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影空

1、一、云蕉枝叶间透下的白昼

　　栖云谷的云蕉浓绿巨大，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住了阳光，整片云蕉林便宛如幽暗寂静的迷宫。少女白蕙然扶着一棵云蕉，伶仃伸出的手臂，暗白皮肤下的血丝森然可见。
　　辨不清方向，听不见声响；不知如何来到了这里，不知怎样才算结束。那些冰凉的言语又呼啸着绝望而来： “畜生！”“贱人！”“弑父弑母的禽兽！”……

　　白家荼靡院，无数火把围住了刚刚才被父亲的老属下拽出地牢的她。何伯他们迅速挈出刀剑把她护在中间，而她只是望着那个蓝衣少年在火光下明灭的脸。顾骁岚站在顾希黎身后。他们父子其实很像，而且长大后的骁岚越发挥洒出与他父亲相同的沉静风度。
　　顾希黎挥手拦住其他人，眼神浮在荼靡院后的深色夜空里，语气轻淡：“虽然痛心，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但确是蕙然所做，我不会有袒护之心。”
　　何伯竭声大喊：“蕙小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干出这等事，一定是有人陷害啊！顾庄主您是看着蕙小姐长大的，难道也和旁人一样……”
　　“老匹夫休得放肆！”旁边一人弹剑出鞘，凛冽的剑气迫得何伯顿时说不出话来。
　　“退下。”顾希黎淡然摆手，眼神回落在白家主仆之间，稳淡的语气不可抗拒：“坚信到付与生死，你有什么绝对的理由？”
　　窒息的剑气瞬时消散，何伯猛地喘气：“这个……这个……唉！我就是知道不是蕙小姐，是别人，是别人!”
　　何伯的脸涨得通红，两撇胡子翘起，恼怒着自己那个说不出的理由。
　　这时，顾骁岚静静地从他父亲身后走出，在何伯前站定。一袭蓝衣在夏末无风的空气里飘动，泛起的涟漪熏染有荼靡将尽花期的盛大。
　　何伯看着他，神情从怀有希望很快转为充满绝望。“你怎能不信她？”
　　而蓝衣少年只是推算着前面众人的攻守方位，然后静静地看了一眼被护在中间的少女，终了并指虚空一划。
　　白蕙然抱腿跌倒。何伯目眦尽裂，挥刀上前。顾骁岚只得在白家众仆愤怒的刀刃间左移右避。
　　“蕙小姐，趁现在！”离她最近的一名汉子抓起她的肩，快速说道。然而，一个“在”字刚刚落下，她便看到这名有些面生的汉子以一种奇异而倾斜的姿势挡在她身前。
　　“活下去！”汉子用尽全力在她肩头拍了一掌。她直向墙头飞去。荼靡院后是穿崖奔腾而过的野云河。远远抛飞的她只能瞥到蓝衣少年刚刚垂下的衣袖又抬起，横指在前。

　　是吗，我被你当成提前登基江南白道至尊的祭品了？顾白两家姻亲，你横剑对我，他人只会赞誉你的决断明正，而不会訾议你的恩道中绝。世事翻覆如许，天理莫测至斯。一切都矫情得像是台上安排好的戏码，虚无的存在，虚假的情感，还有更加虚妄的演绎。明明没有去承受、去感触、去拥有，演戏的人却还得倾尽自己的身心来繁华观众蘼芜的感情。
　　一线凉意在臂下划过。她抬起手举到眼前，污损的衣袖滑下，一道血痕顺着手肘蜿蜒。白蕙然垂下眼眸，褐色枯死的云蕉叶，齿状的边缘上还带着鲜红的液体。她闭上眼，又慢慢睁开。抬起的手臂，恍然就是一段垂死的树的枝桠。
　　戏子能在别人的生死里歌哭，我却不能啊。这不是我要的生命，只是别人自顾自地认为我该践行的过程。最□□的自己、最沉静的自己、最能看透万千际会因缘的自己，为什么，会偏偏走到一个戏子的末路呢。
　　她的嘴边浮出虚弱的笑，然后缓缓地把手伸向空中。像是有风。
　　脸仰在手掌的阴影下，少女看见自己的五指渐渐消融在浅淡的绿光里。而侧过头，远远近近的蕉叶只是泛着深绿浅碧的滑腻色彩，枝不曾晃，叶也不曾摇。身遭的一切都被寂静覆盖。这个岑寂的空间宛然亿万年前就已被凝固在琥珀中，里面会动的、会变的，一直以来，就只有时间。
　　没有风啊。
　　少女仰头，云蕉林的每个间隙都充斥着莹莹的光线。这是从云蕉枝叶间透下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