陈员外叫一声，春云也会立即赶过来”。
　　春云姿色中等也算不上，但为人老实，红楼陪侍姐妹对陈员外都嫌弃的紧，虽是逢场作戏，却是不经意间流露出嫌弃神色。
　　陈员外也知道自家这幅面容，不招女孩喜欢，难得有个姑娘不嫌弃自己，对春云是情有独钟，春云也由此专门陪侍陈员外左右，不再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