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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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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走到客栈,已是月横中天夜生白露时分了。
陈昭划了根火柴,将这点星火引上油灯,屋子里瞬间亮起一丝明光。
星光摇曳,人影幢幢。借着这片明堂陈昭整了整床铺。风吹灯摇不止,忽暗忽明的微光又是惹得他一阵心乱:“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尽快歇息吧。”
李长日简单应了一下,看着陈昭整理床褥,忽地莞尔一笑:“真的好久没有这般快意过了。”
陈昭有点摸不着头脑,转过身去看他。
李长日倚在房柱一侧,双手抱胸,头靠在柱子上,略有几滴雨珠顺着乌黑的发丝滑落下来。淡淡的眸子中荡漾着明媚的笑,眼波清透似水而又平淡如镜,是拨开云雾重见天日的欣喜?又或是暗波涌动后难得的平静?说不清也猜不透,但这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了。怕是淋雨的缘故,李长日原本红润的嘴唇已经点点泛白,恍惚显得人有些苍凉无力。
陈昭心略颤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李长日拿个凳子坐了下来,随手把佩剑放在桌上。灯光微弱,夜色漆黑,陈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他清楚地念道:“只不过是想起了些故人旧事。”
“……”
空气中又是一阵沉默。
李长日没有再说,陈昭也没有细问。
两人稍稍收拾了些,便早早去睡了。
第二日天刚有些明色,大地还是一片朦朦胧胧。晨光熹微,透过缝隙洒在房内。陈昭睁了睁眼,余光所见之处,竟没了那人的身影。
“起那么早。”陈昭理了理衣襟,打开窗户,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气,心中难免又有些烦闷。
“习惯了。”
“这天还是挺阴沉,不适合出门。李兄可有什么要紧事?”
“无非是出来散散心。”
“散心…散心也要出那么多护卫吗?”
“有人要他们跟着过来,我有什么办法。”
……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话,突然这时屋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李长日心猛地一惊,不自觉摸了摸腰间的配剑,眼看陈昭朝房门走去,缓缓向后退了几步。
门缝的亮光一点点透了进来,李长日的心是提到了嗓子眼,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其实他本没必要如此惶恐的。
“我说你怎么也不知道带伞。”
房门外亮光随着那人照了进来,陈昭看清了来人的身份。
他正是陈昭的哥哥--陈锦玉。
要说起来两人之间并非亲兄弟。十年前因为朝堂事变,陈家门道中落为了让陈昭活命,陈府只好秘密地将他交托给了这户人家。陈昭虽寄人于篱下,但陈母和陈锦玉二人待他犹有血肉交融之亲,便也丝毫没有傍人门户之感了。
“怎么还专门跑一趟?”
“怎么我关心你都不成吗?”陈锦玉上上下下打量过陈昭一番,发现没怎么淋湿,这才把目光又落回他脸上。
想必门旁二人应是相识,李长日松了口气,正步走了过来。
这才刚一露面,陈锦玉就立刻望向李长日,端详片刻,心直口快地说:“哎!这是谁家小少爷,长得好生漂亮?”
李长日却也觉得他是在打趣自己,不过看两人以兄弟相称,隐隐约约猜到些身份,听罢此话也只是看向陈锦玉浅浅一笑。
倒是陈昭听自家哥哥寻人作乐有些难为情了,忙向他介绍道:“哥,可是多亏这位李公子带我避雨,才免了被淋湿。”
陈锦玉爽朗一笑--原来这位是弟弟的朋友!他本身也是那豪侠尚义之人,既然对陈昭有助,那便也是对他陈锦玉有恩了。顿时心中一热,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李长日面前,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他轻快的步子而披落在肩,额前的头发衬得他那明澈的眸子更加透亮。活脱脱一个放荡不羁的少年模样。
“多谢公子相助,不如趁此良机,去寒舍共饮一杯?”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放在心上。”李长日轻轻一笑,随即又正言推辞,“盛情难却,可无奈家事缠身,实在难以赴约。”
陈锦玉听罢倒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寥寥寒暄几句,便与陈昭一并离开了。
两人走后,房间顿时空荡了许多。李长日站在门前,一股没来由的落寞之情顿生心中。
“主上!”
“?”这一声叫喊使得李长日立刻回过神来。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三三两两侍卫:“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那侍卫双手抱拳,念道:“近日天气不佳,贤王嘱咐说是为了主上的身子着想,怕沾染了风寒,还请主上回宫歇息。”
“叔叔还真是会挂念我。”李长日自嘲地轻呵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却又假装毫不在意道:“除了这些,他还有没有多问些什么?”
“主上指的是?”那俯在地上待命的侍卫眼神一暗,压着声音低问道。
罢了罢了,李长日摆了摆手,示意他匆要再问,随即与他们一并离开了。
已是夜幕。浩浩荡荡的宫廷内鸾歌凤舞,歌女身轻如燕,摆弄身姿;乐师钟鼓撰玉,余音袅袅;美人有佳音相配,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八珍玉食,上上下下,一片纸醉金迷。金雕玉刻汉白柱,高低冥迷,不知东西。
“都下去吧”这时一人摆了摆手,打发了这些乐师舞女。
此人眉眼清秀,皮肤白皙,乌黑的眸子遇上淡淡的嘴唇,有一种强烈的美感。头发半束起来,配的是镂空雕花的玉冠,中间的几绺发丝随风飘逸在眼旁,更显得此人清净。他高高坐在宴席上,淡定从容。手中却一直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杯盏。
这奢侈豪华的盛宴上却只有两个人。待到下人全部退下,廷堂上只留有几个侍卫时,那人拿过方才把玩的杯盏,添了满满一杯酒,语气和缓却丝毫不容拒绝地朝另一人笑着说道:
“皇上,喝一杯吧。”
定晴一瞧,他身旁那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玉旒金冠的当今圣上竟是李长日!!而这“劝酒”之人便是他的皇叔--李容予!
把酒杯举到皇帝面前,叫皇帝喝一个!李容予这既不是敬酒、也不是劝酒,明摆就是在灌酒!可自古以来,哪有臣子要皇帝喝酒的道理!
李长日又怎会不知?但成王败寇,这其中的道理他自然也是最明白的。
李长日母妃死得早,在世时仅有他这一个孩子。那一年,李长日五岁。先皇心疼这个孩子,便赐‘明璟’二字为名,以示宠爱。从小他便是只身一人,也无真正能够信任和亲近的兄弟姐妹。但幼年时期,没有被杂乱的朝堂纷争所牵扯,再者孩童的心大多是白璧无瑕的,李长日少时有其它皇子作为玩伴,幼年的时光也并没有觉得孤单。
后来,由于李长日天资聪颖,能文善武,深得先皇喜爱,便早早立了他为太子。那一年,李长日十二。无奈情随事迁,渐渐地,他便也能感到昔日的兄弟姐妹都在与他慢慢疏远了。
“只是无论先前是叫皇兄还是皇弟,长日还是明璟,现在都一统变成了太子殿下……”
自李长日一登基,先前恭恭敬敬的皇亲国戚便也不再遮遮掩掩,明里暗里机关算尽。几经波折反转,李长日虽还坐在这个位置,但已难控实权。而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真正操揽大局处心积虑之人,便是眼前依旧与他淡然共饮的皇叔李容予。
李长日脸色一沉,顺着递酒杯的那只手缓缓向上看去,撞上的正是李容予绵里藏针的眼神,偏偏他又是在笑,在和颜悦色地笑!李长日心里好不憋屈,这酒他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皇上这是?”李容予见他无动于衷,装腔作势地又把酒杯举高了一点。这明摆着就是要往小皇帝嘴里灌了!
李长日正隐隐犯难,一看他这势头,心中不禁苦笑:不知又是哪个地方招惹住他了。便一把夺过酒杯,长饮而尽。这是极度的烈酒!酒入口中,尽是苦涩。待回过神来,只感到火一般的痛感在腹中翻涌肆虐。李长日疼痛难忍,手握着酒杯隐隐发力,额头上浮现出了泛泛汗珠。
李长日患有胃疾,素来不善饮酒,赴宴一般都是以水代之,早年他身边亲近之人无不知晓。而今李容予这一劝酒,便真就是欺人太甚了!
“皇上是越发会饮酒了。”李容予轻声道,却始终不曾抬眼看一下,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又满上一杯。
“皇叔…莫要打趣了…”李长日已经痛得有些不清醒了,哪还有心思听他胡说些什么。
纵使心中万般抗拒,可也不得不强撑到晚宴结束。
“臣以后会慢慢教着皇帝该怎么喝酒的。”
李长日只听得他声又是一阵烦躁,本不想理会,任由他一人乱说去。可李容予这句话却勾起了李长日的回忆,恍惚之间幼时的种种如孽缘一般充斥在他脑中。
那时他才不过十岁,李容予也只比他大上五岁。因为年龄相仿,又加上两人关系甚好,李长日私下却也不叫他皇叔,只是在他身旁唤他容予哥哥。
那一日倒也记不清是什么原因了,隐隐约约只知道两人在喝酒。因为自己是第一次碰酒,才刚抿了一小口,整个口腔就火辣辣的疼。印象中的李容予貌似还是挺心疼的,又有些着急。太模糊,已经全然记不清了。只清楚他赶紧灌了自己几口温水,又半蹲在地上替自己揉胃,这才缓解了疼痛。几番下来,自己竟是一口酒也没敢沾,这逗笑了李容予。最后,他嫣然一笑说,该怎么喝酒,他以后会慢慢教给自己的。
这下却是真的在教自己该怎么喝酒了。
有什么办法,江山大权面前,亲不为亲,情也不再为情。
回忆逐渐模糊,清晰着的却是李容予那充满玩弄意味的脸。
“皇上,这一杯…”
……
……
又强着小皇帝共饮了好几杯,直到他实在是经受不住,身子无力地半俯在桌子上,止不住地呕吐,李容予这才作罢,挥一挥衣袍,只冷笑一声,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便转身离开了。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李长日禁不住盯着那模糊不清的背影,眼底压抑不住的恨意慢慢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