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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谣言的力量 又是奇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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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月,偏照小亭东。
萧应问负手立于妃云亭下,呆望着玉清流,自感真是相思无处寄,不在梦魂中,在那个爽约爽了快半个时辰的人身上。
算了算了,不急不急,反正更长的时间也不是没有等过......
万一她要是遇见麻烦了,要不去看看......
应当不会,出宫的时候还看她收捡了符咒,万一她折返而来便错过了......
符咒也不足以应对所有吧,她又这么冲动爱惹事......
妃云亭处繁华之地,如若出事,当有人传告......
若等传告时再去,会不会太晚了......
算了算了,她让自己在这里便在这里吧,左右不过坐一晚......
他烦得坐下饮空了一杯茶。
小亭夜风轻拂,吹不来想见之人,吹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说妃云亭如此幽幽好景,为何其内寂寂无人,原是萧大公子你包下了这个亭,好一人独赏佳景。果然真名士,自风流。”身材欣长的蓝袍男子提了一坛杏花酿悠悠步入亭内,浓眉大眼拗出七分笑意。
萧应问望向河面,淡淡道:“时临春闱,宋大人任礼部侍郎倒任得清闲。”
他含笑自顾坐下:“会试本定于月中,不过因近日陛下琐事繁杂,龙体欠安才延至月尾。故而诸多事宜早已备置妥当,况又有尚书大人周全打点,子刃才偷得这浮生半日闲也来风雅一回啊。多谢应问挂怀了。”
萧应问冷着脸随口敷衍:“不必。”
他不以为意,倒酒找话:“说来此事倒是同萧公子你有些关系啊。听闻琼华宴那日,永宁永昌两位公主生了龌龃,险有性命之忧。多亏有你舍身相救,两位公主方无虞。陛下近来也是因此事忧思绕心。”
萧应问冷眼看他:“宋大人辅考五礼之用,宫闱内务竟也熟稔于心。”
他自斟自饮:“皇城铁墙并非密不容针,这并不稀奇。不过我真是越发想交应问你这个朋友了。”
萧应问皱眉看他:“哦?”
他停杯而言:“此事足见应问之才不屈于令弟之下,只可惜朝内上下尽然识人不明。定安候世子之位,难道应问没有......”
萧应问眉目一凛,冷声打断:“宋大人醉糊涂了,且自行离去吧。”
他转杯无谓一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子刃明白。应问不喜便不提吧。佳景良辰,合该提些风雅之事。”兀自饮尽杯中物后,撑手望月,“真是水接星影,霜重月华的好景致。应问今日是要宿眠于此?”
萧应问闭眼,似分外心烦:“嗯。”
他欢悦之情溢于言表:“噢,那真是巧了。今明两日子刃休沐,倒是清闲无事,便同应问一道在妃云亭做一回高人雅士,不知可否?”
萧应问久久不言。
他心感踌躇地觉得是不是得再征求下人家意见时,忽闻人声。
“随你。”
就是语气不善,感觉像在生谁的气......
他暗自揣摩了一番,乐观地觉得应该是能留下的意思,只是萧家人确实都这不好相处的脾气。
便是如此了。
自觉想通之后,他自来熟地找起了话题:“不知今日应问赋诗唱和,满酌高吟可有尽兴?今年花朝适逢...交鹿野之胜,所以办得格外热闹些。这最有意思的啊当属寻芳庙的飞花令会。当时一位绛衣娘子缀玉联珠,通沉博绝丽之文,夺得魁首可是赢得了满堂彩......”
萧应问闻言挑眉,似饶有兴味:“她缀玉联珠?”
宋大人觉得自己今日终于摸到了他的爱好,高兴地为自己添了杯茶,添油加醋道:“是啊!当时那位小娘子诗文超超玄著,众人无不拜服,甚至下首还有一名男子为其心折,两人台上以诗相和,摘了碧玉叶便同去赏红游灯了,成了一段佳话。这碧玉叶果真......”
“她去哪里赏红游灯了?”萧应问蓦地站起来,沉声打断。
宋大人冷不丁吓得泼了一心口的茶,暗想一个八卦他怎么什么都要知道,面色为难道:“这...这子刃便不清楚了,许是...许是在月下街附近吧,听说那里有许多情人眷侣......”
都不待他说完,萧应问抬脚便要出亭。
行了三四步,又退步回来阴沉沉地问他:“她样貌如何?”
宋大人有些莫名其妙:“台上女子皆头戴幕篱,如何看得清容貌?”
萧应问兀自点点头,又盯他凛声问:“那她身形是否最为好看?”
宋大人更是一头雾水,当时自己不过遥遥一望啊,愣愣斟酌道:“是......的吧”
然后便见萧应问这次头也不回,健步如飞地出了亭,连带扇了他一脸冷风。
孤月寒江,灯影流转。
徒留宋大人一人,在穿亭夜风中萧索喃喃。
“说好的宿眠于此呢?”
***
苍穹如砚,昏月疏星晕染出一地化不开的浓墨。
整条月下街寂无人声,一息可闻。
唯有四曲树缠挂的彩胜红笺稀稀落落,风过处,挑开一帘簌簌彩纱,卷起一地沙沙红浪。
他抓住一张随风红笺,细捻开褶皱处却有点点血迹,染了墨字殷红。
偶闻鸟声却凄厉之至,闻声望去却又无踪无影。
萧应问垂首皱眉,理起神思。
月下街首尾各栽有一棵扶桑树,当是有人以树为界将此隔绝为一方小小天地。故外间人行经于此,皆视作虚空。
方才自己以血作符才破了迷障入内,看来此举应为妖魅之行。
可如此多游赏百姓又能凭空去了何处,亦不知如今卫岚她究竟如何,是否受到牵连。
自己行过来这一路还一腔憋闷,现今只盼宋子刃他眼神不好,一时错认。
但愿她不在这场灾劫之中......
扔了红笺四下环视,他兀然发觉一处异样。
月下街所见之处尽是碎灯残纸,乱杆断瓦,唯有街角一棵三人环抱的四曲树周遭规整端然。
他快步行过去,树旁杂草丛间隐闻窸窣抖动之声。
拨开草丛,只见一只黑狗焉了吧唧地卧在草上,弱弱舔着左脚血迹。
黑狗见他立即双目放光,呜咽地爬起来,咬住他的衣摆,踉跄牵引着他往四曲树旁走去。
见黑狗不住地撞着树根处,萧应问心下了然,割掌放了血没入树根。
四曲树果然华光大盛,每一片树叶缓缓脱离繁枝,不住翻转腾飞,流泻玉光。
片片玉叶飞舞汇聚到他与黑狗四周,层层包裹圈绕。
仿若化作轻烟薄雾,再复五感八力之时,他和黑狗已立于一处别馆园口,匾额金笔题‘玉谷园’三字,端正凝肃。
他轻步行进,黑狗低吠着紧随其后。
园内清溪萦回,涧水潺缓,依山形水势凿楼榭亭阁,高下错落,万状奇趣。
只是时临暮春,园内各处,桃花灼灼,柳树袅袅,空气中却尽泛着馥郁的金桂奇香。
此为悖逆四时之举。
他依香觅花而去,未行几时,一只木樨遽然掠至眼前。
木樨通灵般牵引着他往西边一处楼阁走去,待他行至崇绮楼门前,便于刹那间化烟而逝。
他推门而入,略行几步后渐闻嘈杂人声,似女子抽泣男子叫骂,皆嘶哑而语,声带哽噎。
一紫檀嵌染牙广韵十二府围屏立于厅堂内正中。
玉阶屏风之后,男男女女,或坐或立,或躺或瘫,身姿各异。
他绕行屏风,急步而去。
数十个青年男女本一片戚容,霍然见他立即惊恐万状,叫嚷不断,有的还给跪下了......
“大仙大仙,求求你了,你放过我们吧!我们都是家中殷实之人,你要多少钱财家当我们都能相予啊!请您放我们出去吧!”一黄衣男子不断惊恐磕头,其它人颤声相和。
萧应问径直略过他,向瑟缩着抖在一起的四名女子走去。
虽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高昂尖叫,他也终于打量出四名女子之中并无卫岚,不由松了口气。
跟在他身后的小黑狗则四处嗅了嗅,瘸着小腿向一名灰衣男子跳去蹭他。
灰衣男子身有所感,掩面之手颤颤放下,随即惊喜地双手接住它,悦声道:“小珍珠,你怎么来了,哎呀,怎么还受伤了!哟哟,不怕不怕。”
他扯了块衣料蹲在角落里给它小心包扎。
萧应问环顾在场诸人,发现众人额上皆有一团鲜红印记,或浓或浅,魔气森然。
他终于清声:“我并非什么大仙,不过也是被无端卷入的平常之人。月下街今夜灾劫始末,烦劳各位尽言,在下会尽力而为。”
众人闻言,惊泪满面的脸俱是一愣,面面相觑却无人来应。
黄衣男子磕得分外实在的头也顿在半空。
不过还是他率先颤颤地爬起来,为众人代表,同时恼怒地为自己发声:“我呸!你个臭书生倒会占人便宜啊,起先躲在一边不出来当缩头乌龟,就是为了这个当口儿出来,好看你爷爷我的笑话是吧!还看笑话!看你爷爷我现在怎么收拾你!”说完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干架。
身后的蓝衣小哥急忙拉住他袖摆:“诶诶,李兄,看样子他还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指不定是后进来的,咱们再听他说说,说不定还真有出路,你可别断了咱们的生路呀。”
一旁的人不住嗤笑:“他能知道什么,要是知道早就自己走了,能有这么好心?菩萨托生,神仙转世吧!”
“是啊,想当神仙自己还得有点本事!先前那个杀猪的屠夫多威风啊,现在不还是被妖怪放干了血扔进寒池,他比得上人家?!这个破书生八成就是来咱们这儿.....”然话未言尽,那白衣小哥脸色突变,面容扭曲。
如被无形之手掐住咽喉般,他双手挠向脖颈,只挠出片片斑驳血痕,却挠不开腾腾的血色魔气。
他滚在地上,痛苦吐声:“...救...救...我,......救...我!”
而众人见状早已仓皇惊叫,四处逃窜,各自捂耳躲在厅堂角落处,无人上前。
萧应问冷眼看他被魔邪之气提至半空,额间红记愈深,正待刺血出手。
然不过错眼,一道金黄符咒却自外室飞掠至男子天庭,急如利箭,迅如星火。
男子额间邪气顷刻间弥散消逝,而后痛摔在地,险要惊死过去。
“让你说他坏话!知不知道报应两个字怎么写啊!”
明明是叱责之语却带了一贯的散漫。
萧应问闻声回望。
一道清丽身影自屏风后缓缓而出。
满室惶惶,唯她眉眼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