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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图书馆 冯华坐在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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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华坐在床前,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如同砧板上插满刀叉的鱼肉,身体被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
食物化作游鱼,从鼻子上连着的透明胃管钻进鼻孔里,伴随着喉节一动,化成了养分,又可以延续他活上一段时间。
比鱼肉更惨,他还活着,灵魂在苟延残喘。
长命百岁,也许是对他最恶毒的诅咒。
她就这么坐在床前,曾今不可一世的父亲如今怎么这般不堪吧,她的眼神是裹挟着怨恨的,埋怨他的自私,自私了六十年,哪怕是现在已经奄奄一息,还要为着他的私欲,用那微弱到近乎喘息的声音说:
“冯……华,考上研,考工…商……管理……给父亲争……口气”
冯华邪恶的想,是争口气长脸,还是争口气续命,如果二者只能选其一,她笃定父亲选前者,他的脸面可以踩在所有人的脸上,甚至也不会吝啬于踩到自己的尸体上。
但她又始终屈服于一种父亲的威严下,二十年儒家文化礼仪的熏陶,让她甚至不能问心无愧地开口说个不,即使她父亲现在已经虚弱的成了一团旧报纸。
“好。”
冯华声音颤抖着,她死死捏住父亲的手。
细微的声音伴随着风荡漾开,端坐一旁的母亲笑的苦涩:“真乖。”
这座病房里的一家谁不知道父亲的心思呢,不过是前妻的儿子刚刚传来“噩耗”,一战考研上岸A大的金融,他父亲憋着口气,或许这是延续着这幅肉泥一般身躯的最后一口气。
冯华出了病房,直奔医生,单刀直入询问父亲的寿命,她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想知道这个答案,却又比其他任何人都不清楚她想要什么答案。
“保持现在这种情况,乐观的话,一年左右。”
一年……
四月份的春天,正是一年最舒服的季节,天气不冷不热刚刚适宜 ,桃粉色的花瓣与午后飞洒的小雨,明媚间夹杂着一丝粘稠的气息。花瓣还残余着氤氲的风光,落下柔软的花叶吻着润湿的土地。
冯华用那装着病历本的袋子遮住头发,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狂奔,用她洗得泛白的帆布鞋踩进了图书馆六楼自习室的大门,直接奔向她昨夜的留书的座位。
待她湿漉漉的头发刘海被风吹起,她两眼才聚焦到座位,惊觉时常空着的座位上居然已有一位男生坐立,正埋头苦学。
冯华步子顿时后撤,脸上神情藏着些轻微的尴尬,她立即又故作镇定,用一种状似不经意的眼神扫过她的座位,静谧的图书馆里,就像是草丛里准备伏击的捕食者。
她的目光偷偷锁定原先座位上的抽屉,那个角落塞满她的书,其中那本政治书夹着的思维导图正用它粗糙的边缘硌着男生的胸部。
男孩时不时挺一下,塞进那张硬纸,然而空间太小,不一会儿又滑出来,只得再次顶着,样子滑稽又别扭。
冯华的懊恼顿时又化作羞愧难当,她这座山包体积的书正给别人带来莫大的麻烦,那摞留夜的书成了一叠叠证据,控诉着她的道德罪状。
图书馆抽屉不准放书,大门上醒目地贴着这句话,违规的书将定时清理,来来往往进出大门的每个学生都能清清楚楚看到,冯华作为老实人,向来极守规矩,不越雷池半步。
但是,规则诞生的地方就有欲望,清书的时间已经被大多数常客摸出了门道,是在每周五法晚上。其他时候顺理成章地就可以选择偷偷留书,有些大胆的人早已把书留在抽屉,他们都是考研学子,伴着最后一抹月光回去,乘着第一缕春风而来,不会给别人造成占座的困扰。
从功利的角度来讲,留书在座位上合理极了,但这是一个讲道义的社会。
冯华的书在来时第一天还恰如其分,但随着一次次搬书的厌倦积累,再加上资料的一天天堆积重复,焦虑成了压跨道德的最后一根稻草,心里的那份标尺便被一天天临近考研的时间冲破了。
冯华一开始堆了两本想着减轻负担,第二天心里仿佛像堵块石头,赶着门开来,发现完好无损,省时省力后,冯华就大胆起来,三本,四本,最后用书把抽屉堆满了,物尽致值,谁能躲过人性的贪婪。
反正这座位每天都是她冯华雷打不动坐着,一段时间后也就心安理得。
但今天很不巧,她因为父亲的事晚到了。
虽然图书馆每个座位没有预约,但哪个座位坐谁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事,即使有人晚到,也不会挤了别人座位,每个人素未认识,但却都遵循着这个不成文的图书馆契约,就像是人类社会早期的地盘划分。
但“本地人”就怕“外地人”,譬如眼前这位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显然第一次来图书馆,不合规矩的地入侵了冯华的领土。
冯华当然不敢上去跟他交涉,她怎么着都理亏,也不想让这男生给她定义了没有素质的名号。
她环顾四周,自习室空空荡荡,可是作为一个长期来图书馆的“本地人”,她知道坐的位置没有几个。
自习室分为四人桌和六人桌,四人桌人基本都被堆了书,而六人桌,依照经验,这种桌子往往留给寝室四人,它被打上了单人勿扰的标签,如果作为图书馆熟客的她踩了这块雷,那一定会被寝室的四人用各种探寻的眼光打量,她会被认为是明知故犯的故意挑衅,会成为她们寝室四人团建的“外地人”。
冯华光是想一下就全身一哆嗦,与其到时如坐针毡,不如退而求其次。
犹豫半天,横竖是要跟别人挤占一桌子,不如将就在原先座位的斜对面坐下,新人的投资率高,说不定呆了几分钟,眼前这个新人就会耐不住图书馆的寂寞而一走了之,她也得以黄雀在后的回到原先座位。
做了决定,冯华尽量放轻自己的步伐和抽开椅子的动作,在男孩斜对面坐了下来。
男孩惊讶地抬起了头,扫了一眼冯华,再望了周围空荡荡的桌子,诧异地瞧了一眼,但似乎又觉得不礼貌,很快头就低了下去,末的不忘把口罩往上提一下,遮住鼻子。
而就这一眼,像一颗定时炸弹,把冯华急得血脉喷张,恨不得化成一只鸵鸟,把头狠狠地埋进地板。
她脑子短路了吗?如此荒唐的决定也能做出来、图书馆空桌位那么多,虽然她明白这座位不是抽屉留了书就是给宿舍团购准备的座位,但眼前这位男生明显是第一次到图书馆,哪晓得如此多潜规矩。
而现在情形就像是-——她为跟帅哥坐一桌子,无视其他空位,从一个来图书馆勤奋学习的大学生变成+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学生。
冯华脸几乎要红的像晚霞落下的最后一丝余晖,她甚至现在就想起身直接离开图书馆。
然而,男孩没再看她,埋头写题,似乎一切与他无关,风轻轻掀开他的刘海,带着少年的清爽一路飘然,却堵在了冯华被雨打湿而掀不起的厚重刘海下。
冯华偷瞄男孩,见半天没反应,桌子又这么大,应该也不算打扰,这才心安定了些,并暗暗心中发誓,再看一眼,她就用百米冲刺的速度火速离开。
好半天她回神,从书包里掏出高数书,她昨天特意带回了寝室,想趁着熄灯再胡乱吞下几个公式,可惜事与愿违,非但没吞下几个,睡了一觉还忘掉了几个。
她不知怎么在数学上这么笨,连几个数字都记不下来,文科她可是可以成段成段的背。
冯华一边又抄了一遍感觉毫无章法的公式,一边对着这几道练习题嚼着笔根,公式明明没错,她照着抄的代入进去了,每一次求导积分也没出错,可是为什么,这答案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答案会不会写错了?还是她公式的限定条件有用错?
冯华想找一本更为详细的参考书籍,可她沮丧的发现,此时那本高数十八讲正安安稳稳躺在那位男生的抽屉里。
冯华小心翼翼抬头瞄了眼男生,头又低了下来。
这男生虽然戴着口罩,但她也熟,叫薛越,或者说,全校学生就没有不熟悉他的。
从大一开始,他就是一只骄傲的孔雀,整个年级的排头兵,举着大旗,气宇轩昂,英姿飒爽地走过跑道。
大学军训完,舍友就列了图表,评分学校里的帅哥,毫不意外,薛越拔得头筹。
后来的综测活动,冯华常年能遇上他,不过不同的是,她往往就是一个小心翼翼坐台下当观众混综测的,而他,要么就已经是评委席的,要么就是台上比赛的人,成为综测的主导者。
他活泼直率,如同一颗太阳,炙热耀眼,身旁每一个人都能被他耀眼的光芒照射,冯华讨厌太阳,它不是融合黑暗,而是驱散黑暗。
冯华来来去去的低头抬头,不知是不是酸痛的脖子摩擦的咔嚓声,有些惊动了薛越。
再一抬头,冯华竟然发现薛越也正回望着她,眼神径直对上,目光撞了个满怀。
冯华脸咻一下红了,赶忙别了头,装作看书柜,手紧紧攥着高数书的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