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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凛冬之后,万物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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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的秋天,李彗在路边仰头看了很久风吹落叶,她微笑着,在等一个人。
那年,李彗在技校念三年级,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她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的,身旁站着她的班主任老师,老师没有责怪她睡觉,而是略显沉重的说:“李彗,你爸…收拾一下吧,我送你去医院。”
李彗恨她的爸爸,从小就恨,因为他家暴她的妈妈,也打过她,村里尽人皆知。
她的爸爸常年在外打工,但只要一回家,就肯定会动手,至于理由,他从不需要,或许只因为她们恰巧在他眼前吧。
李彗小时候强烈的希望妈妈能带她离开这个家,可懂事一点后,妈妈郑重的告诉过她,这是自己的家,哪里都不会去。也是那时候李彗才知道,她的妈妈是一个外乡流落至此的孤儿,这个家是她人生第一个能站稳脚跟的地方,她根本不可能放弃,况且放弃后她又将何去何从。
从那一刻,李彗明白了,想终结妈妈的不幸,唯一的希望只能是她,所以尽管中考的成绩不错,她还是毅然的选择了技校,因为她必须尽早工作,尽早赚钱,只有有了钱,她才有能力带妈妈离开。
不过现在,从她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事情已经不必那么麻烦了,她坐在老师捷达车的后座,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太疼了,她双手掩面身体微微颤抖,像哭,又像笑。
医院里,李彗依偎在妈妈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工地来的代表,她想,他们脑子里一定和她想的一样,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不幸的男人,为什么不直接死掉。
已休学在家一年的李彗,正和妈妈在后院割猪草,此时院子里又响起了谩骂,同时伴随木棍敲打铁盆的声音,这对她们来说已是日常,邻居亦是如此。
夏季的夜,迟迟降临,这是李彗喜欢夏天的原因。同以往晚饭后一样,她收拾好厨房,在爸妈各自回房不会再互相伤害的情况下,她一个人去乡间小路上散步。那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不焦虑,不恐惧,不迷茫。
嘀嘀嘀嘀,一串摩托车车笛声由远至近。
“李彗?”摩托车突然在李彗前面停了下来,骑车的男生回头惊讶的说。
“李阳!”
李彗十分意外,可她欲迈向前的脚,却在开始时就停了下来。
李阳和李彗是同村,也是从小学到技校始终同班的同学,甚至对于李彗来说,李阳是她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李彗和李阳生活的村子处在城乡结合部,李彗的家在村子的最南边,李阳家在主干道边上经营一间两层楼的饭店。自李彗离开学校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听说李阳从技校毕业后就去了市区一家外企工厂工作。
“你来这边干嘛?”李彗问。
李阳下了摩托走向她:“噢…我去看看沅沅。”
他口中的沅沅姓冯,住在李彗家前院,年纪比他们小一岁,李阳从初中时就追求她。
冯沅沅今年刚从重点高中毕业,据说已接到省内最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噢,那你去吧。”李彗向他挥挥手。
李阳却不着急走,他双手插兜,关切的问起李彗:“你怎么样?你爸还那样?”
显然,她现在的家事他依然有所耳闻。
“我还行…挺好的,反正他现在只能骂骂人了,就当听不见呗!”李彗尽量说的轻松。
“那你不考大学了?”
“就我那破成绩,能考上什么大学,再说…我也不能留我妈一个人在家。”
李阳点点头:“也是…工地赔的多吗?”
李彗摇摇头:“说没钱,医药费拖拖拉拉的刚给齐,说等明年楼盖好了,给一套房子。”
“还能这样?”
“嗯,他们全责,法院判的必须赔。”
李阳又点点头,然后笑嘻嘻的说:“诶,你陪我一起去沅沅家吧!”
李彗摇摇头:“你自己去吧。”
“我自己去不是不好意思么,走吧,一起去!”李阳用初中时求李彗帮他带情书的语气说。
李彗刚有些犹豫,一个声音传到了她耳朵里,那是从她家里传出来的声音,她容不得思考,马上就往家的方向跑,途中回头冲李阳喊了一声:“我不能陪你去了!你自己去吧!”
李彗能和李阳成为朋友,完全是因为篮球。当李彗在小学五年级第一次对篮球产生兴趣时,在她被所有女生集体拒绝时,是李阳主动让她加入到了男生的队伍,他就是那种人,没有偏见,包容一切,总是乐呵呵的笑,热情的像一个小太阳。也只有李阳和李彗做朋友,大家才不会觉得奇怪,因为以李阳的交际能力,全校都有可能是他的朋友。
李彗从小学三四年级时,就特意让妈妈把她的头发剪成了不及耳的短发,加上有些英气的长相,她时不时就会被认作是男生,初中时,她的身高更是长到了一米七二,男生的形象深入人心,恰好她的性格也很像男生,不多言多语,不矫情,不做作,于是有人开始怀疑,她的内心其实根本就是个男生,但李阳明白,她保持这样的形象,只是希望能保护到她的妈妈一点点,而他们,就是这样的朋友。
至于多数人认为是李彗发小儿的冯沅沅,其实和李彗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亲密,比如一起上学时,如果有人在场,冯沅沅会亲密的叫李彗为彗儿姐,甚至搂她的胳膊拉她的手,可当二人独处时,冯沅沅又会冷下脸来,不再开口,而早就练出一颗强大内心的李彗,对此并不在意,高中分开后,两人自然而然的没了联系,这次李阳叫她一起去,就算没有爸妈的吵架,她应该也不会去。
几个月过去,马上要到除夕了,村里每家每户户都在喜迎春节的到来,除了李彗一家。
李彗爸爸的脾气,这一年多来简直变本加厉,李彗和妈妈表面做出来的轻蔑与无视,还不能在一朝之间掩盖她们多年积累的恐惧,哪怕如今面对的只是一个残缺的人,怯懦却依旧对她们如影随形,只有被逼到容忍的极限时,她们才会露出人性的獠牙给予微软的反击,李彗爸爸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于是他肆无忌惮的发泄着他的痛苦与绝望,他想尽办法把这些全部转嫁到这对母女身上,而李彗和妈妈,明知这样的日子是无望的,却依旧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永远,永远。
在除夕前的最后一个集市,李彗和妈妈去买了新衣服和一点想吃的东西,李彗还坚持买了一束假的迎春花,虽然是假的,可那娇艳的黄色,仿佛能让她看到春天的希望。
回家的路上,母女俩走在凛冽的北风里,李彗妈妈落在后面,小声的说:“等明年拿到那个房子,你就走吧。”
李彗在前面不回头的说:“除非你和我一起走,不然就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过完年你就二十了,再耗下去,这个家也还是这样!”李彗妈妈苦口婆心。
“行了!”李彗回头,眼神坚毅的说:“你不走我就不走,我陪你一起等他死。”
李彗妈妈赶紧几步走到李彗身边,想呵斥她不该在大道上说死不死的话,可看到女儿的脸,李彗妈妈又低下头红了眼睛:“妈知道你的心,可就这么熬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李彗的心里也难受,她总有满腔怒火,却总是在这种时刻被软弱浇灭,可老天爷又何曾给过她别的选择,只要他不死,日子就只能这么熬着。
被北风吹的双颊通红的两人,刚一进屋就看到了那张恐怖的脸在盯着她们。
“都买什么了?怎么还买个破假花!给死人上坟啊!”
李彗想像大部分的时候那样保持沉默,可这一路的心情本就够压抑的了,此刻她真的做不到再压制情绪了。
“对,我就是给死人买的,等你死了我肯定放你坟头上!”
李彗妈妈被女儿的话吓了一跳。
李彗爸爸也有点意外,但意外转瞬间就化作了愤怒,他目光一扫而过,随手拿起旁边橱柜上的一个陶瓷碗就向李彗的脸砸去,那碗里还装着他刚煮好的滚烫面条,李彗“啊”的一声倒地,额头瞬间滋出了血。
“彗儿,彗儿!”李彗妈妈手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惊慌失措的扑向了女儿。
可李彗爸爸这时候依旧不依不饶的骂着难听的脏话。
李彗强睁开眼睛,咬着牙说:“妈,我没事…”
李彗妈妈的身体一点点的颤抖起来,眼睛好似要瞪出了血。猛地,她站了起来,两步走到李彗爸爸面前,啪的一个大耳光抽在了他的脸上,不知这一下是不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止李彗爸爸连人带轮椅的翻倒在地,连她自己也被甩了出去。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李彗妈妈从地上爬起来,爬到了李彗爸爸的旁边,伸出双手死死的掐住了他的咽喉,嘴里不停念叨着。
李彗爸爸先是慌乱的挣扎,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用两个长手臂一手推李彗妈妈前胸,一手使劲薅她的头发,干瘪的李彗妈妈被他弄栽倒了在了地上。
重重摔倒的李彗妈妈已经疯了,她根本不知道疼,迅速的爬起来,再一次的扼住了李彗爸爸的咽喉,嘴里依旧念叨着那句:“杀了你!我杀了你!”并且声音越来越大。
毕竟没有了下肢,李彗爸爸再想蓄力却已无能为力,他被掐的眼睛凸起,舌头伸出,双手在李彗妈妈的脸上头上胡乱抓挠着。
“妈,不要啊,不要…”李彗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拉妈妈的衣角。她的头还很晕,手上也没有太大力量。
李彗妈妈看似被愤怒冲昏了头,可听到女儿的声音她却说:“他死了你才有活路!他死了你才有活路!今天我就掐死他,掐死他我一命抵一命!”
“妈!妈!”李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膝跪地爬了过去,用尽浑身力气在后面抱住了妈妈,然后死命的往后拖。
“不行…不行…你不能一命抵一命…我不能没有妈,不能没有妈啊…”
终于在女儿的一声声哀求中,李彗妈妈松了手,她倒在地上用无尽的绝望哀嚎着:“你怎么办啊!你可怎么办啊!我的孩子啊!你走吧!你快走吧!”
“妈!”李彗早已哭的泣不成声,母女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哭作一团。
旁边的李彗爸爸也从死亡线上挣扎了过来,惊魂未定,不敢有一点声音,他就那样死命的盯着双眼,看着天花板,静静的躺着,听着。
那个下午,李彗的妈妈疯了,她嘴里不停念叨着:“一命抵一命,一命抵一命…”
李彗痛哭着要带她去医院,可她又清醒了过来,说她就是心里堵得慌,不用去医院。
李彗爸爸爬回自己的房间后,就一直躲着没敢再出来。
夜里,外面下雪了,雪花像鹅毛一样从天上飘下来,落到了李彗的脸上。屋子里爸爸妈妈终于都睡着了,她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在雪夜里漫无目的走着,她很冷很冷,冷的她短暂的脱离了现实,明天怎么过,后天怎么过,她已经不关心了,反正现在活着,还不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