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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聊天别吃东西 如此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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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丽,残霞未散,风鸣新叶。
他从如画春景中走来,石青衣袍漾了一身烟霞暖意,欣长身姿浑若玉质青松。唯俊美容颜的一双漆眸冷清寂静,仿若层层云雾裹住的雨后山林,渺渺难窥。
君子之意气遥若高山独立,皎若凌云静涌。
卫岚看着看着,突然卡了口杏花糕......
霜环乍闻怪异的咳嗽声,慌慌地给她倒了杯茶。萧应问也蹙眉急步上前,给这个不中用的拍背顺气儿。
眼前一杯茶,背后一只手。
卫岚咳得一起一伏,只能心情复杂地喝茶,把糕饼快快顺下喉头。
一张俏脸熟得红樱桃似的,不知是憋的,还是自觉丢脸丢的。
艰难咽完后她还指着萧应问急忙找补:“咳...咳....都怪你啊!不打招呼就......就进来了,吓了我们一跳!”
萧应问收手,有些好笑:“第一,有人已经代我打了招呼。第二,是只吓了你一跳。”
卫岚恨恨无言地盯着他,无法反驳,瞥向霜岚暗使了使眼色。
霜环心领神会,温柔笑说:“确实事发突然,我也被吓了一跳,心有余悸。那霜环便自去歇息了。”
言罢,见礼后轻步行出了静室。
卫岚望窈窕丽影远去,有些疑惑自己的眼色是不是使得猛了些......
“如何,好些了么?”
萧应问坐下清声问她,好似无意闲话。
卫岚直了身子紧声,“哦,已经爽利了大半,很好很好了。”
他启唇轻言,“嗯,那就好。”
......
沉默是金,金玉满堂。
卫岚终于耐不住向他问道:“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霜环会救我们,会认识我,我们又为何会在此地吗?”
萧应问自转了转空杯:“霜环仙子已然尽数告知了。是她主动寻到你,央你救碧珠仙子一命,这才送你到幻境之中。助你救你,自是应该。”
“你...信了?”
卫岚觉得他也没这么好糊弄吧。
“为何不信,至于她为何寻你,自有前缘,这我无需知道。”他有些无谓。
卫岚垂头闷闷:“好吧,那你也不好奇我们是怎么出来的吗?”
他闻言轻笑了笑点头:“好奇的,那你愿意告诉我吗......阿岚?”
尾音长长,缓缓沉沉。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唤她。
卫岚懵懂中生出一丝雀跃,抬头愣愣道:“啊,愿意啊。是我用了易形符变作碧珠的模样,将鬼车鸟骗得自散功法才能出来,得亏那个时候他疯疯癫癫的。”又有些怅惘道:“也不知道他是真疯还是装疯,总归一死万事空,都不重要了。”
“或许自欺欺人好过承认自己一无所有,你不必放在心上。”萧应问眸色暗暗,微微沉声。
卫岚见状自觉是不是勾起他的伤心情事,转了转眼珠,循循善诱道:“是啊,也不知道碧珠能不能猜出其中内情。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难过、不会记得。鬼车鸟付出再多又怎样,她又不喜欢他,不是白给嘛,不如成人之美。所以一段感情还是应该理性看待,稍不留神就做了第三者啦。我们要...时时自省啊。”
回头是岸啊,你个第三者早点退出卫岫和萧应期的二人世界吧!
“喜欢就应该成全,不喜欢的人就算他死了也不会难过、不会记得?”萧应问凝视她郑重问询。
卫岚发虚地望了望天,点头十分肯定地说:“是这个理儿!”
不是我的理儿,我的理儿是喜欢就得强取豪夺......
卫岚观他神色感觉这个话题带来的氛围有点沉重,便咳了咳,故作轻松问他:“对了对了,听说碧玉叶是你托霜环送来的。可那管竹笛又是...如何来的呢?”
萧应问闻言容色一顿,“是...宗一出门办事顺路买的,怎么了?”
“哦,我那管旧的不见了,无功不受禄嘛,随便问问。”卫岚低声说,有些难察的失望。
萧应问佯装无意试探:“他也是向你致谢......那你喜欢吗?”
卫岚兴致缺缺:“嗯,喜欢的,花纹精繁,制笛小匠审美不俗,校音也准。”
萧应问兀自点了点头。
......
沉默是水,水漫金山。
卫岚再次耐不住,终于沉声问出了一直以来她最想问的问题。
“当时幻境之内,城楼崩塌,你当时为什么会愿意...舍命跳下来救我?”
他默了半晌,有些无奈:“救人...一定要有理由吗?”
她定声:“是,一定要有。”
他阖目轻言:“妃云亭内,你问我云水池下是否当真要索你性命......”
她暗暗攥紧袖边,静待他下文。
他睁眼肃声:“的确如此。故而幻境所言所行,都是为了弥补。托霜环给你碧玉叶,也是为了弥补。我向来不喜欢亏欠他人,便是如此了。”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清风过堂,声声入心。
她神情微滞片刻,旋即撑手笑言:“果不其然啊,我早便猜到是这样。你放心啊,我这个人一向恩怨分明,从此以后我们就两不相欠了。卫岫那里嘛,她不惹我,我也不会找她麻烦。你这个护花使者就把心揣肚子吧。”
他愣愣点头,道了声谢,默然起身出了房门。
卫岚敛笑静坐在松红林木凳上,望向今日目送的第三个背影,莫名觉得有些萧索无趣。
春景熙熙,拂窗微风入室而来,乱了她几缕鬓发。
她素手轻拢,却怎么也拢不到一块儿。
以凡尘之心为己心,照见诸空,真是庸人自扰之。
卫岚眯眼看向木窗外葡萄架上爬满的葡萄藤,褐色新条于暖风中簇簇摇曳,密匝匝一堆翡翠叶,直瞧得人心里满满当当。唯几条灰黑色老藤空寂寂地缱绻在角落朽木,斑驳落下的光影重叠上了林深院苍华木的一弯虬枝。
她想起了往日萧应问说的一句话。
“嗯?我让你帮我抄《药师经》,你怎地还抄了《地藏菩萨本愿经》?”卫岚瞅着树下酷爱抄经的少年不解。
萧应问容色冷峻,言不停笔:“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当书《药师经》;得福得慧,离脱苦难,当书《地藏菩萨本愿经》。”
卫岚嘘了一声:“你也太贪了,什么好的都想给人永昌送去,佛祖知晓了未必肯依。”
萧应问笔毫一顿,诚言:“世人皆愿破无明壳,竭烦恼河,解脱一切生老病死、忧悲苦恼。非我一人所愿。”
卫岚笑言:“是是是,愿永昌她身语意业,无不清净。不过你抄了这么多,情重如斯,看来真的很喜欢她啊?”
萧应问笔酣未落,白润宣纸浸晕出朵朵墨梅,毁了一句‘如是恶道眷属,经声毕是遍处,当得解脱,乃至梦寐之中,永不复见。’。
他另择了张宣纸撰写。
良久,卫岚以为他不会再回答,却有清风传言。
“我应该喜欢她。”
这句话那时她听得缥缈又不真切,不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却是字字清晰可闻。
无明壳,烦恼河,身语意业,皆为桎梏。
幸得明言示之,未陷桎梏。
这是佳事啊。
通透这许多,她无端觉得有些累,四肢百骸都乏力起来,于是屈臂伏桌浅浅睡去。
***
寻芳庙后院。
“诶诶,霜环,来,吃吊瓜子吗?我去百家巷一家小铺买的炒货,尝尝不?”宗一倚在碧玉树下捧了手瓜子,凑过来边磕边说。
霜环退了一步,想离他远点,拧眉嫌弃说:“不吃,我觉得你应该买点碎核桃......”
宗一瞪眼:“你怎么知道我想买点碎核桃补补脑,就是可惜人间的店太小了,好东西也少,只好买些瓜子配着八卦消遣消遣。”说完还可惜地咂了咂嘴。又吐了口瓜子皮笑嘻嘻地说:“说起来,这得多谢尊神他取回了碧珠本体,还涤去了人间的污浊之气。现在我可就等着和我媳妇儿团圆了,不然哪落得这么轻松。”
霜环轻锁眉心:“但如此是否违逆了......”
宗一打断:“这你不说,我不说,尊神他不说,谁人能知道他已恢复了数成法力与记忆啊。纵然传达九天,以尊神地位之崇,旁人亦难奈何。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相信我们抱的大腿是很值得依靠的呀!咱看开点啊,看开点。”
霜环觉得这天聊不下去了......
不过她仍面露忧色:“那殿下她怎么办?”
宗一叹了口气:“这桩事本为至高秘幸,若非花主女夷相告,依你我二人的神位也难知晓。尊神既然不想旁人插手,那我们做好分内之事便可,多思无益呀。”
霜环有些怀疑:“你如今作壁上观,倒脱身得痛快。我听小珍珠说当日你大战左秀可是一腔孤勇上前,不计后果。尊神于你有点化之恩,你便如此袖手?”
宗一急道:“我怎么就袖手了!我助尊神神力复归一事若被九天仙者所知,生生世世都当不了神仙同碧珠双宿双飞了。当日女夷神尊邀我至蓬莱,将此事托付于我,我可是二话不说便应下。谁知还会将碧珠牵扯于内呢?也不知是哪条野路子的方士,被我抓住定叫他三刀六个洞放血而......”
霜环有感于他的情义,低声轻言:“好了。天规所限,你成仙时日不多,仙基不稳,本不便与碧珠相见,那方士也是让你二人因祸得福了。”她又笑言:“对了,我听小珍珠讲的可不止这一件事,它还说你同尊神情急之下差点寒池相拥,是真的吗?”
宗一闻言猛地卡了口瓜子壳在喉咙,憋红了脸急急吐出来后,啐了一口:“呸!这狗养这么多年都还养不熟,怕不是白眼狼下的崽!看见个好看姑娘就色心不死,啥都吐出来了。”
继而严色辩解道:“乱讲,什么寒池相...相拥。那尊神敢,当着人家下凡心上人的面我也不敢啊!届时他老人家归位,我怕是会被逐出九天和小珍珠露宿凡间了。”
他最后又望天带了些怀念惋惜:“不过若是能同九天之首问渊帝君抱上一抱,我下半辈子都有得吹了啊!想想我牺牲真是太大了!”
霜环:“......”
她觉得这天彻底被聊死了......
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
这样好的春光,谁也未曾注意到灰黄墙角的一抹绛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