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下山 我体弱多病 ...
-
华灯初上,细雪轻轻落下,点缀在街头巷尾,河里有几艘船,船夫撑着浆慢慢的载着客人离去,路过桥下,还要微微的把浆向下歪,桥上人来人往,街边更是。
今个是上元佳节,这里虽比不上皇城,但也是灯火璀璨。热闹非凡。
宋应星睁开了眼,浑身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他甚至觉得听到了骨骼摩擦的声音。他向窗子望去,风凉凉的从外面吹来。这是他睡前打开的。他不敢睡得太扎实。他得买了东西赶紧回去。鲜红的披风,也算是和这里相得映彰。这是他来这里的第二天。
两年前,师傅收到一封信,他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只留下一个地方—矾山镇,师傅就那么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有一个师兄,名叫江苏南,比他大了两岁。
江苏南总说自己是个孤儿,可是宋应星觉得他不是,因为自己才是。
他六岁那年被师傅在一间食肆的门口捡的,彼时他正在跪地上捧着一把混着沙土的稀饭。“晦气东西!”他到现在都记得小二那张脸,一碗剩饭从他头上劈头盖脸的浇过来,湿湿黏黏的,可他不在乎。浓稠的汤汁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掉,刮在他的眼睛里很痛,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一下一下的捧着望肚子里塞,他甚至还有一点高兴,他能多活一天了。
他不怨恨,他只恨自己,那个低到尘埃还沾沾自喜的自己。
月亮已经高高挂起,圆月让所有星星都不再显现。浮元子的香味不时飘到宋应星的鼻子里,这摊位理他不远,往前走几步就是了。
这之间还有个卖花灯的老汉,老汉瞧他走了过来,立马拿着手里把玩的一支荷花灯上前去,说到:“公子,这荷花灯可是祈福平安的好物件,您点了一盏放在这条河里,包你这一年平安顺遂。”
宋应星心里是喜欢这东西的,他自小在东雾山上长大,这寻常玩意在他眼里都是宝贝,何况是这上元节才有的花灯呢。他眼神在摊子上转了一圈,手伸向了一盏荷花灯。底下是一片绿色的荷叶,上面围了两圈花瓣,粉嫩花瓣上点缀了一点淡淡的红。
宋应星手里把玩着,心里想:真好看。
眼睛从荷花灯上移开,对着老汉说到:“拿两个。”
老汉一听,满脸笑开了怀,手脚麻利的在小摊子上来回寻觅,这纸糊的花灯,最是怕挤压,老汉擅自拿了个盒子,给他整整齐齐排列好。
这上元节的晚上,花灯最是昂贵,讨要个盒子钱怕是也不过分。
装点好了,老汉把盒子递过去到:“花灯怕挤压,若是送人,这盒子必不可少,只是……”
宋应星自然知道他这话里话外什么意思,他有些窘迫的摇了摇头。老汉瞧他太过小气,想要在说上几句。宋应星就抬手接下了盒子。
这一近看,倒是注意到了,老汉虽然看着年老,可这皮肤细腻白皙,连手上也只是有些许皱纹。另一只手付了银两,心想到“纸浆和油脂常年累月浸润,早就听说这制作花灯最能养肤,没想到竟是真的。”
把花灯取了出来,付了钱,道了声谢,转头往浮元子走去,闻着香味,心里早就难耐,进门就招呼着来了两碗碗他最喜欢最普通的芝麻馅,招呼着要带走。其实他也没吃过别的味道,贫穷和自卑好像从他出生就刻在他的骨头上,融入他的血液里。
雪一点点飘落,四周静悄悄的,江苏南坐在竹阶上,前额的头发被风微微吹拂,他收了收胳膊,抽了下鼻子,往里挪了一下,身后的门没关,屋里的火炉没灭,暖烘烘的的背景着实和他现在的样子不搭。
可宋应星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
宋应星看着眼前的几间屋子,他们两个上次一起下山还是师傅在的时候,后来每次只有一个人下山,另一个人在家等,等师傅回来。师傅还在时,三人一起下山,走那条已经走了几百次的路。
师傅是个不苟言笑的,每次只顾着往前走,他俩在后面跟着跑。
买好东西就回来,宋应星都不知道师傅当年怎么为什么那间食肆,把他捡了回去。宋应星看着坐在那的江苏南,心里突然在想,师傅还会不会回来了。
师兄和师傅的感情那时候看起来总是“水深火热”的,师傅总是对师兄很严厉,可是江苏南就是不愿提起剑,但宋应星不止一次在深夜里,看到江苏南一个人一遍又一遍练习。
忽然,江苏南身子踉跄了一下,嘴里噗的一下吐了一大口鲜血。宋应星赶紧跑过去,把东西放在一边,把他扶起来。江苏南单手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血,扯上来一个微笑,“你回来了。”
东雾的暖室里,江苏南坐在前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买回来的浮元子,上山的路太长,放入口中已经凉了,一个个的挤在一起,黏黏的,已经没有在店里那么好吃了。
宋应星吃的很快,吃完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江苏南说着山下的事。空间里徘徊着压抑,没人想说什么,连平时最能说的江苏南,现在也只是直直坐在那。两个人好像心照不宣的等一件事发生。
屋子里暖暖的,宋应星冻僵的手慢慢缓了过来,手不自觉的攥了攥,江苏南将最后一颗浮元子放在嘴里。把碗哐当一声的放下,从腰际抽出一个笛子。
还没等宋应星把碗收起来,宋应星条件反射的突然吼到:“不要!你别!”可他没得到任何回应。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忽然,尖锐的笛声直穿云霄,像一只咆哮的野兽,闯到他们的耳朵里,这……是真难听啊。宋应星头都不想回。
几年前,不知道怎么了,他这位师兄突然对吹笛子有了迷一般的兴趣,只是这吹得实在是入不了耳,要说,这听着实在像是……算了,难以形容。宋应星听的心烦意乱,宋应星大喊到:“江苏南!!”
江苏南忽然把笛子往桌子上一拍,轻咳了下,用染了风寒略微沙哑的声音说“我们去找他吧。”
说完,他脸上又一些难过,手支着脸,歪着头看着宋应星。
如果说宋应星说有什么想做的,那就是找到师傅,治好师兄的病。
雪下了一整夜,宋应星又没关窗,他躺在床上,歪着头,看着窗外一片一片飘下来的雪花。
他收拾好的行李就放在那边的破旧的桌子上,他收拾了半天,发现一到要离开了,也没什么东西要拿,就那么几件,往布兜子里一塞。
桌子下面还有一把掉了个茬儿的椅子,忽然他就笑了。
其实,被捡回来也没过过“挥金如土”的小日子,夏天,房子四周种满了田地,收些瓜果蔬菜,在这荒无人烟的山上,也算是自给自足,可不能都吃完,平时空闲还得去挖挖野菜,夏天卖新鲜的,冬天卖干的,不然一年到头,连个囫囵个的衣服都混不上,还得挨饿受冻。
这么看来,他活到现在的这一辈子,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挨过来的。他起身把窗子一关,往床上一摊,扯个被子往身上一卷,自嘲的笑了笑:“这日子还能更掺么?睡觉!”
早起,清晨雾气弥漫,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朦朦胧胧。东雾山坐落在群山之间,与其他山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只是它好就好在在这群山之中,四周只有鸟叫声山静、人静,正是修行得好地方,地方到是个好地方,就是这人……
一首刺耳而又嘹亮的曲子直接炸开了宋应星的精神,他猛然的睁开了眼睛,深吸了两口气,每天早上,他都想拿起手边的剑,直接把江苏南砍死。
对,每天早上!他都希望江苏南最好不要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把窗户推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雪白的地面,江苏南独自站在离宋应星五步开外的地方,鞋子因为积雪太厚陷在里面,身穿着一身亚青色的绵衫,一点寒风吹拂他的衣角。
手指和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可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却不显得突兀。江苏南的皮肤很白,是一种久病不得医毫无血色的白,被这么一冻更显得好看了。他的脸很小,单看他的脸,会误以为是一张充满英气的女人脸。
他的嘴唇轻轻触碰竹青色的笛子,一绺发丝斜斜的划过来,他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眼珠里蕴着一点寒气,掺杂薄薄的一层泪,宛如引人入胜的一幅画,如果他不发出声音的话。宋应星推开门走了出去,江苏南也一跃而下,到了宋应星面前,把笛子收好到:“唉,看来我这笛子还得勤奋苦练啊。”
宋应星闻言,深吸一口气,差点没吐出血来,道:“我求求你了,东雾山上隐幽僻静处不少,你非在我门前练什么啊,再说你,你也不能可着我一个人祸害啊,那虫啊蛇啊的,你也得雨露均沾啊。”
江苏南挑了下额前的头发大声喊到:“师弟当真是让我去别处那去练?”
四周静悄悄的,一阵寒风吹得刚起来的他颤了一下。
然后听到江苏南继续说“可是没人收留我啊。”看着江苏南的笑,宋应星一时间,只想对着江苏南翻一个大大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