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为囚》我君

2、上京城 剁了——

　　静岳国，上京城。
　　昨日夜里下了的大雪，窗外的树枝都挂了霜，此刻雪还未化，在地上结成了冰。

　　长金殿外，少女乌黑的长发散至腰间，水袖漫至天际划过一道弧线，朱红色的裙摆像是一朵艳丽的牡丹花，在冰天雪地里极力地绽放。

　　“谢家二小姐，回去吧，皇上不会见你的。这天寒地冻的，光着脚跳舞，受了寒可就不好了，还是早些回去吧。”总管太监福七猫着腰，柔声劝道。

　　少女屈膝行礼，娇娇弱弱地开了口：“多谢福公公好意，但青岚心意已决，还想再试上一试。若能得皇上青眼，青岚死而无憾，还望公公成全。”

　　福七摇头叹气，这个月都第几个了。
　　自咸宁帝弱冠以来，时有大臣将自家千金进宫来，想谋个妃位。

　　起初皇上置之不理，结果臣子们变本加厉，不管高的瘦的，胖的矮的，只要是个人就往皇帝这里扔，甚至有人将自家小公子送到皇上的龙床上。
　　小皇帝耐性不好，此事影响了他休息，他便将人发配去慎刑司做苦力。

　　慎刑司这个地方，说来也妙。
　　从前慎刑司不过是宫中用来惩罚宫中做错事的婢子嬷嬷，刑罚是严厉了些，却从未出过人命。
　　可近几年，慎刑司开始收留一些皇帝身边派来的不知死活、一心往火坑里跳的小娘子。

　　这个地方就变得无所不能了起来。
　　十几岁的娇娘皓腕从慎刑司出来后就成了八十几岁老嬷嬷的枯手；
　　嗓音极好的妙音娘子到了慎刑司不过两日，出来后就哑了一辈子；
　　面容姣好的小娘子更是因此伤了脸、毁了容一辈子见不得人，更别提另寻亲事嫁人了；
　　还有些才艺双绝、样貌极美的姑娘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事情传开后，大臣们也消停了一段时间。

　　可偏偏小皇帝生得极好看。
　　素衣长袍加身，远望如皎皎君子，丹唇齿白，近看似泽世明珠，眉黛如画。
　　若是他再对你笑上一笑，那更似云雾中藏着的仙人，再加上那一双摄入心魄的眼，明明是个凶残嗜血的帝王，却总给人一种极易亲近的错觉。

　　于是，京城贵女们前赴后继，誓死不休，个个都以为自己能打动皇上的真心，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结果呢？
　　个个都自取灭亡。
　　福七终究是老了，看不得这么多妙龄女子前赴后继地为小皇帝送命。

　　他走进殿内，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陛下，谢家小女在雪地里跳了三个时辰了。”

　　透过珠帘，桌案上的紫金炉做成精致的貔貅形状，轻吐着气息好闻的檀木香。
　　小皇帝手里拿着一把镌刻刀，雕刻着人形木偶，连头也没抬一下。

　　福公公偷偷瞧了一眼那小木偶人，棱角分明，神采奕奕，美得惊心动魄，尤其是那一双桀骜不逊的眉眼，更是独具匠心，引人入胜。
　　世人皆知咸宁帝手巧，能将草木虫鱼刻画得栩栩如生，却不知，咸宁帝刻美人也是一绝。

　　小皇帝刻完最后一笔，将小人偶拿给福七看：“福七，这个刻得如何？”
　　福七答：“皇上的刻得人儿是越来越妙了。”

　　“不对。”小皇帝端详着手中的偶人，眸间染了一丝忧郁，“朕已经九年没有见过晚晚了，也不知她怎样了，样子变没变，有没有忘了朕？”
　　思及此，小皇帝突然狂咳起来，喉间染了血，声音更是动人心弦：“晚晚……”

　　君家有女，姓君，名玥，小字晚晚。
　　心狠手辣，暴戾恣睢。是众人口中的“无常将军”，却也是小皇帝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儿。

　　“皇上，担心龙体。”福七上前伺候。
　　小皇帝五岁那年在冰窖里待了一夜，此后染上了咳疾，世间良药寻遍，久治不愈。
　　自此以后，皇帝偏爱木工，整日将自己锁在屋里，专研雕刻。

　　“福七，北疆可有消息？”小皇帝的眉间皱成一团，面色苍白，咳了一阵子过后，用锦帕拭去嘴角的血迹。

　　北疆地处偏远，地势险恶，常年累月地下着雪，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再加上边境小国众多，连年侵犯，使得边关民不聊生。

　　君将军镇守玉成关九年，捷报连连，每月的这个时候都已经将捷报传回了，却不知这个月的捷报为何还未归。

　　福七不敢欺君，但也不忍看小皇帝这副模样，开口宽慰道：“皇上，君将军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定能大获全胜。如今消息暂未传回，想必是大雪天封了路，信使在路上耽搁了。”

　　小皇帝看向窗外，大雪纷飞，琉璃瓦上的积雪足足有三尺厚，像极了边疆城防上的高墙。
　　这天气，若是放在北疆，恐怕要更冷些吧。

　　“你陪朕出去走走罢，整天闷在这屋子里，朕都烦了。”皇上收起桌上的木偶人，起身离开。
　　“诶。”福七点头，取了貂裘过来。
　　看了一眼门口，又试探问了一句：“那……谢家二小姐？”

　　“跳的自然是不错的。”柔弱的声音里染着几分嗜血的妖异。
　　不等福七答话，小皇帝又添了两字：“剁了——”

　　剁了。
　　字句简短，语调平淡，好似不过说者一句简单随心之谈，轻如羽翼落地，却足以让闻者畏惧，瑟缩不止。

　　福七心中一颤，这该怎么办才好？
　　谢家二小姐出了事，谢丞相倒是不会拿皇上怎么样，但他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坊间有传言：咸宁帝生得似仙，性格却似妖，古怪异常，爱剥人皮相、剁人手脚。
　　福七想说，这不是传言，是真的。

　　“你还站着作甚？”小皇帝瞥了一眼愣在原地的福七，命令道，“替朕更衣。”
　　“是。”福七不敢怠慢，赶紧上前。
　　心里却总觉得害怕，忍不住又开了口：“皇上，谢家二小姐舞姿如此曼妙，没了双腿，恐怕这一辈子都要毁了。再加上，她是谢丞相府里的千金……”

　　字，一个一个地钻进小皇帝的耳朵里，每多听到一个“谢”字，他脸上的厌烦便多一分。

　　终于，他忍不住打断，问道：“你何时这么关心谢家人过得如何？”
　　福七大吓一跳，连忙跪地：“老奴不敢。”

　　皇帝将福七打量了一圈，见他低眉顺眼的姿态，心中更加烦闷起来。
　　“起来，朕又没怪你。”皇帝伸手将跪在地上的福七拉起，语气极柔，眼神温和，像是在安慰人。

　　“你在朕身边多年，看着朕长大。朕倒是忘了，你如今四十有余，却从未娶妻生子，你可有喜欢的小娘子？”
　　本是在暖和的屋子里，福七却总觉得自己的颈脖间很冷，战战兢兢地答道：“老奴是阉人，岂敢有喜欢的小娘子？”

　　“你觉得谢家小姐如何？”
　　皇上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心绪变化，但落在福七的耳朵里却成了一把杀人的刀，悬在了他的头上，稍有差错便可要了他的命。

　　福七小心翼翼答道：“京中人都说，谢家三位小姐，若能得上其中一位，那余生便知足了。谢家二小姐才貌双绝，知书达礼，自然是极好的。”

　　“既然如此，那便送你了。”

　　福七心头一颤，额角的冷汗滑落至颈间，触得脖子冰凉。
　　吓得他连忙跪地，顿首再三：“谢家小姐虽才艺双绝，却过于妖艳。配别人自是极好，但皇上乃真命天子，谢家二小姐不过万花丛中一点红，自然是配不上皇上。”

　　福七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刻自己便身首异地。见皇上依旧不悦，连着磕头：
　　“皇上饶命，老奴不过阉人一个，岂敢娶妻生子，老奴此生只想伺候皇上。看在老奴伺候您二十余年的份上，求皇上开恩，饶老奴一命。”

　　都说伴君如伴虎，若不是些左右逢源的人，又岂敢在御前伺候。
　　福七心里在盘算些什么，容瑾看得明白。
　　见他吓得流汗，拍了拍他的肩，将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楚：“你既知在朕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应当清楚，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说完，他便抱着暖炉，先行走了一步。

　　福七松了口气，腿一软，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听得明白，皇上的意思是他该守好本分，认清主子，不该朝着谢丞相的人说话。

　　天色愈发阴沉，雪花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谢青岚抬眼一看，宫墙琉璃瓦上附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霜，似柳絮状的冰粒一颗颗砸在她脸上，仿佛在嘲笑她愚蠢而又自大。
　　这样的天气，放在以前，她就是连站着都觉得是一种煎熬，可今日她却在雪地里光着脚足足跳了一整天。
　　而长金殿中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看都没看她一眼，还轻飘飘地赐了两字：“剁了”。

　　她曾是整个上京城里舞姿最妖艳的千金，京中的公子贵胄见她，无一不为之倾倒。
　　若不是她那个嫡出的好妹妹抢了她的姻缘，她又怎会在这天寒地冻的大雪天里在长金殿里跳上一整夜？

　　大姐七岁溺水而死，她如今便是家中嫡长女，那大好的姻缘本该属于她。
　　可偏偏，她那不起眼的妹妹在冬日宴上一展歌喉，那贺小侯爷看得纸醉金迷，当场放言非她不娶。
　　前些日子，贺老侯爷亲自上门要解除她与贺小侯爷的婚约，她的父兄正为如何获得贺家权势而发愁，她那位好妹妹这一举动可谓是雪中送炭啊。

　　可她后来才知道，那位贺小侯爷早就和她那位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妹妹互通了心意。
　　这一切，不过是他们二人商量好的计谋罢了。
　　而她，就成了那颗唯一被丢弃的棋子，看起来狼狈不堪。

　　不过现在好了，她那个生平最爱面子的父亲和那个最重家族面子的兄长不会不管她的。

　　不论如何，这个皇后，她是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