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钻》穿堂风过

3、年少无知，落雨有意

　　深夜，顾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脸上带着几分倦意，眼神却依旧明亮。顾茜轻叹了口气，合上桌子上的卷子，小心地将它们收进书包里。
　　客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顾茜听见有人叩响了自己的房门。门外的人语气温柔，带着询问的意味：“小茜，还没睡吗？”
　　顾茜轻轻应了一声，她抬起眼看着门口，过了几秒，看着门外的人没有进来的意思，顾茜主动将门的打开，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女人正在餐桌前借助微弱的手电筒光芒翻找着什么。顾茜走到女人身后，轻轻问：“妈，你找什么呢？”
　　徐孟回过头，她头发有点乱，眼睛下还带着点乌青。徐梦转身将她从药板里扣出的药递到顾茜面前，她声音翁翁的，好像刚睡醒：“我记得你晚饭后还没吃药，结果转个身我就给忘了，这不，睡着睡着突然想起来了。”

　　顾茜沉默地接过妈妈手里的药，一句话没说便将手里的一把药片丢进嘴里。口腔里瞬间被苦涩占满，紧接着是一股难以言喻的中药味，顾茜被呛得皱起眉毛，她接过妈妈递过来的温水，顺了几口才将嘴巴里的药片咽下。徐梦在旁边给她顺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顾茜的背，她看着顾茜的侧脸，以及披散的头发，几根银色的发丝在昏暗的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不一样的光，徐孟说：“妈做了个梦，梦见你一出卧室，满头的白头发，身上白一块粉一块的……”
　　“唉，”徐孟叹了口气，皱着眉摸着顾茜的头发，她手指轻轻撩起顾茜的一绺黑发，便看见那一丛白发安静的在灯光下发着光，“以后别熬这么晚了，熬夜不利于康复，咱考个高中上，顺利高考，毕业，这就足够了。”
　　顾茜垂着眼，睫毛盖住她眼底的神色，只剩下一片晦暗不明。她轻轻靠在母亲温暖的肩膀上，像个小孩子一般依偎在母亲怀里，良久，顾茜起身，她眼神带着闪烁的光亮，低声问：“妈，你说我真的能好吗？”
　　徐孟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何尝不想让女儿好起来，她每晚翻着网上的帖子、在病友群里询问，甚至不知道私底下找了主治医生多少次，只为了求一个确定的答案：她女儿究竟能不能好起来。所有人都鼓励她，她女儿的病只是一个慢性病，不是威胁是生命的病，不用害怕，但所有人看见她女儿发间那绺白的不正常的发丝时，都会沉默。
　　这种病长在头发上，估计要吃一辈子药了……那瓶空了满、满了空的白色激素药片让她女儿发胖、长痘，甚至连脾气都变得有些喜怒无常。

　　徐孟收拾好情绪，她捧住顾茜的脸，亲昵地亲了亲顾茜的笔尖。她笑，脸上带着些疲惫。顾茜听见妈妈说：“一定能好。”
　　妈妈说能好，就肯定能好，顾茜的心安了安，轻轻点了点头。等到徐孟准备离开房间那刻，顾茜难得的抓住妈妈的手，她抿了抿唇，良久，她开口：“妈，我想找个补习班，马上就中考了，我想往上冲冲。”
　　徐孟愣了两秒，随即笑了起来，她眼角泛起细细的皱纹，像是小鱼的尾巴，哪怕这样，顾茜也能从她母亲的眼睛里看到难言的喜悦，她看见妈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笑容之后，妈妈的声音紧随其后：“好，明天妈给你联系！”

　　门被彻底关上了。
　　顾茜听着门外由近到远的脚步声，再也忍不住。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眼角留下来，她抬起手抹了一下，一声长长的叹息伴随着动作在房间响起，又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中，顾茜将自己枕头下的刀片丢进垃圾桶，她将自己圈在被子里，哪怕被捂得喘不过气也不肯出来。她在抽泣，与自己身体里紊乱的激素抗争，她站在崩溃的边缘，仿佛下面就是悬崖，她曾不知道被这样摧毁几次，难得的，她学会了反抗。
　　她开始珍惜自己，因为她不想再看见别人为她担心的目光。
　　这便是横跨了她小半个青春的生长痛。

　　“嗡嗡”。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几声，再也没有了声音。
　　顾茜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泪水汗水糊了一脸。她直直地看着头顶那个黑漆漆的天花板，幻想着天花板缓慢地找自己下坠，直到将自己压成一张纸片。
　　终于，她终于睡着了。进入睡眠的前几秒，她像是失去了意识，眼神涣散着直到彻底闭上了眼睛。

　　太阳没有如约而至，今天是个阴天。
　　顾茜刚睡醒，胸腔里的心脏不安地跳动着，她靠在床头上缓了几分钟才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徐孟一早就去上班了，临走前嘱咐丈夫将顾茜送到学校。餐桌上，父女沉默着吃完早餐，顾茜默默地蹲在门口穿鞋，听着厨房的父亲将碗筷放进洗碗池。

　　两人刚下楼便被一阵风裹住。顾茜搂紧身上的校服外套，沉默地跟着父亲去停车位找车。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地面很潮，顾茜缓慢地跟在父亲是身后，直到父女两人都停在车前。顾茜上了车，她透着车窗看着外面雾蒙蒙的天，沉默的空气被父亲打破，顾涛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一般：“你妈出门前还让我提醒你带伞，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顾茜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父亲，她眨眨眼睛说：“那咋整？”现在回去肯定来不及了。
　　顾涛将车停在校门口，他下车从后备箱翻出一把伞塞到顾茜手里。
　　“去吧。”顾涛伸手将顾茜的书包整理好，目送着顾茜走进校门。

　　果然，还没等第一节课下课，外面就响起几声闷雷。
　　轰隆隆。
　　响了几道雷声后天气更阴了。顾茜扭过头看了眼窗外，外面的风裹挟着潮湿的土味吹在她的脸上，说实话，她不喜欢阴天，却很喜欢这股潮湿的味道，外面的风带了些凉意，几分钟后水泥地面有了雨滴的痕迹。

　　一滴、两滴……外面响起霹雳啪啦的雨声，像炸开的豆荚声一样接连不断。
　　风更大了，外面的花草树木随着风的方向摇曳着，雨滴顺着窗户口吹进教室，打湿的窗台以及坐在窗口的人。顾茜皱着眉，她真讨厌这种被淋湿的感觉，可现在在上课，贸然起身很容易打断老师的思路，她不能像以前一样干扰课堂，只好沉默着攥紧笔跟着老师的思路继续演算。

　　无奈。顾茜往里挪了挪，措不及防的，她碰见了一个温暖柔软的物体。顾茜回头一看，发现那是陈轩的腿，两人挨得太近了，如果坐直身体可能会碰到彼此的肩膀，就连她的发丝都容易落在陈轩的肩膀上。
　　顾茜的脸登时红了起来，外面的风还打在她的身上，顾茜身体有些僵硬，因为她感觉到血液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她沉默着，轻轻将椅子挪回原来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演算纸。

　　陈轩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顾茜想着，在心里送了口气，就连本来绷直的脊背都考试放松下来。
　　有什么东西挤到自己的手边，顾茜拿起来查看。她刚打开纸条便看见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不用猜都知道，这小学生字体是属于陈轩的。

　　【别吹风了，往这边挪挪。】
　　顾茜咬着唇，附身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她将纸条丢回陈轩的桌面，又开始研究黑板上那难懂的数学题。只是，她余光时不时去观察陈轩的动向。

　　少年先是抬头看了几秒黑板，他像是笑了一下，维持了几秒后低下头重新看向纸条。他在写字，视线总是在黑板和自己的本子上徘徊，他面色如常，像是忘了那张纸条。顾茜不知道为什么，竟会感觉到一丝失落，不过这种感觉只维持了几秒，毕竟黑板上的解题步骤可不会等她。
　　几分钟后，顾茜再次看见那个塞到自己手边的纸条，她打开，只看见上面有两个大字：“过来。”

　　这两个字似乎带着些刻不容缓的意味。不知道自己是出于纸条上的话还是自己的私心，顾茜靠近了陈轩。
　　两人的膝盖抵在了一起，隔着薄薄的布料，顾茜甚至感受到了少年身上的体温，那若有若无的洗衣液的香味萦绕在她鼻尖，让她有种更像靠近的冲动。
　　好香，顾茜想。她侧过脸看见少年正好也侧着脸看自己，陈轩微微朝她的方向歪头，发丝若有若无地蹭在她的肩膀，顾茜的目光随着陈轩的头发晃动着，愣神间，顾茜听见陈轩用气音说：“你昨天晚上怎么不回信息？”

　　信息？什么信息？
　　顾茜思考了几秒，貌似自己昨天晚上是听见了手机的震动声，那时候她濒临缺氧，脑袋转不过来弯，完全忽略了外界的声音。想到这，顾茜面色一僵，她清咳一声，不愿意再回想昨天晚上的狼狈，她忍不住坐直身体，试图去缓解自己的不安。
　　她想了个最蹩脚的借口：“忘记回了。”

　　下课铃响起，顾茜的声音太小，被广播里的铃声盖了过去。可两人的距离太近了，以至于顾茜的一字一句都尽数砸进陈轩的耳朵。

　　陈轩沉默着低下头，他继续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似乎刚才两人并没有交谈过。顾茜忍不住去看陈轩的表情，他的脸有些冷，整个人淡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有一瞬间，顾茜起了坏心思，她察觉出陈轩是生气了，却还是想厚着脸皮逗逗他。

　　“怎么了？你生气了？”顾茜凑了上去，她扒拉着陈轩的肩膀，试图让陈轩看着自己。
　　陈轩依旧不理她。顾茜眼珠一转，嘴角扬起，露出一颗小虎牙。一想到自己要干什么，她就想笑。
　　“咳咳。”顾茜先装模做样地咳了两声，可怜的陈轩还不知道身边的魔童已经从后面向自己伸出了“恶魔之手”。直到顾茜的手触碰到陈轩的腰间，“让你不理我！”

　　少年很敏感，他几乎是弹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躲避着顾茜“无影手”的袭击。他弯着腰，笑得连眉头都皱了起来，眼看着顾茜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他干脆不再躲避，伸手抓住那双作乱的手。陈轩的手很有力，他将少女桎梏住，抬起带着笑意的脸看向这个使坏的家伙：“理你，理你，您可别整我了！”

　　顾茜试图挣脱陈轩的手，奈何她的力气根本摆脱不了陈轩。她看着眼前的人，因为刚才止不住的狂笑，陈轩的脸很红，还带着尚未消散的笑意，他眼神闪烁，刚才笑出的眼泪还在眼睛里打转，此时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顾茜，像是一直求饶的小狗。
　　与平时冷静、高冷的陈轩截然不同。如此有生命力，如此活泼，他每一次眼神的转动都像是在敲击顾茜的心。
　　顾茜对天发誓，这是她活了十几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血液一瞬间爬满全脸的感觉，心脏在她胸腔里疯狂的跳动着。她紧紧地注视着陈轩的瞳孔，明明看起来面色如常，可心里却翻滚着不为人知的惊涛骇浪。

　　这天，阴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天。她脑内总是会回想起陈轩狂笑不止的样子，以及那双纤细有力的手指抓住自己的时刻，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抑制不住心脏的狂跳。
　　她喜欢上他了？
　　顾茜说，不知道。
　　她尚未有过这么暧昧的时刻，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那是一个潮湿的天气，陈轩看向自己，他平复了笑意后恢复到往常那个冷静自持的模样，冷着脸帮她关上了那扇漏雨的窗子。
　　陈轩真好，她想，不应该一开始觉得陈轩讨厌的。

　　可是，她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枚酸果，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有在看向陈轩的时候，酸意便泛到心头，她突然有些自卑，不再敢直视陈轩。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好用戏谑的眼神掩盖住她心里每一次翻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