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为囚》我君

1、暗藏天光 暗藏天光

　　【楔子】

　　后元二年，先帝容时驾崩，皇后谢棉伤心欲绝，上吊自杀。

　　宫廷政变，宦官赵承恩得势，扶端妃三岁幼子容瑾登基，而后，赵承恩以鸩酒赐死端妃，把持朝政。

　　宰相谢劲松思女心切，忧思成疾，告老还乡。

　　六年后，谢劲松之子谢长青，以赵承恩谋害先皇后为名，将其斩杀。

　　此后，谢家得势，谢劲松还朝，以咸宁帝容瑾年幼体弱为由，将其囚于长金殿中，自封摄政王，执掌当朝政事。

　　咸宁十一年，靖国北部小国尤离屡屡来犯，谢劲松派镇北将军君之栋前去。粮草不足，兵马先行，前方战事吃紧，君之栋以身殉国，战死边疆。

　　其女君玥，年方十一，代父从征，杀敌报国，捷报频传。

　　【正文】

　　咸宁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冬。
　　北风簌簌，旌旗卷舒，玉成关的墙沿上落了厚厚的雪，照在战士们的衣袍上，生出几分寒光。
　　离上京城三万五千里的虞城是静岳国的北境，也是整个大贞王朝最冷的地方。
　　这里是饿殍酒鬼的筑梦场，亦是千万战士的埋骨地。
　　子夜时分，静谧无声，距西吟河畔三十公里的几处帐篷忽然起了火光，惊了树梢上的夜莺，惊了熟睡的士兵，也惊了这暗夜里的天光。

　　“走火了——”
　　“走火了——”

　　错落有致的帐篷里传来几声恐慌的叫嚷。
　　马厩里的战马愤怒地撂着蹶子，做饭的伙夫拿了锅碗瓢盆要去灭火，而帐篷里的将士却依旧熟睡。
　　一阵北风呼哧而过，这大火并没有要灭的趋势，反倒燃得更旺。
　　不过一刻钟，八百二十几处帐篷便化为灰烬。

　　-

　　玉成关内。
　　校场军营的大帐中还点着蜡，帐篷外的士兵倚着柱子打着盹，听见有脚步声急促赶来，方才惊醒。

　　方统领行至帐中，对着老虎椅上坐着的红衣女子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桌案前，烛火摇曳，微黄的灯光下，露出女子容颜，女子肤白如雪，眉山远黛间，有一颗似有似无的朱砂痣，融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意。

　　凤眸狭长，琼鼻挺翘，薄唇不点而红，言笑晏晏之时撩起一抹清浅的弧度,便能勾人心魄，扰人心神。

　　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若不是那张睥睨天下的脸，以这样削瘦的身姿，定会被人误认为这是哪户人家中娇生惯养的小姐。

　　此刻，这位女子正双眸紧闭，单手撑在桌案前，打着盹。

　　“君将军。”
　　“君将军？”
　　“君将军！”方统领唤至第三声，女子隽美的眼眸才慢慢睁开。

　　君玥缓缓开口，声音淡漠：“都投降了吗？”

　　“启禀将军，大部分都投降了，没投降的也都给绑了。”

　　君玥点头，随即又问：“蚩（chī）邪(yé)呢？把他给我带过来。”

　　方统领答是，随后便将一个膘肥体壮的大汉扔到了君玥面前。

　　大汉双手被绑在身后，两臂的肌肉结实紧厚，满脸的胡茬四处乱飞，一对铜眼瞪着君玥，谩骂道：“姓君的，老子不服！你蹭老子睡觉，放火烧老子的军营，你卑鄙下流！”

　　君玥勾唇一笑，眉毛轻佻，眼中满是不屑，问道：“谁规定了打仗只能白天打？”

　　蚩邪反驳：“你故意设局，让我熬了七天七夜，然后蹭我放松警惕，一举拿下，实属小人所为。”

　　君玥冷笑道：“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我君玥也没什么正经名声。我只问你一句，你降，还是不降？”

　　蚩邪答道：“静岳人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不像我尤离勇士，骁勇善战，所向披靡！要我认输投降，除非你跟我公平对峙！”

　　君玥：“蚩邪，你我过招不是一次两次了，这都第七次了，每回你都有理由，再这么打下去，我看不只是尤离，整个北境都没好日子过。”

　　蚩邪摆摆手：“你奸猾狡诈，诡计多端，老子不跟你开战，老子要跟你比武，就以三局定胜负。老子要是输了，甘当你手下败将！跟你回去给皇帝小儿磕头。可你要是输了，就放老子回去，咱们接着再打！”

　　“好！”君将军是个爽快人。

　　-
　　约定既成，比武即至。
　　鸡鸣时分，天色破晓，月色穿过薄雾透出一道隐秘的光来。晨雾未散，四周朦胧，露水浸湿了角巾，战士们的护甲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

　　校场内，台阶前的雪还未化，火盆里凉却已久的火把又重新燃了起来，两军的将士守在擂台前，翘首以盼。

　　方统领给蚩邪松了绑，将他的两把弯刀递了过去。
　　君玥站在擂台中央，手握长戟，一袭红衣飘袂，眸中染尽了睥睨天下的傲气。

　　蚩邪看着眼前的美人，额角还沾着昨夜的雪，鼻尖冻得通红，那张脸蛋，更是漂亮极了。他实在想不出，静岳国怎样的山水才能养出这样好看的人儿，若是放在他们尤离，这般姿色的好女郎，定是要送去供奉天音娘娘的。

　　不过，可惜了。

　　这样的美人生在了静岳。

　　“君将军，得罪了。”话音方落，刀已出鞘。
　　蚩邪的刀极快，第一笔便划在了离君玥的鼻尖不到一寸远处。君玥连连后退，才能保证那锋利的刀刃不会碰到她的皮肤。

　　若是单拼体力，君玥定不是蚩邪的对手，蚩邪的下盘太稳，体型又大，想要绊倒他几乎是不可能。

　　蚩邪得了先手优势，连连进攻。擂台下的战士们看着激烈的打斗，替君玥捏了把汗。

　　君玥却选择已退为进，第一枪落在了他的后腰处，一枪挑了蚩邪的裤腰带。

　　底下战士见蚩邪裤子滑落，嬉笑声一片。蚩邪见自己裤.子快.掉了，哪里还顾得上比武，连忙用手去扯住裤子。

　　君玥见他分心，以长戟为支点，双腿踹了过去。
　　——蚩邪出局。
　　君玥，胜。

　　蚩邪气急败坏：“你狡诈。”
　　君玥挑眉：“彼此彼此。”

　　而后两局，蚩邪心神不宁，时刻担心着自己的衣着，招式也愈发混乱。君玥则专挑他的弱处下手，借力打力，蚩邪很快便败阵下来。

　　眼看着蚩邪要输，台下有人急了，扔出一记飞镖，朝台上人飞去。

　　“将军小心！”方统领见暗刀从自家军队里出来，立刻命人上去抓捕。

　　那人见自己暴露，也不慌乱，只将右手放在胸前，对着天念了几句尤离话，随后朝着蚩邪拜了三拜，掏出匕首，想要自刎。

　　君玥接住从后方飞来的暗镖，反手便掷了回去，正巧打掉那人手中的匕首。

　　“眀褚。”君玥喊道。
　　“在！”
　　“照规矩办吧。”
　　“是。”方明褚颔首。

　　方统领名叫方明褚，今年不过十六岁，跟着君玥六年有余，对于她处理奸细的作法早已十分熟悉。
　　君玥在外有个名声叫“无常将军”，但这个无常却不是不按常理的“无常”，而是“黑白无常”的“无常”。

　　之所以被称作“无常将军”。
　　一是君将军半夜作战，百姓时常一觉醒来便得了太平，因此怀疑是鬼神索了敌军的性命。
　　二是百姓从未得见君将军真面目，只知其爱带着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身形却瘦削似女子，故而百姓疑其为妖，而非人。

　　但这个名声的内幕，军中人士知晓，外人却不知，只把君玥当做杀.人.如.麻的无常将军。
　　显然，蚩邪亦是如此。

　　“慢着！”蚩邪张口阻止，“此次比武，输给君将军，蚩邪心服口服。”
　　“既然如此，那将军按照约定，选择投降。”

　　蚩邪看了一眼君玥，见她没什么反应，继续说道：“我自认是你手下败将。此次，我理亏在先，要我投降，我也认了。只是我蚩邪骁勇善战，杀敌无数，还有一心愿未了。若要我投降，可否让你们皇帝陛下送我一份礼？”

　　“你说。”

　　“既然是要你们皇帝陛下送礼，那自然是要跟皇帝陛下说，所以还要烦请将军让我见见你们皇帝。”

　　君玥冷哼一声：“蚩邪将军凭什么资格谈条件？”

　　蚩邪往跪在地上的那人指了指，道：“就凭他。”

　　君玥打量了一下那人，全身上下穿着的皆是自家军队的衣服，身手也像极了自家暗骑，可偏偏却要中伤她，能混进她的暗骑之中却无人察觉，可见此人并不简单。

　　于是答应了下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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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军师将代笔写好的战报以及投降书送至君玥营帐中。

　　君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谨拜表于静岳国咸宁大皇帝陛下，臣尤离国君主蚩邪自愿带领我朝臣民臣民请和。以静岳为邻，爰构百年之好，更图盛世之欢。望阙待罪以闻，顿首顿首。谨言。
　　咸宁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尤离国蚩邪百拜上表。”

　　君玥揉了揉眉心，尽是些文绉绉的话，除了个日期她是一句也没看懂。

　　“狐狸。”
　　“哎。”军师狐狸凑上前去。
　　君玥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主君可是觉得有不妥之处？”军师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君玥将投降书折好，放了回去，又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是。”

　　军师走后，君玥又掏出战报，细细看了两眼，总觉得少了句话，又沾了墨，在纸上挥了几笔，而后连同战报一起塞进信封，吩咐道：

　　“明褚，把信送去上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