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 87 章 ...
-
梁居安也说不上来他是不是被一句话给激励了。其实人大概很难仅仅被一句话激励。梁居安想，高中的那个自己离现在的自己确实很远。
他也很想念那个少年。
梁居安后来觉得，虽然难，虽然虚无缥缈，但他可以尽量地不让以前的那个少年漂离得太远。他想着，自己大概没有办法一辈子教书。天哥的事业是他的事业，梁居安觉得自己可以出于情分支持他，但是他的人生是可以有别的选择的。
天哥是好人，就像梁居安以前在夏川遇到的小宋哥一样。梁居安都很感激。
虞微后来听到他聊起这些的时候，就说感觉这里面也有一点梁居安的功劳。“人家做生意的就是慈善家吗？”虞微说，“生意讲究一个盈亏。你这个人本身值得信任，能担事儿才重要。”
梁居安想，他居然是能担事儿的人吗？行吧。
他等到帮顾天泽找到了新的能够带课的老师，就回去学习。
——
大三的时候梁居安带课的收入少了。不过虞微做实习开始有工资，加上两个人的奖学金和过去两年攒着的钱，其实日子还能过下去。虞微不想保研，也不想考研，打算毕业直接工作，于是开始到处找实习。这和人生规划关系不大，她就想试试早点开始工作，自己养活自己是什么感觉。
实习确实比上学要累。
工作就是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为别人做事，然后换点报酬和经验。虞微自己挺喜欢自己的实习工作，就是感觉精力的耗费比学习要大好几倍。
不过没办法。社会运作的规律。接受。
虞微毕业前找了四份实习，离最多的有点差距，但也算不少的。不过就算如此，到了大四秋招的时候虞微感觉还是有点困难。
最终虞微秋招找的工作，工作强度超过996，不过公司名头很大。虞微和公司签了约，准备趁自己还没有因为熬夜过度而早衰之前长长见识。
梁居安大四决定保研。这人很神奇，前两年给虞微一种他好像要中道崩殂在求学路上的感觉，结果他以前居然忙里偷闲跟着老师进实验室，甚至听说他本来还在直博的备选名单里，只不过他自己觉得水平不够。
水平不够。虞微觉得听起来好奇怪，梁居安居然有水平不够的时候。
不过这才是人类。梁居安到底还是一个人类。
于是到了大四的时候，课也少了，去向也确定了，两个人居然有了一些闲暇时间。
于是大四秋天的这一天，他们决定回一趟夏川。
——
老三和梁居安都是夏川人，不过这几年几个人连过年都是在京城过。虞微也不回夏川，一方面是不想遇到一些自己刻意远离的人和事，一方面有一种“不做成什么大事就不回来”的感觉。至于老家，也没有什么意思要回，那里已经没有还在意她的人了。
当然现在她也远远没有做成什么大事。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985大四学生而已，将来准备做一份普通的工作，希望能有一些普通的幸福。
她甚至没把握在京城这种地方买房。
当然这不重要，距离上一次来这里已经四年过去了。从火车站出来，秋天的夏川还是一片灿烂阳光中隐约的灰蒙蒙。
虞微自己甚至不是夏川人。梁居安是夏川人，既然是梁居安的老家，那现在也算她的家。况且这里有夏川一中。旁边这人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读高中好像在上辈子。
虞微也觉得很奇怪，四年过去，她在这个地方生活的时间已经比不上她离开这里的时间了。虞微看了一眼巷子，住过两年的巷子空了。那一家人搬走了，既然他们变成了新的三口之家，而城市里有很多的三口之家，她并不想找。
梁居安在此地还算比较熟悉的是舅舅一家和小宋哥。舅舅年纪不小，在全国到处跑，是个黄金单身汉。虞微这次和他一起去，感觉像见家长。
从舅舅那里出来下午了，晚上去找小宋哥。小宋哥也是黄金单身汉。小宋哥帮过两人不少，虞微有他联系方式，逢年过节都给他拜年。
小宋哥头发还是蓝绿色。虞微没染过头发，对染发的了解来自于自己热衷于当小魔仙的室友，室友基本上两个月换一个发色，所以虞微知道小宋哥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是一个发色是很神奇的。
小宋哥烧得一手好菜，住的地方不大，正好够三个人做一桌子。两个人帮着备菜，饭后洗碗，然后像一家三口一样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当然虞微还没把自己太当自己人。小宋哥跟她的主要关系还是她的前老板。
“哥，我要读研了。”梁居安汇报。
小宋哥：“读研好。小虞呢？好像要工作。”
虞微：“嗯。我搞钱。”
小宋哥看着他俩，笑：“嗯。这家人挺好。”
虞微有点不好意思。
小宋哥知道他俩都没什么家人。在这种时候他们其实也没有更多可以见的长辈。两个人未来的规划也以梁居安的学业为中心：读研，如果需要读博，然后看梁居安的造化能不能搞基础科学，如果能搞，将来争取公费出国之类的进修然后搞个教职。非常简单的人生规划。
“小虞呢？想去哪里工作？”小宋哥突然问。虞微被问得一愣，“能去哪儿就去哪儿。感觉都差不多。哪儿给的工资高去哪儿吧。”
小宋哥点点头，三个人接着看电视。
……小宋哥这个问题好像很奇怪。问题本身很简单，虞微却想了又想，她自己的想法好像不只是哪儿给的工资高去哪儿的想法。她对京城也没有太大的感情，她对夏川也没有多大的感情，她并没有想好将来要去哪里。
她只有一些模糊的想法。这人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梁居安起身去帮小宋哥拿酒。他自己不喝。虞微也不喝。这一家人唯一的尊卑观念可能就是由晚辈去拿酒。梁居安帮小宋哥倒好，把酒放在茶几上。
“你呢，你想去哪儿？居安同学？”小宋哥捏着杯子，还没开始喝看起来已经喝高了，“突然觉得你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啊。你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吗？我看你们这几年其实还挺奔波的。”
梁居安点点头：“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决定去看一圈夏川一中。两个人带着高中的学生证，跟保安说了声就进去了，保安还问两人什么学校的，两人报上名头，保安说果然是学霸回娘家了。
上午十点，高一高二上课，高三考试，两人上楼，去看办公室里有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找到了。推开办公室的门，梁居安站在门口喊：“齐老师。”
齐国富从教案里抬头。他的眼神可能是你个好小子的意思，但他也没立刻开骂，招手让两个人进来。
梁居安今天很臭屁，特意戴了戒指，还给戴在无名指上。
虞微非常无奈地配合，感到一丝浓重的羞耻。
齐国富还在带高一。老头的精气神看起来没有当年那么旺盛，白发越发明显了。梁居安看清楚了，就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的流逝在每个人身上留下了痕迹。梁居安自己在和时间的交锋里还处于上峰。
很多人说人和死亡之间的距离是靠父母撑着的。梁居安觉得没错，他和死亡之间已经不朦胧了，但他暂时还不害怕时间。他还手握着一些普通的幸福，他觉得这暂时的幸福好像是可以抗拒很多东西的，比如死亡之类缓慢赶来的命运。他并不害怕，他现在很少失眠了，偶尔失眠，大部分时候在平静地傻乐。
齐国富还是像以前一样忙，带着新的十六岁少年少女，找自己看中的苗子学物理竞赛。他的生命大概是以这种方式延续的。
梁居安和虞微谢过齐国富对他们的一些简洁明了的人生指点，然后从办公室里退出。也不知道这些指点什么时候能用上。时间是搅动着新生命的河流。
——
两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今天天气实在是太好，好到人好像暂时忘记了还买不起房。
非常巧的是，高一一班去上体育课了。
两个人在教室门前呆了一会儿。教室里安安静静，大灯被关掉，虞微突然觉得这个给了她只有疯狂和麻木的记忆的地方其实装满了青春。可惜当时她丝毫感受不到任何的美好，她在拼命地往前游，并且担心自己随时可能会溺水。
当她拥有最好的青春的时候她没觉得有多快乐。
两个人在窗外站了会儿，又去了后门。
后门还开着，半个桌子支了出来，看来这个小同学也是个渴望自由的人。
后座是两个人同桌，左边那桌子很干净，右边那桌子很杂乱，支出门口的桌子就是右边这位的，感觉两个人性格差别很大。两张桌子上物品的摆放也看起来水火不容，一个层层叠叠整整齐齐，一个乱花丛中一根红笔。
然后一本摊开的练习册，放在两张桌子中间。
虞微突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其实这压根不是她的高中生活。她的高中生活安静，怯懦，偶尔跌宕起伏，然而泯然众人。
她在看别人的青春。梁居安拉开那杂乱不堪的位置，坐了上去，“一分钟。”这人又开始调皮了。那摆在两张桌子中间的练习册上是两个人的字。虞微并不认识他们，这两种字迹甚至可能来自于两个男孩或者两个女孩。
这大概不重要，她是某些人青春的旁观者。可能在桌缝里藏着某个孩子写给另一个孩子的纸条，压根就不是她写的，不是她的回忆，不是她会做的事情。
坐在座位上的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梁居安看着她，笑，眯起圆圆的眼睛。
“走吧。”
——
她贫瘠的，无言的，跌宕起伏的，泯然众人的青春。是一场绚烂的幸存。
她好像已经足够幸运了，在这一文不值的青春里。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 8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