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幽林之森(4) 你们这个世 ...
-
通往圣殿内宫道旁,燃着一盏盏长明圣火,发出莹亮的蓝色光芒。
火光幽微,把祭司长的影子拖得瘦长,靴子后跟敲击在光滑坚硬的大理石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他穿过长长的甬道,步入大厅,右手按在胸前,向座上的人弯腰施礼,“大祭司阁下,今日的三起异常情况,皆已处理完毕。根据魔源检测阵的结果看,并无特殊状况。”
座上的人面容完全隐没在黑色的长袍中,只能听到低沉沙哑的声音,吐息自如,却带着不动声色的威严感,“听闻希伦尔特执行任务了?”
祭司长把头更低了些,“是。今日结界附近有异动,几位噬魔核的挖掘工异化了,希伦尔特正在附近巡逻,顺路处理了。此后……”
“嗯?”祭司长顿了顿,引来座上人的一声轻哼。
“许是我多虑,今日有一名少女……”祭司长把事情复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只是那人胡言乱语,我已下令把她押入别斯卡塔,等候发落。”
黑袍大祭司立起身来,身躯高大,宽袍广袖,有着上位者的庄严肃穆。
他摇摇头,“诺顿,你做祭司长多少年了?”
“索玛尼亚历六十七年了,大祭司阁下。”
“这么久了啊……”大祭司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他的足音,“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谨小慎微啊。”
“你若怀疑那少女,便应放了她。她刚刚救了那些人,如果死在圣裁决司,就要有个说法了。”
“安托厄城凶险重重,意外是很多的。比起多生是非,不如完全置身事外。”
祭司长诚惶诚恐,立马伏地跪下,“恕我愚钝。”
大祭司一挥衣袖,转身走向台阶,声音近乎叹息,“你啊,本尊以为你几乎都要是个人类了。”
********
伊莱被困在荒芜的雪原上,那个犹如神启般的声音空灵得像是来自远方,却又异常清晰地落入她的耳朵。
是梦境吗?
她孤零零地跪在脏污的雪地上,周围是死去战士的残骸,他们身上插着箭矢,盔甲残破,露出破碎的躯体。
天空飘下来大块大块的黑色碎屑,随风飘散开,黑褐的土地上还燃着未烧尽的火焰。
伊莱举目四望,四处血流成河,偌大的雪原除了她以外,竟再无活物。
这是哪里?
伊莱尝试着站起来,跋涉去找声音的来源,却动弹不得。一只乌鸦落在被焚烧了还残留半颗五芒星的旗杆上,血红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诅咒一般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我是不能宣之于众的过去,
我是谎言掩埋的荒芜岁月。
那个声音带着无限的悲怆,无法抑制的绝望胀满了伊莱的胸口,几乎要溢出来。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睡傻了,居然问我是谁?”希伦尔特居高临下地望着斜靠在墙边的伊莱,她失焦好一会而才对上那张冷漠又嚣张的脸。
她还没回过神,手上的束缚一松,锁链稀里哗啦响动,把她从梦境中拉回了现实。
“你自由了。”跟在希伦尔特身边的少年笑眯眯地拉起她。
伊莱定睛一看,是之前希伦尔特抓她时,为她打过圆场的那人。
“不是才抓进来吗?居然如此轻易就放了?”伊莱刚醒,处于低警觉状态,忍不住嘀咕出了声。
“怎么,听着你似乎颇感遗憾?”希伦尔特抱臂冷哼。
伊莱连忙摆手,装出讨好的神色,“不是不是,我以为我能蹭顿饭呢。”
表情是装的,话却是真的。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系统的任务还没做呢,全扑在焦头烂额的打怪上了——但凡能让她搓个火球,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何况她还捆绑着一个作用聊胜于无的美食系统,做出来的菜达到一定评级后,还有积分,用于强化材料属性。
现在美食系统和打怪的可兼容性得到了初步认证,那生命安全和口服之欲就是两全其美的事儿了嘛。
于是重获自由的伊莱心思活络起来,她现在做菜全凭想象力,厨艺也惨不忍睹,想看看贵族老爷们日常吃啥开开眼,好照猫画虎。
而且跟人聊聊日常吃喝玩乐,也有助于大家打消戒心,拉近距离嘛。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希伦尔特身后,一边好奇地打量四周,一边跟之前的和善少年搭话,“大哥,你叫什么?”
对方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但还是笑眯眯地回答伊莱,“莱安”。
“莱安大哥,我有点饿,能在这吃个午饭再走吗?”她装作聒噪的无知少女,露出向往的天真神情。“你们驱魔师也吃麦麸啃树皮吗?还是有特殊补给呀?我在外面快要饿死了呜呜呜……”
莱安安抚道,“我们这也没什么特别的,有糙面和蛇鸟肉。你要是饿……”
伊莱听了这个回答,心凉了一半。
她压低声音,继续孜孜不倦地发问,“只有这些吗?”
“安托厄城中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只能稍微好上一点。而且驱魔师和祭司有魔法天赋加成,对食物的要求并不多。”
莱安说的没错,安托厄城的生活必须品要靠着西面凿出来的山道运输,先供应给护卫城镇的祭司和驱魔师们,再满足原住民的需求,层层往下分配。
“那你们……”伊莱心里盘算着,想问更多信息,刚想追问就被打断了。
“喂,那个罪民。你最好老实一点,别耍什么花招。”
她没留意已经到了别斯卡塔出口,希伦尔特猛地停下脚步,她一时不备,撞了上去。
“你可以走了,在这之前,先回答我,你往魔物身上扔东西时,说了什么?”
伊莱揉揉鼻子,“怎么又问?不是说了富强爱国自由……”
“不是这个发音。”
“呃……”伊莱露出尴尬的神色,“我想吃烤肉……”
一旁的莱安笑了出声,希伦尔特阴沉地盯着她。
“……喂,这种隐私都要挖,太没人性了吧。”
伊莱嘟嘟囔囔,肚子仿佛在回应她一般,叫了一声,在静默的空气中显得尤为明显。
圣学院的高阶驱魔师似乎被她的窘状取悦了,一改之前冷着的脸,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大步走回塔里。
伊莱到家时,看押尤蒂斯的守卫已经悉数撤离。
一进家门,母亲连忙迎了上来,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左摸摸右看看,神情关切,“他们没有为难你吧?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伊莱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让她相信自己完好无损。尤蒂斯擦着眼角的泪,声音里带着喜悦,“不论如何,回来就好!”
她的笑还未从脸上褪去,一个守卫粗声粗气地在门外喊着,“伊莱小姐在吗?希伦尔特大人有东西送给你。”
伊莱望了一眼,门外卫兵铠甲威武,手里却托着精美的盒子,在门口徐徐排开。
邻居们早已三五成群,围做一团,轻声交头接耳。
守卫脸上带笑,一改此前森然冷酷,殷勤地行了个礼,“希伦尔特大人说此前多有冒犯,请您务必吃好。”
说罢端盒子的卫兵鱼贯而入,放到桌上后,齐刷刷地转身,次第而出。
尤蒂斯揭开食盒,白皙柔软的手指捏起银勺,轻轻在骨瓷盘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悦耳的敲击声。
伊莱心中疑惑,以她短短一天对希伦尔特的了解,对方能不冷嘲热讽抽她一顿就好了,绝不是这种会赔礼道歉的体贴人。
她探过脑袋一看——
三只鲜血淋漓的老鼠趴在餐盘上,一条蜕了皮的蟒蛇盘在骨瓷盘中,还有一盘是红到发黑的节肢动物,看着好像是蜘蛛……
“这是啥?这是在给我发死亡威胁吗?”
“你说什么胡话呢?”尤蒂斯惊讶道,“这可是圣殿的人才能享用的精美的肉食。”
这玩意也配叫精美肉食?
“那也要煮一煮送来吧?蛇里还有寄生虫吧?”伊莱胃部汹涌,一想到那画面就开始头皮发麻。
“煮什么?这些珍贵的食物都是神的恩赐!当然要保证最自然的形态和最原始的味道,才是对神的最大尊重啊。”
敢情信奉的还是个自然神。
尤蒂斯温柔地看着她,表情里有几分伤感,“都是我的错,没能让你吃到这些难得的美味。如果你不是生下来就带着罪孽,就不会不知道这些了……”
伊莱:不,我不想知道。
五彩鹦鹉不知何时落在窗台上,伊莱对上它乌溜溜的豆豆眼,从里面读到了幸灾乐祸。
她只想上去掐住系统的脖子,晃晃它脑袋里的水。
在这种世界做美食,这不说是缘木求鱼,也算得上是钻火得冰、掘地寻天了。
这是什么茹毛饮血的蛮荒文明!一对比起来,山顶洞人都先进了许多,至少人家会用火烧一烧呢!
这段日子,伊莱只拿植物做做实验,宅女的战斗力还不足以跟异化了的动物们玩刺激,还没有深刻体会到异世界的饮食文化,这会儿才是真正开眼了。
伊莱内心的咆哮还没结束,尤蒂斯又把盒子原封不动地盖好,表情有几分凝重,迟疑道,“这些动物看起来像是城郊附近异化的生物,不是我们这种人能享用的。”
伊莱:……?
“大概圣殿那边净化过,可以食用。但是,”尤蒂斯细细检查过,话锋一转,“他们之前那样对你,我不放心,还是别吃了。”
伊莱猛点头:谢谢,并不想吃。
“但是那位希伦尔特大人怎么会送这些来?他是不是像对那些……女人一样对你了?”
伊莱:?
她哭笑不得,立马明白了尤蒂斯欲言又止的担忧。
在这种生存都无法保障,信奉弱肉强食的世界,人的欲望向来是不加掩饰的。罪民们总是为了获得庇护,或是吃得上饭,去讨好原住民或守卫;有些高贵的驱魔师大人,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禽兽罢了。
像伊莱这样面容姣美的少女,刚从圣裁决司出来就有大人物送来礼物,别说尤蒂斯敏感了,流言蜚语此时怕已经在邻居中传开了。
伊莱摇头,坚决予以否认,安抚了母亲好一会儿,才让她打消疑虑。
回房落锁,五彩鹦鹉用翅膀掩住嘴,绕着她左跳右跳,「你好像没有很惊恐的样子。」
伊莱表情淡定,已经从最开始的失态中恢复过来,面露微笑,「理解,尊重,祝福。」
只是没有处理的动物而已,在人类的历史上,多的是骇人听闻的食人传说,比这要可怕多了。
伊莱想起来古代的阿兹特克人,他们相信可以通过吃战俘的肉来补充营养,获得力量,是人与神交流的形式。
比起这种文化信仰,索玛尼亚大陆的人还只是茹毛饮血,保留食物原本形态实在是太善良了。
「我有个想法」,伊莱伸手弹了一下鹦鹉的脑袋,在它跳脚反抗前顺了顺毛,「你们这个世界设定会和阿兹特克人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