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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熹微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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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琴见卫熹神色不对,刚触碰到他,他就直挺挺的晕了过去,不省人事。其余人还停留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吵吵嚷嚷丝毫没有影响到卫熹。
卫熹双眼空洞无神,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唤他,又好像耳边是一串嗡鸣。
他浑浑噩噩的走在一条长长的黑暗隧道中,冰冷、孤寂。卫熹蹲下抱紧自己抽泣,不知自己是谁,该去哪里,只知道心里沉甸甸的,装了有一个时空的悲伤。
隧道前方出现刺眼的白光,卫熹抬手挡住眼睛,白光瞬间将他吞噬。短暂的眩晕过后,卫熹的视线渐渐恢复清明,他转头看去,熟悉的卧室,还有门口,那个熟悉的老人。
“爷爷······”卫熹错愕的看着和蔼可亲的老人朝自己走来,下意识的想要搀住他,可是老人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走到他身后。
“小黎啊,雪山的路封了,今年上不去了。”
卫熹还没弄清楚什么情况,就听到自己说:“那不行,说好每年都去的。我去山下蹲着,一能上山就上去。”
自卫熹记事起,每年冬天爷爷都会带他去雪山上的小木屋住一阵子,那时候他不知道原因,只是成了习惯,而且爷爷对这件事很重视。
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卫熹大概能明白,那雪山应当承载了一部分时空裂缝,爷爷每年都在等它开。
看着爷孙俩亲昵的互动,卫熹反应过来,这是梦吧。
耳边传来呼唤,一声声焦急的“阿黎”,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卫熹潜意识里想要把这个不和谐的声音踢出去,他太思念爷爷了,谁都不能破坏他跟爷爷的再次重逢。
然而,那道声音穿透力极强,无论他如何摆脱,一直在他耳边萦绕。画面一转,卫熹迅速伸手,想要抓住逐渐消失的爷爷,可是什么也没有,只余黑暗。
黑暗中,他先闻一个小男孩委屈的啜泣声,却见不到人。啜泣持续了一小会,卫熹背后忽然传来人声,“你说好回来的,为什么骗我。”
卫熹惊讶的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脸一团模糊,没有脸!
卫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他后背已经湿了一大块,心脏仍是砰咚直跳,梦中那个没有脸的男孩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看不清男孩的表情,直觉告诉他,对方是在难过,那句话表面埋怨指责,实际上满是孤独与不甘。
他到底忘记了什么,那个男孩又是谁,为什么冷静过后再想起来,心里仿佛牵扯着千丝万缕的疼痛。
“有没有好点,哪里难受,头还晕不晕,想不想吃东西?”子琴上前探查,看到卫熹清明的双眼后,稍稍安心。
卫熹挣扎着起身,看了眼桌上的水杯,子琴立马会意,倒了一大杯水递过去。卫熹宛如搁浅的鱼,就着子琴的手咕咚咕咚喝了个爽快。
外面传来奔走叫嚷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听上去有老有少有弱有残。卫熹疑惑地看了子琴一眼,子琴赶紧解释道:“事变不久后,上仙界开始收纳外人,各大门派负责不同的区域。”
他简单的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与卫熹仔细说了,楚凤歌临终前,将仙门托付给涂山氏。涂山氏确实不负众望,在这风雨飘摇人心惶惶的乱世中,独当一面,行事之雷厉果断,竟是五百年来从未有之。正是因为有这般强大的家族领导,修仙界不至于不堪一击。
其他门派这时候也学乖了,上仙界浅修界什么的都不重要,活着才重要啊。散漫许久的仙门百家,难得出现众志一心的时刻,没有人敢在此时提出任何异议。他们伸出手救助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奔走在人间四处,斩杀尸魃,退魔除妖,倒也配得上正派二字了。
这其中,以谢家尤为突出。谢邀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然散尽家财去扶持人间。现在运往人间的食物、药材、生活用品,全部是谢氏掏的钱。乃至于各派的灵药法器,都得到了谢氏的救助。
他大概是良心发现,知道魔神的出逃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心里过不去。说到底,他只是个喜好钻营的蝇头小人,并不想谋财害命的。之前种种,不过是不甘于涤尘仙尊的忽视。
人必有才,然后膨胀。
谢邀的才能定是数一数二的,可惜将心思用错了地方。如今这局面,是他骨子里潜移默化的世家大族的修养,不允许他置身事外。
不只是谢邀,所有投身于这场反抗的门派,心中都有一盏明灯在。他们自小受人修、侠修、仙修的熏染,灾难来临时或许退缩了、畏惧了,这是人之本能。但同样的,他们也有肩负天下死生大义的本能。
卫熹默默地听完子琴说的那些琐事,不置一词,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面无表情,只幽幽的看着子琴,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不久前。”
“去哪了?”卫熹穷追不舍,这架势,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在神都那边待了一阵子,就是魔神,只知道是一处四面环水的岛。”
“你,认识魔神。”卫熹的眼神更加幽暗,抛出了至关重要的一个问题,但他用的是肯定句,没有一丝怀疑。
子琴张了张嘴,没有辩驳,微垂脑袋。种种迹象表明,神都似是在为单玊做事,这让他很不解。他试探过神都的口风,对方没有一丝保留,很坦然的说出自己的计划。
包括将子琴掳走,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魔神乃是天地所生,无拘无束。上古时期,最强大的魔神,连天道都没办法,最终还是毁天灭地与其同归于尽,重创新世。
神都却坦然自己是在为单玊做事,不是单玊在替他做事。子琴一开始觉得神都在诓他,以他那桀骜不驯的张狂性格,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臣服于蝼蚁脚下。
可事实就是如此,无论子琴如何试探,都找不到缘由。
“还有,你到底是谁?”卫熹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很确定道:“你认识木铎凌?”
这句话莫名其妙,甚至有点突兀。若是有外人在场,定会以为卫熹脑子糊涂了。子琴怎么会不认识木铎凌呢,他们还一起把人家带回来的。
但子琴知道卫熹不是这个意思,当年雨来镇画卷中,附在木铎凌身上的卫熹曾看到一条黑色的魔龙。那时候的他没有多想,以为这魔龙出去没多久就被除掉了,更没有把他跟子琴联系起来。
子琴点点头,“是我,这世间只有一条龙,自始至终都是我。吞噬之说无稽之谈,只是我换了层皮罢了。”
卫熹心中的迷雾渐渐明朗,他依稀记得子琴精通时空之术,与涤尘仙尊的师徒之缘也是在亓山那断裂的时空之中。
当年,不知子琴做了些什么,惹得仙道中人对他喊打喊杀,驱逐到了亓山脚下。尚是幼龙的他一心避险逃命,误打误撞卷进了涤尘仙尊遗留下的烂摊子,即那个时空裂缝。
涤尘仙尊乃出尘仙人,有教化之能,为一只魔族幼龙脱胎换骨不在话下。为了不扰乱时空秩序,涤尘仙尊将他送回了他被卷进来时的那个时空,因此出现了魔龙没金龙出的盛世奇观。
想通其中关键部分,卫熹心中畅快不少,宛如理一团乱七八糟的线,理完后只觉得舒服至极。
疑惑是没有了,担忧还在,卫熹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那你之前可曾······”话点到为止,其中晦暗不明的意味,教子琴听了不由觉得好笑。
他宠溺的揉了揉卫熹的脑袋,“我没做过坏事,刚出世那会,我想着做好事来着。可惜我体态狰狞,面目丑陋,又有修道之人指明我是魔物,便无人信我,才落得那般田地。”
临了,他似开玩笑道:“要是当初在琼崖我多修炼几年,炼出半个一个的人形,也不至于人人见而怕之。”
卫熹耸耸鼻尖,扎进子琴怀里,再无任何猜忌与怀疑。从此以后,他跟子琴真正的心意相通,没有隐瞒,没有欺骗,坦诚相待。
卫熹全身心的靠在子琴肩头,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短暂过后,他们将要面临的,是血雨腥风。
城中到处是奔跑的人,颓败之势显而易见,却仍有人艰难求生,敲着醒堂木说着上古时期振奋人心的传说。底下听客大都蔫蔫的,偶有几人认真在听,手握成拳,表情坚毅。
天边几道蓝色的影子垂直而下,跌落在说书摊不远处,简直比醒堂木还要有用,人群立刻伸着脖子往那处瞧,果又瞧见形态各异的新面孔。
“哎,这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人群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哀叹道,她前不久死了老伴,浑浊的双眼中尽是麻木。若不是修士强行带她回来,她早就将自己送去那些凶悍的尸魃爪下了。
“总有出路的,邪不胜正,邪不胜正,一直都是这样。”旁边一年轻小伙小声呢喃,看着那些伤员从眼前被抬走,浓烈的血腥味直冲感官,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好在领头的还算贴心,将太难看的都用白布遮了,不然旁人看了岂是呕吐这般简单,怕是几天都吃不下饭。
连明一脸严肃的走在最前面,街边几人的对话他自然听到了,可他毫不在意。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人间惨象是事实,与其花时间在这些所谓的争辩上,倒不如寻求破解之法。
他心里揣着事,子琴刚回来时,不管旁人对他如何排斥驱赶,只有连明坚定不移的相信他、追随他。前不久子琴说要去救卫熹,许久没有讯息传来,不知他二人是否平安。
他一路心事重重的往别有洞天走,快到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恰好遇上准备出门的卫熹。连明揉揉眼,确定不是自己眼花,真的是大师兄,大师兄回来了!
他激动地不顾仪态,全然忘了身后还有其他人,三步并作两步扑了上去,跪倒在卫熹面前,紧紧地搂住他的腰。
卫熹本在与子琴说话,忽闻有人大喊“大师兄”,听着像连明的声音。刚回过神就见一团黑影朝他扑来,接着就是腰上一紧,面前多了个半大的孩子差不多。
卫熹无奈的一笑,拍拍对方激动到不停颤抖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好着呢,平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