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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虽然但是 我不想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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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宜已经对被无视这件事淡漠了,毕竟这是自己的事情。
李亦尘的仇,自己报!
恰逢老太爷说有些乏了,陆宜拍拍裙摆没有言明自己心尖泛起的酸涩。
陆宜也不知是怎么,就是略有委屈。
或许是以为陆家对自己会是不一样的。
这时,小杨子喘着粗气跑进厅中,传话李亦尘回来了。
众人又重新入座,老太爷招手叫陆宜过去,就在他和老太太中间坐着。
陆宜犹豫了,犹豫着被爱,踌躇着接受。
爱与被爱都是相互的,若是自己接受,那要如何报答……
陆宜摇摇头,安慰自己,不过是孩童,不要多想了。
她坐在二人中间,看着李亦尘的眼神中带了些迷茫。
这让李亦尘从门口进来就失了方寸,指着陆宜支支吾吾说着:“你你你!”
“你什么你!”
老太太一拍桌子,当众问审。
“敢绑了我们国公府的嫡女?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李亦尘被一声声呵斥吓得跪在地上颤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说话!”
李氏看不下去,到底是她妹子,便同李亦尘跪在一排,向着老太太老太爷求情。
“亦尘不懂事,妾在这里替她求……”
话还未说完,“嘭”的一声,建盏碎裂在李亦尘膝盖下,渲染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李氏稳了稳声音,开口欲再求。
“求一个恩……”
“嘭”的一声又是一个建盏,这次是碎在了李氏膝下。
老太爷起身将拐杖在地上捶打,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滋味儿。
“老三媳妇儿,你这妹子不是头一次不乖了,以前在扬州便是‘美名远扬’,如今来了京师,也不曾收敛,竟然还携走了宜姐儿!这种人,我们国公府可不能留。”
李氏还想再为此求情一二,齐嬷嬷便上前一步,看着李氏摇摇头。
老太太拉着陆宜离开,临走时留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我们陆家的,无论是小子还是姑娘,万不可由得旁人折辱。”
李氏心中清楚,起身跟了上去,留下李亦尘一人跪在正厅。
陆宜说了自己来,尽管祖父祖母替自己出了头,也不能全无道理。
自己受得委屈,自然要自己还回去!单让她被绑在车上怎么够。
李亦尘同郭家四女郭皑约好去长坂观的事情早就传开了,陆宜就乘机在马车中放了“个”小蛇。
第二日,李亦尘便没有在国公府住了,也算是替齐嬷嬷出了口恶气。
二月出头,长公主府上设了武陵宴,宴请宾客。她府上每年都是这个时间,在冬九最后一九的第一天,为的是感怀上年,迎接下年的好节气,可以有个好收成。
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今年的武陵宴却是为了择一个品优德兼的太子妃,只记得上一世的太子妃似乎是丞相府的嫡幼女,中途也并未发生什么,毕竟众人心中都是门清儿。
陆宜本是不去的,奈何樊氏说往年武陵宴,瓜果飘香,糕点丰腴。陆宜听后就心动了。
到了那日。
一大早樊氏就找陆宜来,早早预备了服饰,陆宸也寻了过来,只不过同樊氏吵了一架。
陆宜站在院中,不知该向着谁说话。
她听见二人是为了此次宴会产生了矛盾,似乎樊氏想带着她去,可小叔叔不同意,其余的也听不见了。
二人争执许久,直到樊氏一句话,将陆宸逼出了门外。
“我为何不能为她寻好人家?难不成以你如今的身份能叫她以后好过?叫国公府好过吗!”
“那嫂嫂便要让整个国公府冒险吗?或者说她就是嫂嫂用来拉拢权贵的工具!”
“荒唐!”
这一句话触了逆鳞,陆宸冷着脸离开了,临走时在陆宜身旁驻足片刻,薄唇张开闭合,仿佛将要脱口而出一两句狠话。
只是到头来,一句话也没有。
陆宜看着陆宸的背影,噔噔噔跟上去。
‘大腿生气了!’
她只觉陆宸生气,却不知为何生气,只能跟上去几句好言相劝。
“小叔叔不要和母亲置气,我们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最好不过……”
“小叔叔?”
陆宸反问一句,陆宜的话被打断,她虽觉莫名其妙,却只能在陆宸的凝视下硬着头皮点头。
陆宸嗤笑,不知在笑些什么,周围的婢子仆人都低头绕着走,不敢抬头看,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陆宜也不敢说话。
下雪了,可能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她看见小叔叔眼尾微红,由最初的嗤笑,变成现今的哂笑。
突然,周遭安静下来,只剩风声与雪声。
他突兀的一句话传开在周围,“谁想做你小叔叔了。”
陆宜猛的倔上来了眼泪,湿润了眼眶,那人的背影也越来越模糊。
脚如同钉在了青石板上,一步也挪不开。
风雪将眼前的景色包裹,又镀上另一种风华。渐渐的,从薄薄一层到不见踪影。
景色褪去铅华,心里的伤心却不能磨平。
她站在原地眼圈通红,泛着泪光,一点一点在黯淡无光的世界中闪烁。
樊氏也知道她方才说错了话,看到陆宜追出去也没有阻拦,可迟迟不归叫她有些担心。
看到陆宜站在原地,她心中有些晦涩难言。
只见陆宜转过身,眼中藏着一二朵泪花,大眼微肿有着未褪的稚气。
“小叔…小叔叔说他不想做我叔叔了……他真讨厌,明明自己带我玩儿,要教我写字读书,说让我明事理,他还救我,让我欠他这么多,然后离开……真不是一个好人!”
“我再也不要理他了!”
陆宜发了脾气,回到屋中锁了门。
她生陆宸的气,虽然知道是大腿,可一想到他那句“谁想做你小叔叔”就生气,宁愿不抱这个大腿!
陆宜抓起一个玉钗,替换掉发间银簪,脸色沉沉带了孩子气。
“上一世也是我自己,我就不信少了你我会怎样,哼!”
长公主府。
景色真切美好,泼天的富贵在此间化作了一盘盘五谷。
将五谷撒向潭水,流向四方,就是回报天地最好的方式。
陆宜站在樊氏身侧,手里捏着谷子生气。
‘不教我是吧!好啊你。’
她阴策的看着光洁如明镜的湖面,一声不吭。
侍女在远处振臂高呵一声:“拜!”
围着明湖的众位女眷轻轻斜身,行礼参拜。
陆宜愣了神,被樊氏轻拽才恢复如初。
拜了三拜后,长公主又说了好些话,陆宜在心中依旧不服气,暗中与自己计较。
远处的侍女高声喊到:“撒!”
贵女高妻们手中的谷物一粒粒都撒下湖面,湖面微微波动,水流潺潺压过稀碎的声音。
陆宜手中的谷子已经抓了许久,偏偏脑海中还都是陆宸那张好看又凉薄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我又没惹你,凭什么生我的气!’
一把小米,带着不和谐的声音划破镜面。
“嗯?”
周围人都看向陆宜,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长吸一口气,脑海中构想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上一世,长公主虽在外有府邸,已经与皇室界限清晰,却依旧十分怜悯百姓,力挺太子登位,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如今想了想,一年四季难民很多,可长公主偏偏挑了个开春刚过完元日的时间,恰好是难民少的时间。
该是也不想同难民打交道。
力挺太子,也怕是为了皇家的富贵荣誉,亦或者是为了她自己的荣誉。
至于不惜一切,甚至放弃皇室身份,估计是在与老皇帝较量。
想上一世,不知是哪儿进献的雪娘,媚骨天成,恩宠冠绝皇殿十九年不减分毫,其子三皇子,文武双全,处事机警,在百姓眼中也是满腹文韬武略,待人谦逊温和。
是太子最强劲的对手。
如今怕是已经较量上了。
长公主的眼色带着打探,以及不可避免的尖锐。
“哪家的女眷?若是坏了本次宴会是没有什么的,只是怕成了真,叫天下人唾弃,本宫可护不住。”
浅浅一声,威慑力十足,可陆宜是谁,帽子扣上就能摘了,酒泼在身上就能洗了。
只见她听过长公主的话,眼泪就啪啪的,不要钱似的掉,她拿出手绢擦拭后,哽咽着才回话。
“长公主万安,妾只是想起去年洪水如猛兽,让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看到这潭水,心中不免起了火气而已。”
长公主心中已然咬碎银牙,却不能表现出来,冷声回到:
“潭水无辜,何苦殃及它呢?况且正是因为发了洪水,我们才要以水为载,且行且远。”
“妾身不这样认为,潭水太深,不如细水长流的小溪好,而且粮食珍贵,五谷如此被扔在水中,与镜花水月岂不相同?”陆宜垂眸直立,小小的身躯,说出来的话倒是有些深度,气的长公主憋红了脸。
这不正是暗戳戳的讽刺她施粥行善挑的时间与多少么?
她也只能白了一眼陆宜,转过脸说一句“你懂什么!”
“是,是是是,妾是狗看星星,不辨稀稠。”
“你!”长公主抬颌转过身不留一丝眼神。
不过宴席却没有多少影响。
溪流向下,竹林风吟,高处有一台子,凌空于水上,烟雾缭绕,只听得丝竹管弦齐上场,一只红袖甩出,四周烟波渺渺皆散。
樊氏捂住陆宜的眼,不叫她看,“小孩子家家,看了伤耳朵。”
陆宜小声嘟囔了一句:“伤耳朵?漏胳膊漏腿,小问题。”
只是苦于饿肚子。
樊氏也瞧见了,便同宋伯颜的母亲商量了一下,宋伯颜不是第一次来,因此叫她领着陆宜去,在座的没一个不放心的。
若说唯一一个不放心,便是陆宜自己。
让宋伯颜这样荒诞的人领着自己,怕是只有樊氏那样心大的了。
不过在众位女眷的目光中,陆宜没有反抗,任由宋伯颜领着自己到了后院。
宋伯颜也是在心底发笑,领她到一个四周空明之处便佯装自己不知方向,与陆宜二人散开了。
陆宜只得一个人随意走动。
今日府上女眷多,也没有婢子敢随意阻拦,陆宜便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一处美地。
此地颇有些高山行宫的味儿,奢靡异常,更比大罗宝殿。
金碧辉煌的正殿,琉璃玉瓦层层叠加在一排排屋檐之上,琼纱碧霞在窗边随着清风浮动。
龙涎香从金炉中袅袅升起,薄烟下的珍珠宝石光亮异常,翡翠随处镶嵌,金银各地摆放。
“奢侈的紧,龙涎香放在这空旷的地方有什么用处,浪费。莫不是什么展览的地方,连个侍卫也没有。”
说着陆宜又走进了些,里面更是惊为天人的装横。
满屋子都是随意丢弃的大家名画,有些至今还悬于屋梁之上的,肉眼可见的积了薄薄一层灰,屋内隐约飘散着香茶与美酒的味儿。
烛火甚伟,挂满了好几面墙,本该昏暗的室内,状如明日。
陆宜随手捡拾掉在地上的点心,只是犹豫许久也不敢吃,揣在怀里走了几步。
‘这么大的地方,掉个点心一定不会有人要吧……’
陆宜自顾自点点头,走到一面大白墙处。
只见那白墙之上写着大大的三个字——“小东宫”。
“小东宫!”
陆宜抬眼立马拔腿向外跑,恰到门口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是几名男子打闹之声。
她连忙躲到门后,在声音消失后才探出身子,垫着脚轻轻向外挪,谁知身后那些人根本没有走。
“大胆!哪家的女眷?”
陆宜心下一寒,腿一软倒在原地,就连道歉行礼也忘记了。
“转过身来。”
陆宜手脚并驱,嘎巴嘎巴转了过来。
那人还未说话,陆宜就忙蹲下身子,“别打我!我错了!”
这下子倒全是笑她的了。
“这是哪家的姑娘?不懂礼数也就罢了,如今大体也不识。”
倒还真不是陆宜不识大体,小东宫里住着的,是东宫那位真正的太子,只是这太子生性不喜朝政,更多的是玩闹。
旁人不知晓,陆宜却知道,若说刑罚,陆宸用的最是重,可陆宸也不过是沿用前朝,极少创新,而这太子爷,最能翻新花样。
“抬头。”
陆宜听着一声柔柔细语在头顶响起,放下手抬起头看。
温润如玉的眼夹带着轻笑,鹅黄色的锦衣交领松松垮垮套在这人身上,他稍比陆宸高一些,没有几年后成熟,眼中还略有青涩,只是戏谑却一点也不少。
“陆家的姑娘。”
“相择怎么知道的。”
那人一拂袖,宽大的袖口从陆宜头上划过,短暂的黑色一闪而过,留下的只有绵长的龙涎香。
“相择回太子,臣先前去过陆家,这姑娘是陆家四爷抱养回来的,现今是陆宸在教。”
陆宜听后嘟囔了几句,“他才不教我,坏人!”
太子发笑,清冷的气质又带着一双温润如玉的眼。
“小姑娘,陆宸怎么着你了?”
陆宜“啊”的惊到,没有想到会被太子听到,只好结结巴巴的回答。
“他……陆…小叔叔不喜欢我,今早说再也不教我了。”
“哈哈哈…这京师不知有多少人想听陆宸点拨他们一句,你倒好,同他闹别扭。与他学习这么久,说话还是吞吞吐吐,做事也拖拖拉拉,没有学会他的半点好习性。”太子继续向里走,陆宜没有得着指示,不知该跟上还是留在原地。
郭颉走了几步,似是想到什么顿了顿回头,挑挑眉,开口傲娇道:“不跟上等着看大门么?”
陆宜听后连忙哒哒哒同郭颉走在一处,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捏住后领。
“不进去么?”
“进。”
陆宜还在挣扎,一听身后那人的声音,半分都不敢乱动了。
陆宸把她放下,左手紧紧捏住她的右手,一个眼神也不给,只是慢慢向里走。
门帘刚掀起三分,太子温润的话便入了耳。
“陆宸,快来,这局我已经看了许久了!”
陆宸拉着陆宜行了礼,点点头便立在一旁。
身子挺立,硬朗板正,与恣意靠躺在软榻的太子完全不同。
陆宜的手心都出了汗。
黑子轻落,二人脸上都少见笑意。
“殿下,臣以退为进实属下策,还望殿下不要笑话臣才是。”
“黑子降于小目,把本宫困在中腹,这么多死眼留给本宫,陆宸啊陆宸,你告诉本宫这是以退为进么?”
陆宸挑动左眉,丝毫不在意。
“臣自己下的棋子,没有下一步,说是以退为进的话,殿下也没法反驳吧。”
太子笑了几声,没有多说便放陆宸走了。
陆宸走出门外将陆宜抱在怀中,袖中的点心掉了一地,陆宜拿着仅剩的两块有些紧张。
“不给小叔叔吃一个么?”
陆宜眼中闪出泪,将点心咬了一大口。
“小叔叔最讨厌了!”
陆宸伸手擦掉陆宜的眼泪,又把她的点心放在嘴里咬了一小口。
“甜的很,宜姐儿的点心就是甜。今日是小叔叔说错了话,小叔叔道歉,不该说不要你的,宜姐儿不生气了好不好?”
陆宜咬着点心,眼泪还附在眼睫上,可怜巴巴的点头。
“那小叔叔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说了,陆宜不喜欢这样的小叔叔。”
“嗯,知道了。”
二人出了门,直直坐上马车回了陆府。
一路上陆宸的手从未放下过,汗水浸湿了陆宜的袖口,临近陆府时,陆宜忍不住嘟囔。
“小叔叔,你手心出了好多汗。”
陆宸好似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将书本放在桌上,微微斜身靠在软榻阖眼假寐。
陆宜按紧他的手,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只是那双大手实在拉的紧。
“我问你,今日礼数为何欠佳?”
陆宜一颤,看见他没有什么神情的变化,只得将手放好,认认真真的回应。
只是由不得她说话,陆宸便又问了一句:
“生与死都在一瞬之间,国与国,家与家,绝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陆宜只觉莫名其妙,却依旧应着。
陆宸将手放开,轻轻抱胸转到另一侧。
“我有旁的事,等到桂花开时,我便要参加秋闱,教养你的日子不多了,我已将你托付给族学老师,莫要惹他们生气。穆先生也是一代女杰,称得上是博学广识,往后你要多与她亲近,有什么不会的,什么不懂的,尽可以问她。”
“三哥要回来了,此次怕惊动旁人,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动静,若是这几日早起瞧见自己额带褪去,那必然是他们回来过了,其他的也不要好奇了。”
陆宜想问什么,只是张张嘴忘记了,恰巧此时陆迦敲了敲木窗,说着府上到了。
陆宸先一步下了车,不留一个眼神进了内院。
天气越来越热,陆宜早早褪了长衫,换上了薄纱,老太爷和老太太张罗着让陆宜去吃荔枝,陆宜推脱自己学业要紧,可挨不住二老的催促,只得早早去。
本是想同樊氏一起去的,可樊氏胎像不稳,怕动了胎气,便没有来,陆宜听说后也没有去,在房内陪着樊氏。
陆宜一路小跑,吵吵闹闹进了屋子,声音从莲花池喊到了竹青堂
“母亲!我同穆先生学了女红,给妹妹制了一双虎头鞋,母亲不妨看看!”
“哎呦!”
陆宜挂着泪珠从地上爬起身,额头多了一些红晕,樊氏看了心疼,连忙拉起陆宜。
“门槛太高了,改日我让你父亲把这门槛修一修。我的乖孩儿啊,叫母亲看看疼不疼啊?”
陆宜额头一凉,瞧着樊氏拉着自己轻柔吹拂,心底软软的。
“不疼不疼,母亲快来看看我做的虎头鞋。”
陆宜好像献宝似的,将鞋拿出,几个月的功夫,她的手艺看起来高进了不少,樊氏直夸了好几句,把箱底的金银珠玉拿出好多送于陆宜。
二人又多说了几句,不过几时四爷也回来了,三人吃了顿午饭,陆宜本还要留下的,只是樊氏犯了困,为了不打扰,她还是离开了。
二人约好等午后天凉了一同前去拜访二老。
回来时,屋内已经摆上了一大盘荔枝,清甜的荔枝卧在细小的冰块中,陆宜房中遍是荔枝的清甜与冰块的凉爽。
“是该去看看祖父祖母了。”
陆宜低头有些不好意思,二老还托小柳子传了话,祁阳黄花鲜美,今年的长供初到,要陆宜去尝尝鲜。
她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老爷子身体越发不好了,每日都要睡多半天,时常叫也叫不醒,怕是日子不多了。
陆宸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回来过了,不知有多忙。
到了午后,陆宜带着一小盘荔枝去寻樊氏,竹青堂的门槛果真低了好多,还没有打磨,还是粗糙的样子,樊氏说是四爷午睡起后随手向下砍了砍。
陆宜傻笑着不说话。
到了二老屋内,老太爷还没有睡起,几人便在外吩咐,准备了几盘爽口小菜,等到老太爷醒了几人一同用。
“不知陆宜这几日不来,祖母可有觉得无聊呢?”
陆宜舔着个小脸,给老太太捶腿,变着花样讨老太太开心。
老太太自然笑的合不拢嘴,“宜姐儿如今看着脸圆了不少,不像刚来那会儿瘦瘦巴巴的,如今看着像那些欧罗巴人。”
陆宜又跳着转了几圈。
老太太年纪大了,几人聊着聊着便要嬷嬷去寻个人厚些的袄子套上。
“不如我去。”陆宜起身做出吓唬的样子。
“正好叫祖父起床。”
老太太笑着说好,“老东西不起床,早就该说道说道了。”
陆宜蹦跶的笑着进门,却是抹着眼泪出来的。
“祖父…祖父睡得太熟,好像叫不起来了……”
床榻上的老人闭着眼睛好像还在睡觉,可已经鼻息全无。
他面上带笑,没有受什么病痛,算是安然离世。
“母亲……”陆宜红着眼眶看向樊氏,樊氏已经哭的辩不出声音,短短半年,就已经失去了两位“父亲”,樊氏自然哭的肝肠寸断。
陆家老太爷没了,早上还笑着送来了荔枝,下午人却走了。
陆宜跪坐在正堂,眼眶红红的,只是哭不出来。
许是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太短。
陆宸也回来了,老太爷薨逝,他的科举也去不了了,得守孝三年,不知他是何心情。
“宜姐儿长高了。”
他摸摸陆宜的发顶,替陆宜整理整理衣服,跪在陆宜前方。
同陆宜不同的是,陆宜跪坐在那里,心情悲落,红肿的眼睛看着手心,垂着头的神情是沮丧带着清冷的,发丝从丧帽中垂出,风中飘散着黄纸的味道,和着她发间一丝丝桂花的清甜。身姿纤细,仿佛风再大会吹倒。
而陆宸跪的腰正身直,却似乎并未有真正的悲伤。
陆府来了很多人,哭声从街口响到街尾,一声又一声传到陆宜耳中。
她果真同孩子一样,重生一次,心智也不成熟了。
陆宜哇的一声掉下眼泪,扑到陆宸怀中。
“小叔叔,我好想祖父,给他剥好的荔枝还在悬亭,我只是去叫祖父起床…是不是我不去喊祖父起床就好了……”
陆宸起身把她带到一边,抱在怀里安慰:“父亲会知道的,宜姐儿的心他都知道,父亲没有离开,他化作一盏盏烛火,会陪伴宜姐儿及笄长大。”
“死去的人都会变成蜡烛吗?”
“嗯。”陆宸看着棺椁上大大的奠字,心中自有万千答案。
“小叔叔长高了好多,祖父一定会开心的。”
陆宸把陆宜又抱的紧了些,起身走出屋外,“是啊,父亲一定会开心的。”
“小叔叔有些忙,听嫂嫂说,宜姐儿昨夜一夜未睡,这可不行,你先去睡一觉,待会醒来再来寻我。”
大手轻轻附上陆宜的发顶,打断她的话,不由得陆宜再说,又喊了声陆迦,把陆宜连忙打发去睡觉。
梦里,陆宜看到祖父佝偻着腰,皱纹又一次加深,满脸笑意。
“宜姐儿,今后可要听你小叔叔的话,无论你为的是哪个国哪个家,我陆府都不会将你割舍出去。你祖母近来犯了夏乏,沉香得日日点,还有你母亲,她近来可要多注意,已经有近八月的身孕,最是要关心,不可操劳。还有你父亲……”
老太爷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发小,直到一个恍惚,陆宜才发现窗外已经挂上了弦月。
陆家的前院依旧响着悠悠吹响,不肯作罢。
“小叔叔!我怕!”
满屋黑尽,她光足向外跑,一路泥泞。
原来,方才下过小雨。
她跑至中堂,堂内坐了好些人。
有老夫人,伯伯叔叔,老太爷的学生。
堂内烛火充裕,金银的装饰发光向着各处,满屋金碧辉煌。
可怜素帛,悬空挂于梁上,被金光闪过,没由来失了自己的颜色。
“陆宜!光足上殿成何体统!”
陆宜被吓到了。
说话的正是族长,同老夫人坐在正中间,端着冠冕堂皇的架子,想要吞食陆家的富贵。
老夫人手中捧着排位,一言不发。
“祖母,祖父同我在梦中叙旧,他说祖母此刻应当点上沉香入睡,母亲也应安睡了。”
可是,这院中多少人,谁又会管她一个九岁小儿。
老太爷一死,陆家便少了好些皇恩,朝堂上也被左右拿捏,好不容易。
陆宜想着,陆宸十四,确实还未曾科举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