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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成宏中学一直都有一个传统,每一届高二准备升入高三的那个学期都会做一次心理测试。
      曲函坐在电脑前看着上面一道道的题目有些发愣,隐隐想要避开。
      “认真做,别开小差。”傅盛的声音传来,揉化了曲函的不安。
      “我不想做。”曲函的尾音有点翘,撒娇一向是曲函用来对付傅盛的好手段。
      傅盛的手覆盖上曲函的手背,带着他按下了一个又一个答案,全是曲函内心深处的答案。
      “啪——”曲函甩掉了鼠标,也甩开了傅盛的手。
      “我不想做。”曲函声音颤抖着,第一次拒绝听傅盛的话。
      在教室里的其他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曲函身上,却又很快转移开了。
      傅盛很温柔的把鼠标摆正,替曲函把题目做完,另一只手安抚的拍着曲函的背。
      曲函那薄薄的皮肉包裹着骨骼,瘦弱到可怜,还在不由自主的颤抖:“傅盛,不要再做好不好。”
      “不好。”一如既往的温柔语调却裹了刀,深深的插进了曲函的心里。
      曲函甩开了傅盛,跑出了教室,捂着头蹲在了木棉树下。
      木棉开花了,灿烂盛大,红得似火。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呢?不做不可以吗?”曲函抱着自己,自问却不得答案。
      灿烂的木棉花和悲伤的曲函依偎在一起,热烈和落寞融在了一起。
      曲函很清晰的感受到有东西在离自己远去了,曲函想要抓住,但是那样东西就像流沙,他哪怕用尽全力去挽留却也阻止不了它从他的指缝中流走。
      晚上回到家,黯淡的灯光下是背对着曲函的人,他听见了开门声却没有理睬回家的曲函,曲函受不住傅盛的冷落,双手发着抖,环上了傅盛的腰。
      “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发脾气,我不会了的,傅盛,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不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呢?”傅盛在曲函的手臂里转过身,回抱住曲函:“我永远不会怪小曲函的。”
      香甜的蜜语最会捕抓曲函的心了,傅盛永远都懂得如何安抚曲函,曲函沉浸在蜂蜜的甜里,他听见了自己想要听见的声音,受到了他想要的安抚,曲函选择沉浸在虚妄的梦境里,喝上那么一壶烈酒,醉上一生,梦里只有香甜的蜜酒,迷幻和甜蜜永存,他永不醒来。
      ...
      成宏里只有一个心理老师,所有学生的心理测评和心理课都是他一个人上的,约谈学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为学生解决心理问题更是她的责任。
      摆设温馨的心理室给每一个来访人最舒适的感觉,但是却温暖不了来访者忐忑不安的内心。
      惶恐充斥着曲函的内心,他寻求着一面镜子,他想要从镜子里汲取让他在这里存活下去的力气,可惜这里没有镜子,傅盛送他的可以随身携带小镜子被曲函遗落在教室里,明明以前他都会带在身上的镜子莫名其妙的就被落下了。
      长相亲和的心理老师给曲函倒了一杯温水:“别紧张,我只是找你聊聊天。”
      曲函握住了玻璃杯,水的温度穿透玻璃传输到曲函的手心,曲函抿了一口水,强行压下了内心的不安:“谢谢。”
      “你最近睡眠还好吗?”
      曲函抬眸,不明所以,又很快低下头,避开心理老师的视线:“还行。”
      “学习压力大吗?”
      “不大。”杯子在手中不停的转动,曲函注视着玻璃杯里起了小漩涡的水面,恐慌越来越明显。
      “你最近会突然失去一段记忆吗?”
      杯子停止了转动,漩涡消失,可惜杯口太小,太小了,那狭小的背面照不出曲函的一整张脸。
      “不会。”
      “你平时会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陌生的人吗?”
      “砰——”玻璃杯摔在了地面上,碎片四射,或大或小的碎片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光芒。
      曲函惨白着一张脸,装在玻璃杯里的水摊开成了一大片,这次终于倒映出曲函心心念念的自己的脸了:“老师,对不起。”
      曲函想要哭了,他不想承受这质问般的语气:傅盛,傅盛你在哪?你快点出现啊。
      曲函有预感傅盛快要来了,他很快就不是一个人了。
      “曲函,你知道自己患上了解离症吗?也就是...人格分裂。”心理老师像是也知道这对于曲函来说太过残忍,尽量的放缓了自己的声音,想要让曲函冷静下来,然后她才能帮助曲函正视他自己。
      曲函的心弦断了,他悲哀的想:傅盛不会来了,他不来了。
      “老师,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了。”曲函慌不择路的逃离了心理室,漫无目的在成宏里奔跑,他不知道他应该去哪,他好像没有归属了。
      “啊——”曲函跪倒在地上,他没有力气了,奔跑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双手撑在地面上,汗液顺着他的轮廓滴到地面上,扩散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空气顺过喉咙灌进肺里,过虑进肺的氧气维持着曲函的生命,炙热的二氧化碳排出,曲函依靠生理本能艰难的呼吸着,不断在心理哀求:傅盛你在哪?你快点出来好不好。
      戒指从衣领掉出来,晃动着,光亮的色泽闪烁着刺眼的光晕,曲函腰部蓄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双手合拢束缚住戒指,在黑暗的密室里抓住了那凿开小洞里透出来的一丁点光亮。
      木棉花凋谢了,或挂在枝头或掉落在地上的花朵被太阳充分暴晒,变得干枯生脆,失去了水分失去了亮丽的颜色,黑漆漆的,雪白的棉絮随风飘扬,木棉花枯萎了,但是从木棉花那诞生的棉絮向世人展现着他们热烈奔放的生命力。
      傅盛,傅盛...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你可不能失约,不然我们就一起死。
      偏执的光在曲函的眼眸深处闪烁,溺水浮木是唯一的救赎,傅盛就是那段被水冲击拍打的浮木,曲函唯一的救赎。
      傅盛——复...生。
      曲函的复生。
      ...
      曲函踉跄着推开了家门,倒在了客厅,艰难的挪动到客厅里摆着的镜子前,一只手按在光洁的镜面上,如幼猫般蜷缩着身体,做出了自我防范的动作。
      镜子里蜷缩的影站起来了,以镜子为界限开始扭曲折叠然后重铸出一个新的世界,镜子就是这两个世界的连接口。
      傅盛自镜子里踏出,蹲在曲函身边:“小曲函,你该醒了,梦再好也得醒。”
      “可是我不想醒。”
      傅盛张开双臂,一如既往的用怀抱容纳曲函:“小曲函,学会爱自己吧,别再和以前一样了...再见。”
      “傅盛,我说了我不想醒,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你要食言吗?”曲函红着眼,露出了他所有的软肋,他想要用自己的可怜和傅盛对他的怜悯永远的留在这座由他自己构建的乌托邦里。
      傅盛按住了曲函的胸膛,感受着曲函律动的心脏:“我会一直都在的,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曲函绝望了,他的底牌尽出,他留不下傅盛了,他伸出了手,想要抓住傅盛,开始最后抓住了一片虚空,傅盛的身体开始淡化,曲函看着他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为乌有。
      世界开始摇晃,像是曲函熬夜看的那场唐山大地震,一闭眼一睁眼,世界天翻地覆,徒留下无尽的心酸与泪水。
      曲函醒来的时候满身都是酸涩,在地上躺了一整晚不可避免的让曲函发起了低烧,加之睡眠无法消除的心理疲惫,曲函已经失去了正常生活的精神和体力了,用手机勉强跟班主任请了假后曲函找出了感冒药干吞了,然后用酸软无力的四肢把家里所有可以移动的镜子搬到了卧室,对准了床。
      当曲函踏上床的时候四面八方皆是曲函自己的身影,像是一场荒唐的镜子展览,感冒药里的安眠成分开始发挥作用,在曲函彻底陷入沉睡前他想:明天傅盛会出现吗?
      曲函再次醒来的时候对上了满室的镜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太过荒唐可笑了。
      傅盛,你知道吗?我曾经最害怕的是你的离开,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当我真的开始清醒的时候最害怕的是我开始怀疑你的出现是否是真的,最可悲的莫过于我爱上了我虚幻出来的自己。
      曲函非常清醒的知道傅盛走了,但是曲函想让傅盛回来,一个人的世界太过寂寞了,没有人陪着的感觉曲函经历了太久了,难得有了一个傅盛,曲函怎么可能舍得放手呢。
      傅盛消失的第二天,曲函去上学了,他像以往一样安静的听课,过着第一天没了傅盛陪伴的日子。
      放学后,曲函去了便利店,买了一面镜子,摆在了浴室里,他看着那面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他期待着傅盛的重新回来,他相信傅盛会喜欢这面镜子的,他决定每天都买一面镜子,直到傅盛再次出现。
      傅盛消失的第十天,摆了九面镜子的浴室里,他装满了一个浴缸的温水,所有的镜子都对准了浴缸,曲函躺了进去。
      曲函安装上浴缸是因为他喜欢泡澡,躺在温水里被液体包裹的感觉就像是在母体里一样,曲函可以在满浴缸的温水里感受如同羊水孕育般的温情。
      可惜母胎羊水已经无法满足曲函对于爱意的感知了,曲函把自己沉入水里,温暖的水没过口鼻,窒息感如影随形,就像是利安街的那一天,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的他等来了他的盖世英雄,但是这天曲函没有再等来傅盛,生理的求生欲望让他挣扎起来,水溢出了浴缸,打湿了所有的镜子,让镜子带上了蜿蜒的水迹。
      曲函就那样坐在浴缸里,看着被水迹分割的镜中的自己,湿透的衣服展现出他的肌理,薄薄的皮肉包裹着骨架,太瘦了,瘦的有些恐怖。
      傅盛消失的第二十天,曲函去了他和傅盛第一次见面的利安街小巷里,走过了成宏的池子,去了妈妈的墓园,走过了和傅盛走过的所有地方。
      曲函在墓园里呆到了天黑,可是傅盛依旧没有出现,曲函一个人站在风里,在母亲的墓前又哭又笑:“妈妈,傅盛失约了,我又是一个人了。”
      傅盛消失的第三十天,曲函在家里砸掉了所有的镜子,破碎的声音给曲函带来了无上的快感,他听着这盛大的华章感到了一丝解脱。
      但是在快意过去后曲函感受到了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是他知道不应该这样的,于是曲函在支离破碎的世界里寻找着一面完好的镜子,不顾锋利的镜子碎片割伤了他的肌肤,也不去理会自己鲜血淋漓的四肢,最后曲函找到了最后幸存的那面镜子——傅盛送的,包裹着海绵外皮的小镜子,曲函抓着这小小的还没有掌心大的镜子又哭又笑,他坚信着傅盛是真实存在的。
      傅盛消失的第四十天,曲函在柜子里翻出了一个红绒小盒子,曲函打开了盒子,看见了里面那枚保存完好的戒指,和他脖子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曲函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淡忘傅盛了,傅盛的容貌开始模糊,他和傅盛的记忆开始淡化,他害怕了,他握住了那枚戒指爬上床,服下了床边的安眠药,强迫自己进入梦乡,曲函想:梦里会有傅盛吗?
      傅盛消失的第五十七天,曲函站上了学校教学楼的楼顶,那天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纪念日,也成为了曲函的死期。
      傅盛,你想要我清醒的接受这个世界,可是我接受不了没有你的世界,所以,我遵守我对你许下的诺言,没有了你,我就带着你一起去死。
      曲函第一次在学校里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身和学校格格不入的燕尾服,在原本应该放一张优雅帕子的口袋里插上了一朵红玫瑰,像是要以最俊秀的模样去见他的爱人。
      曲函在地心引力的吸引下失去重心,他在高升的朝阳里看见了傅盛,傅盛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傅盛,比起清醒的遗忘你,我选择去死,所以,来迎接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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