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出山 ...
-
李青岩在山中修养数月,直到把长夏蝉鸣熬成了秋风飒沓,才养好了那一身深可见骨的伤。伤愈后,李青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央沈断川开了一剂能暂时压制五筋散之毒的方子,好叫他能亲力亲为,揪出加害于自己的图谋不轨之人。
眼下雪莲尚未开花,只闻其名从未一见的五毒神木也不知身在何处,横竖没有更好的解毒法子了,沈断川便允了他,狠灌了李青岩几日苦药。
考虑到黑锅尚未甩掉,堂主又是重伤初愈,行走江湖将面临着一系列的安全问题,因此浅红尤为担心。她千叮咛万嘱咐,还不知打哪寻了块人皮面具,强行糊在了李青岩的脸上。
面具是个好面具,皮子也是好皮子,质感十分真实。戴上之后的样貌虽平庸了些,但胜在毫无纰漏,就是有些闷得慌。
浅红甚感满意,她在李青岩脸上摸了好几下,感叹:真真是太真了。
如此,李青岩才终于是得以踏上了寻找线索之路。
李青岩此行的第一站,是夜凉山不远处的鹤州城,他一出山便撕下了那人皮面具,好让皮肤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久违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李青岩不禁失了神,一失神,马屁股便蹭上了旁边另一匹马驮着的包裹,按理说蹭一下不会碍事——如果那包裹里装的不是易碎品的话。
包裹的主人来势汹汹,理直气壮地拦下了李青岩,说:“你这人,骑马不看路的吗?”
李青岩心道:又不是马骑我,我看路做什么?想罢,他低头瞧了瞧,说话的人正牵着马一脸愤然,原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
公子哥见他不看路也就算了,还不搭理自己,面上更加愤然,竟捋起袖子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道理,口若悬河颇有一泄千里之势。
李青岩等了半晌也不见那人止住话头,只好酝酿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说:“在下方才正想着事情,行路中不慎碰落了公子的包裹,着实过意不去,不知如何赔罪是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李青岩容貌颇佳,这人模狗样的一笑,公子哥果然哑口无言,好在他很快就缓了过来,清了清嗓子说:“包裹中本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却是在下给家父带回来的生辰寿礼,故而打碎了才如此着急。”
不贵重就好,买一个赔了便是……李青岩松了一口气,却仍作一脸焦急状:“什么?寿礼?如此说来更是要向阁下赔不是了!却不知这寿礼在何处可以置办到?”
锦衣公子又愣了一愣,继而连连摆手,表示:这是从京城带回来的古董瓷器,独此一份,其余存于世的皆为赝品。
既是古董,又独此一份,说不贵重必定是谦虚了,李青岩好歹也行走江湖多年,不说老奸巨猾也定然不傻,此时却猜不透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见公子哥把碎瓷片用绸布裹了裹,喃喃道:“听说百花堂的神医沈断川妙手回天,若是能得到他的清风百花丹,父亲必定也能延年益寿,倒是抵得过一马车古董了。”
这一句音量把控极为到位,状似自言自语,却又偏让李青岩听到。
感受到李青岩探寻的目光,锦衣公子眯着眼笑了起来,说:“在下京城人士,姓秦,名峻,字松岭,独行甚是无趣,不知可否与李公子交个朋友,结伴同行?”
见李青岩仍是一脸探寻,秦松岭只好补充道:“在下常住长安,五年前有幸在应天大会见过李公子。公子风姿夺人,过目难忘。”
虽然李青岩没打听他的身世,但居于鹤州、且姓秦的大户只一家,家主定岳王乃当今圣上的胞弟,因为喜欢鹤州风物景致,故而常年住在鹤州城不远处的离宫里,秦松岭不出意外就是定岳王留在长安替皇帝办事的独子,秦小王爷。
既然秦小王爷贵为皇亲国戚,自己又与朝廷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说来此人也实在没有理由害自己,李青岩想罢,郑重地将秦松岭从甩锅名单中排除了。
进了鹤州城门,李青岩与秦松岭分道扬镳,并将随身带着的清风百花丹给了一盒予他,以赔自己不慎撞碎贺礼之罪。秦松岭大概是性格使然,捧着丹药笑得如同地主家的傻儿子,他说:“江湖人士果然爽快,李堂主,往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告别了秦松岭之后,李青岩想,若此番遇上的不是秦松岭而是那幕后黑手,自己怕是又要有血光之灾。想到这里他一阵后怕,便又老老实实地将面具糊上了脸。
此番李青岩去鹤州自然不是为了在路上偶遇秦松岭并与之拜把子,而是为了去鹤州城内的水月楼买几个消息。
水月楼虽说打着个酒楼的招牌,实则却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买卖场所,而它的老板娘温水月,分明不会半点武功,却很有门路,一个弱女子在风波诡谲的江湖之中混得风生水起,叫人不得不佩服。
在抵达水月楼之前,李青岩没忘记去戏雪馆把自己丢在那的大黄给接回来,捎带脚的,他还和白露聊了两句。问及自己上回在这喝的酒是谁送来的,白露面露不忍地告诉李青岩,那日送酒进来的婢子叫雀儿。自李青岩离去后没两日,雀儿就被烧火丫头发现吊死在柴房,尸体还没了舌头。
李青岩同白露聊罢,又喝了杯清茶,方才心满意足地抱着大黄离开戏雪馆。
想来是戏雪馆的伙食太好,大黄与他多日未见,已被养得胖了两圈,那滚圆的猫脸和滚圆的肚皮无不彰显这是一只富贵人家的猫。李青岩将它抱到怀里,发觉手感是如此的敦实,抱得久了自己的胳膊竟有些发酸,不禁开始忧虑大黄是不是该控制一下体重了。
他就这么一路忧虑着,抱着猫进了水月楼。
白日里的水月楼是个正儿八经的酒楼,李青岩进了大门,环顾一圈也没瞧出此处与寻常的饭馆有什么不同的。于是他拉过一个店小二,神秘地压着嗓子说:“去告诉你们老板娘,百花堂掌门李青岩有要事求见。”
店小二想来是见多了这种装模作样的人,甩开袖子不耐烦道:“我们老板娘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还百花堂掌门李青岩,那李青岩早就淹死在夜凉山的明月溪里头了!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下凡呢?”
店小二说完,不等李青岩答话,径自走了。
李青岩这才想到自己如今已不是李青岩了,他摸了摸脸,又拉过一个小二,客客气气地说:“这位小兄弟,在下有事相求于温老板,不知小兄弟能否透个门路?”
问罢,他往那小二手中塞了块不小的金锭子。
这次拉来的这个店小二是个有眼色的,金锭子一入手,他就摸出了那货真价实的手感,再瞧一眼李青岩怀里膘肥体壮的大黄,小二认定了对面这人就算不是个贵客,也至少是个有钱人。
于是李青岩用一块金锭从小二那换来了一块青铜令牌,令牌上头雕着一只长喙鸟,刻了小小的一个“段”字。
店小二神神秘秘地说:“此乃沉风谷副谷主段夜的令牌,上回他大意落在了店里头,也不知叫谁捡着了。段谷主与温老板不曾见过面,这位爷一看就是个明白人,想必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人李青岩没有辜负小二。他凭着段夜的令牌,顺利地进入了水月楼的后院儿。接引的婢子穿着一身粉衣,自称叫云深。云深带着李青岩穿过重重楼阁,很快便来到一个隐没在小片竹林里的水阁。
阁中石案上早已摆好一副酒盏,仿佛是知道有客人要来。
“劳驾段公子在此处等候,楼主不多时便来。”云深说完,行个礼就退下了。
果然过了没多时,远处就来了个个撑伞的女子,女子身着华裾绣氅,月白绣鞋不急不缓地踏过青石板的园路,自然便是温水月。
温水月行至水阁内,施施然收起伞,不等李青岩落座就径自坐下了。坐下后,她斟了两杯花雕,露出的纤细手腕上晃荡着一只象牙白的玉镯。
递了一杯花雕给李青岩后,温水月嫣红的双唇似笑非笑:“段公子,坐。”
“——又或许,我不该称阁下为段公子?”
李青岩默然,四周除了风吹竹叶的飒飒声和流水相续的潺潺声,安静的有些令人恍惚。温水月说完这句话,自顾自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沾了酒的唇色甚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