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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离京 ...

  •   卫辰离宫时,刚刚过晌,秋日的午后,如水般沉静。

      圣上不允他辞官,还交给他一桩差事:十日后,出城迎接土蕃使团。

      最后,大约为了安抚他,圣上居然温和地说道:“朕会让姜氏以合适的身份留在你身边。”

      卫辰明白多说无益,领命之后去了鸿胪寺,心中却一直想着圣上安抚他时的眼神。

      圣上打算如何给姜氏一个合适的身份?

      “子朗哥哥。”

      卫辰骑马缓行,一心想事情,并没留意周围事物,忽听到这句唤,方抬头看向说话的人,见王晗珠站在一辆马车旁,静静看着他。

      他打量马车,车夫是王家老仆奴,想来王晗珠来这里等他是得了王家允可,不是私自跑来的。

      “哥哥,我有句话问你,你放心,我不会再寻死觅活了。”王晗珠轻声说道。

      卫辰下马,却并未走近,就这般相离丈远,等着她说话。

      “哥哥是不忍心抛下小爆竹么?”
      王晗珠已经从王徽那里得知了一切姜嬿生子的事,心中更加确定,卫辰一定就是因为儿子才对姜嬿心怀歉疚。

      她问出这句,显然心有不甘,纵使因卫辰做下的事,知道嫁他无望,却还是不肯相信,他所作所为、离经叛道都是为了姜嬿。

      卫辰盯着她看了会儿,神色没有一丝喜怒,却开口说道:“珠珠,她曾被我扔下暗狱水牢,身体受寒,大夫说,她可能再也做不了母亲。”

      王晗珠没想到卫辰会说这些,藏在衣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早就知道姜嬿的身子,却还是允下婚诺,他在明白告诉她,他要娶姜嬿,不管姜嬿能否给他生下儿子,他都会娶。

      “她怀着身子,我本该留在神都陪伴,你只当我是为了逃避你,为了推迟婚约才自请镇守西疆,可你不知,大夫说她积劳积弱,如果落胎,不仅再难有孕,甚至会有性命之忧,我知她恨我怨我,并不想看见我,这才安排妥当,将她交与旁人。”

      王晗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卫辰接着说道:“我镇守西疆,自是遵圣命而行,却也有私心,我本以为,待我立功回京,可以向圣上讨一个封赏,准我做一桩荒唐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是在考量究竟要不要说出口,思忖片刻,终是接着说道:“我本是打算,在你我婚期之日,迎娶她。”

      好似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劈下,王晗珠本能地瑟缩了下身子,几乎站不住,不敢置信地望着卫辰。

      原来,在自家哥哥身上的这一出李代桃僵,竟是他早就筹谋好,打算用在自己身上的!

      “珠珠,感情之事,我负她良多,而今所为,离经叛道,却不是因为歉疚,也不是为了弥补。”
      他盯着已经满面泪水、几乎承受不住的女郎,郑重说道:“一切皆因我,离不开她。”

      “别说了,我不想听!”
      王晗珠少见地冲他吼了一声,连马车都没坐,扭头跑走了。

      王家老仆急忙驱车去追。

      卫辰看着远去的马车,透过随风飘起的窗帷,看见一张熟悉冰冷的侧脸。

      他就知道,王家断不会允许王晗珠一个人来见他。

      叫她彻底伤了心也好,早该断掉的情愫,因他的优柔寡断牵扯至今。

      经历这么多,他总算明白,有些事情没有捷径,必定要撕心裂肺痛一场,才能看清自己的心,心底的人,才能真正知晓自己要做什么。

      卫辰上马,仍旧朝郊外的园子去。

      园中菊花开的好,姜嬿又折了几枝放去花觚里,小爆竹大概随了娘亲这一点儿,十分爱花,揪着姜嬿刚刚插好的花便往嘴里塞,拽都拽不及,夺他的花他还哭,对着姜嬿耍脾气,又哭又叫。

      姜嬿看儿子只是嘶吼,并没有眼泪,便知他又在耍心眼争取辣手摧花的权利,也不惯着他,叫人把花觚移走,抱着小爆竹说道:“那东西不能吃,会肚子痛,痛了就得喝药,药很苦,你想喝么?”

      小爆竹人在气头上,哪管娘亲说什么,只是觉得不顺他的意,挥舞着小手小脚乱踢腾,甚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人虽小,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砸在姜嬿身上的力道也足以叫她嘶声吸口冷气。

      “小爆竹,你再这样,娘亲生气了!”姜嬿训斥道。

      小爆竹置若罔闻,乱拳挥舞地更来劲儿了,一个不察就伸手在姜嬿脸上挠了一下。

      这一幕,恰巧被回来的卫辰撞见。

      “小爆竹!”

      一声响亮清澈的低吼,成功震慑住了撒泼的儿子。

      小爆竹立即安静了,朝卫辰看过去,呆了呆,竟然咧嘴一笑。

      在儿子印象里,只要他笑,卫辰从来都会立即和颜悦色的。

      这次却没有,卫辰板着脸走近,伸手去抱儿子。

      生物对于危险的感知都是天生的,纵然没满周岁的小爆竹也觉察到了来自亲爹的威胁,这次不仅不就他的手,还推打着他往娘亲怀里缩,哇哇哭起来。

      这次真的掉眼泪了。

      卫辰才不管儿子的推打,强硬地把人抱过来,转头对姜嬿道:“去处理一下伤口。”

      姜嬿嗯了声,在小爆竹泪汪汪的注视下,离了父子俩的视线。

      “哇!”小爆竹哭得更响亮了,试图留住远去的娘亲。

      姜嬿忍不住回头,看着儿子可怜巴巴央求的眼神,心软了,正打算折回去抱他,听卫辰柔声说道:“这里有我,你快去吧。”

      姜嬿顿了顿,还是走了。

      “哇!”小爆竹使劲儿哭。

      卫辰抱着儿子,好整以暇看着他,看热闹一般。

      小爆竹哭累了,自己抹抹眼泪,往卫辰怀里偎,瞧着想睡觉。

      却猛不丁被亲爹在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谁叫你打娘亲的!”

      说着话,又在儿子屁股上不轻不重打了一巴掌。

      小爆竹想哭,可实在累了,且屁股上的痛感也不是不能忍受,委屈地唧哝两声,却是没再哭。

      啪!啪!啪!

      卫辰收着力道,在儿子屁股上打了好几下,得叫他知道,这是在教训他,因为他撒泼打娘亲而得的教训,可不是在吓唬他。

      小爆竹咧着嘴哭,却没有之前那么声嘶力竭了。

      打完之后,卫辰才给儿子擦去眼泪,认真讲道理:“你不开心,不顺意,就可以打娘亲么?”

      儿子虽还不会说话,但他知道儿子是能听懂一些东西的。

      “打人是不对的,打娘亲更不对,再叫我看见你对娘亲耍脾气,屁股给你打烂!”

      卫辰板着脸说道。

      小爆竹就算不能完全明白,也知道害怕了,乖顺地伏在卫辰肩膀上,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卫辰安顿好儿子,去看姜嬿。

      “他经常这样耍脾气么?”
      卫辰看看她脸上的伤口,皱眉问道。

      姜嬿摇摇头,‘偶尔,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说罢,看向卫辰,语气温和地问道:“我们明日可能回去?”

      卫辰默了片刻,看着小妇人眼中的期待,终是点点头,“明日我送你们回去。”

      他只知道,不能再叫她失望。

      虽然他还没有参透圣上到底会怎样处置她。

      ···

      第二日,卫辰果然依约把人送了回去。

      姜嬿一下马车,就看到以自家门口为中心,向外辐射的东西长街上,三三两两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时还看看她。

      卫辰一言不发,只是沉目望过去,似凛凛寒光,能穿透血骨一般。

      人群顿作鸟兽散。

      姜嬿早已知道自己的处境,并未作何反应,提步进门。

      卫辰抬脚要跟进去,被守门的护院挡下。

      “大人请回吧。”护院冷声说道。

      卫辰眉心一旋,却随即就敛去不悦,看着姜嬿头也不回的背影,顿了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女郎进了屋子,再也看不见人影,才离去。

      几日后,姜嬿做了一个决定,知道卫辰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决定,她并没有瞒着他,甚至故意叫人去与他传话。

      “你要回岭南?”
      卫辰得知消息,立即就来了姜家,问出这句话时,却没有往常被违逆的恼怒,只是眉眼温和地看着她,好似就只是在确认她的意愿。

      姜嬿亦是温声回答:“是,离乡背井这么多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卫辰却知道她为何做这个决定。

      因他抢亲一事,她又一次站在了风口浪尖,被人指指点点。

      “念儿”,他注目看着她,忽然说道:“对不起。”

      姜嬿有些诧异,却并未迎接他的目光,彬彬有礼地笑着说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卫辰眼中的光再次暗淡下去。

      默了一瞬后,他点头说道:“我派人送你。”

      姜嬿没有推拒他的好意,礼貌地道过恩谢,便叫送客。

      她知道就算她拒绝,他也会暗中派人追踪,如今,他既生了悔悟之心,尝试着尊重别人,她要想脱身,就不能碰硬。

      她已经想好了,岭南远在海滨,山高水长,只要她想藏起来,卫辰便是再能耐,真想把她从茫茫人海中寻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间总会冲淡一切,他总会忘记的。

      ···

      做下决定之后,姜嬿在紫金阁约见了王徽。

      不管以什么身份,她都该好好跟他道个别。

      “念念。”

      王徽一袭石青袍子,在紫金阁的雅室外站定,却没有立即走进去。

      他怕控制不住自己,每每想到,他明明穿着大红喜袍,把人从姜家接到了花轿里,明明姜嬿心甘情愿做他的妻子,最后又成一场虚空大梦,他就觉得心中刺疼。

      “云之。”
      姜嬿站起身,这样唤了一句之后,便也只是看着他。

      “对不起。”

      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内,却是异口同声,齐齐说了这句。

      王徽看她一瞬,忽然笑了下,抬步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姜嬿为他斟茶。

      他们似一双久别重逢的故友,便是相对无言,也不觉得丝毫尴尬,仿似只要陪着彼此喝喝茶,看看月,一切阴郁不快便都消散了。

      “我,打算回老家了。”

      默了片刻后,姜嬿还是开口说道。

      王徽并不意外她的决定,她的境况比王家更差,他若进宫状告卫辰,一定要她进王家的门,虽可免她陷于流言之中,却极可能惹怒圣上,迁怒于她。

      他不能那般做,坊间又会说,王家也不是多稀罕一个商户女,这不将错就错,不要她了么。

      可她,也不能马上嫁给卫辰,圣上会顾及王家的脸面,不允此事,而她,也断然做不出这种事。

      人言可畏,她暂离京城,是最好的选择。

      “还会回来么?”王徽看着她问,自己都不清楚问来何意。

      姜嬿认真摇摇头,说道:“恐怕,自此一别,后会无期。”

      王徽默然垂眸,碾着手中的茶盏不知在想什么,忽又抬头看向她:“是为了保全我的面子?你不肯和卫辰重归于好,是为了保全我的面子?”

      姜嬿确实顾及他,却从没想过他会直接问出来,正欲摇头,又听他说道:“念念,随你心意便罢,若你,依旧想……”

      “云之”,姜嬿打断他,“不可能了,我不嫁他,不是你的缘故,是我自己心之所向,不想嫁了。”

      王徽沉默,却还是因为这话心中升起莫名其妙的快感。

      “云之,你值得世上最好的女郎,将来不论我身在何方,都会期盼着,你平安喜乐,康泰亨通。”

      姜嬿注目看着他,真诚地说道。

      王云之抿口茶,咽下微苦微涩的滋味,也灿然笑着望向她,片刻,拱手对她祝祷:“姜姑娘,望你此后称心达意,自在逍遥。”

      寒暄至夜色浓重,两人才各自回府。

      紫金阁门口,直到姜嬿乘车离开,一直隐匿于夜色中的卫辰才走了出来,看着不远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王徽,静静伫立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云之。”他声色清凉,带着秋夜的微微寒气。

      王徽骑马背对着他,并未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下,说道:“卫子朗,不要让小爆竹成为第二个你。”

      卫辰苦笑了下,说道:“我会好好教他的。”

      王徽驱马进了夜色,听身后人说道:“王云之,保重,后会无期。”

      他握着马缰的拳头紧了紧,却没有勒马,没有回头,反而一夹马肚,踏着急促的哒哒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
      “卫子朗,我就让你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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