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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托孤 这是谢熙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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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谢熙和正式成为摄政王的第一天。
她跪坐在太极殿正殿左侧前方,看着萧珏身着登基大冕服,一步一步走进殿里。这个时候的萧珏才十四岁,身量尚未长开,十二旒的冕冠于他而言,着实是太大了些,将他的脸整个都遮住了。少年的脚步却沉稳无比,从玄武门开始,一步一步走到太极殿前,踏上阶梯,又走进殿内,最后在大殿最前方正中央的那个位置,转身坐下。
这是头一次,她需要仰视这个少年。帝国的新君,先帝临终前托付给她的人。是她以后的职责所在,也是她开不了口拒绝的烫手山芋。
她带领文武百官站起来,向他深深地作揖。
她听见自己开口:“拜见圣上,愿圣上长乐未央——”
两个月前,她在边境结束与北戎的战事,占领北戎边境重镇碎叶城。突然收到京师来的消息,说是皇帝命不久矣,下了诏令让她紧急回京。负责传诏的使者进大都护府时,她正拿着一张地图跟几个将领做战前动员,与他们一起计划怎么趁胜进取把北戎给灭了。结果一道诏书下来,直接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想起来,兴许是屋里烧的炭火灭了,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突然觉得手脚冰凉。
顶级上司快挂了,她也该拿出点态度。谢熙和便将这之后的事都交代好,丢下边境一大帮子人,紧赶慢赶回到京城。她到京城的日子是九月下旬,今年早早便下了一场雪,谢熙和在北风里骑着马从西直门跑进京城,在马上冷得直打哆嗦。
她已经三年没有回到这里了。三年前,她作为帝国最年轻的新晋大都护,遥领西域,在张掖郡驻扎了下来,三年时间,她带领鹰扬卫以及西域军将帝国西境一路推到了碎叶城,将遥领二字变成了实打实的名号。
她三年前离开京城时,是皇帝在西直门将她亲自送走的。
她对他行了一个礼,然后跨上马,带领鹰扬卫的一万精锐向西域进军。
她没有回头。当时的她也不知道,这可能是他与她的最后一面。
她赶到太极殿时,殿外已经有乌泱泱一大片人。后宫的,前朝的,几乎将殿前的院子堵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看到谢熙和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自觉给他让了一条道。
大越尚武,尤其注重军功,像是谢熙和这样,年少就靠着战功闯出一番事业的人,更是得人尊崇。是以,甚至没有什么人在这个时间点还与她互道寒暄,她卸下身上的兵器与盔甲,在大内总管的引领下走进了太极殿内。
殿内的人少得出奇。除了她与大内总管,就只一个少年站在床边,神情哀戚。她做了三年的西域大都护,这三年来,她从未回京,故而也不太清楚这位少年到底是谁。刚想问身边的大内总管,转过头却发现人已经走出殿外,还拉上了门。
谢熙和:……
谢熙和深吸口气,迈步走到了床边,然后向少年做了个揖。
少年面上有些诧异,也连忙回礼。
然后谢熙和转过身,看着躺在床上的皇帝。
三年未见,印象中精神抖擞的老皇帝脸色苍白,老态龙钟。她眨了眨眼,压下心里的酸涩感,低声开口:“圣上,臣回来了。”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这个人,曾经在她走投无路之际给她指了一条生路,让她从尸山火海中又再次从最低谷爬了起来。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皇帝缓缓睁开眼睛,向她与少年挥了挥手:“……珏郎、谢卿……你们再走近些。”
谢熙和应了一声诺,依言向床边再踏一步。
“你们坐下。”
谢熙和有些诧异,但还是依言坐在了床榻上。
“谢卿。”皇帝突然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谢熙和摇摇头:“不辛苦……圣上,臣要谢谢您,这几年臣真的过得很开心。”
老皇帝叹了口气:“其实朕本来可以按律处置旬阳侯府那些苛刻你的人,但是为了稳定朝局,朕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推荐你参军……你会怪朕么?”
“不会,是您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皇帝听到她的话,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然后看了一眼也坐在床榻上的少年,又开口道:“谢卿,珏郎是我与皇后唯一的孩子。他现在还小,以后珏郎就要交给你了。”
谢熙和品出这话的意思,连忙站起身,想要拒绝:“臣恐怕不能胜任……”
皇帝却不理她的推辞之语,让少年起身:“萧珏,还不快给将军行礼?”
谢熙和:“……”
谢熙和这才认真地将视线转移到了这个叫萧珏的少年身上。
少年生得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乍一看像一个女郎——谢熙和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咳了一下,就见面前这个明眸善睐的少年站起身,冲她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她正想还礼,就听到少年唤她:“学生萧珏拜见老师。”
谢熙和:“……”
谢熙和叹了口气,连忙将他扶了起来。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抬起头时,一双眼也黑如浓墨,深邃得不像是一双十四岁的少年应该有的眼睛。
她想起来了,她见过他不止一次。
他的变化实在有些大,抽条了不少,连模样都比从前精致了许多,一开始认不出来倒也正常。
第一次见他应该是她刚刚加入鹰扬卫不久,那时她化名谢暄,在一次考核中取了头名。她本就是破例加入的鹰扬卫,身上担的非议不少,故而这次考核也算是打了个翻身战。鹰扬卫作为帝王的嫡系禁军之一,她自然要去领受皇帝的封赏,下了擂台向皇帝行礼时,她眼尖地看到,皇帝身边有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娃娃。小娃娃明明对这些子刀光剑影很好奇,但还是装作一脸严肃的样子,她突然很是想笑,在这个场合又不敢,只好忍着。
后来她问鹰扬卫的同僚才知晓,原来这个小娃娃就是皇帝与刚过世还不到一年的叶皇后的孩子。那次看到他的模样,应该也是她彻底与家族断绝关系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觉得开心。
第二次见面应当是她随军征辽东。那时候的谢熙和已经十八岁,可以上战场了。她这几年在鹰扬卫挣得了不少功勋,考核也从未落后过,也领了一个军职,作为一路偏将军上了战场。皇帝此举不可谓不大胆,朝堂上一片反对之声,但是皇帝在叶皇后过世之后强势不少,几乎是说一不二,这些非议全都被他活生生压下了。
这次征辽东,是这个帝国在统一之后,头次对外征战。她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沉重无比,但她也懂,在别人眼里她是皇帝一路提拔上来的人,故而皇帝的压力不会比她小。
这次辽东之行,于她是机遇,也是挑战。
他们出发那天,皇帝带着群臣亲自前来送行,她便又看到了萧珏。一如既往地站在皇帝旁边,神色肃穆,仔细看上去,甚至还有一丝羡艳。
当时谢熙和便想,小孩子果然还是不谙世事,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却向往他们这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没有明日的军人。
后来,她南征北战,去过南诏,去过漠北,去过西域,也去过高丽——皇帝没有看错人,她将帝国的疆域一步一步扩张到前人未至之地,她的地位也随着一场一场战役水涨船高。鹰扬卫大将军谢暄的战神之名传至大江南北,接受封赏于她而言甚至成了家常便饭。
同样成为家常便饭的,是针对她从来没断过的弹劾。
皇帝一开始看到弹劾还会很生气,后来便躺平了,甚至有一次她回京述职的时候他甚至还丢了本折子给她:“喏,谢卿,看看御史台是怎么弹劾你的。”
谢熙和下意识接过折子,听到皇帝的话之后浑身僵硬:“……大家,这不好吧?”
皇帝瞪了她一眼:“快点看,我还等着明天上朝跟御史台那帮人说呢,好久没看到他们憋屈的模样了,怪想念的。”
谢熙和:“……”
突然有些怜爱御史台那群老臣了。
折子无非就是说她风头太过,应该让其他将领也有带兵的机会,不能让她一人垄断;甚至还拿韩信之事警告皇帝,说功高震主必然后患无穷,不能对她掉以轻心听之任之。
谢熙和看完了,一本正经地回禀皇帝:“虽然臣很不爽,但其实也说得有些道理,大家,军里并不缺人。”
皇帝炸毛了:“谢熙和,你怎么跟御史台站在一边呢!”
谢熙和早就对他的性子免疫了,本着左耳进右耳出的原则,她甚至看了一眼在他身边努力做一个透明人的萧珏。
皇帝看她这个态度,更加生气了:“谁都不可以质疑朕的眼光,太子不可以,你本人也不可以!”
谢熙和:“……”
谢熙和一脸惊讶看了眼他身边的萧珏。
突然被引火上身的萧珏眨了眨眼,轻轻地开了口:“谢将军,习惯就好。我刚才同你说了一样的话,也被阿耶骂了一顿。”
谢熙和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话,突然间又想笑。但是她面前的皇帝一副随时要爆发的样子,呃,她作为一位忠君爱国的将领,还是别惹他再炸毛了。
回过神来,她看着面前的萧珏,突然懂了皇帝的用意。将军功担于她一身,不止有对她的信任,更是有为太子铺路的用意。
她叫熙和。她突然想起皇帝听到这个名时,问她:“是取自日御之神吗?”
羲和神有着日御之名,也被喻为君王之车。
她向躺在床上的皇帝跪下。
她俯下身,对着这位一手提拔自己的帝王,这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君主,行了一套叩拜之礼。她不跪天地,因为天地从不眷顾她;她不跪父母,因为父母从未爱过她。
她只跪过这么一个人。
将她从泥沼里拉出来的人。
萧珏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转过头看了皇帝一眼,却发现皇帝也在看他——或者说,是看他与谢熙和两个人。皇帝看着他们,一双眼睛难得清明,露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他听到谢熙和说:“臣定会好好辅佐太子殿下,不会让您失望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的声音里,似乎还带了一丝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