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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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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女子灰飞烟灭,玄衣的青年闭着眼在金色的大阵中捏诀,天上金色光辉愈盛。身处光环的中心,他的身影竟逐渐被光亮淹没了。
子时钟在远方撞响,钟声悠悠扬扬传过来,那阵便如同连环锁般层层转动起来,如一座倒扣的高塔,将那青年包围在内。
阵法中的符文转得越来越快,最终连其中古符文的笔画也看不清楚。空中巨大的嗡鸣声几近要将人们的耳朵震聋,这嗡鸣声有着节律,而这节律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了持续的嗡鸣。
底下众人都捂上了耳朵,嗡鸣声却突然停下了。
四围一派寂静,连远处草地里蛐蛐的声音都听得真切。
紧接着,便如一发盛大的金色烟花一般,那阵法自中间炸裂开来,伴随着音爆声,原本已经缩到城门大小的金色阵法又重新覆盖了整个洛阳城,不过上面的符文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流云。
光点如雨般落下,及地便立刻消散,原本阵法的中央现出一个缺口来,玄衣的青年同他的武器一同坠落下来,带得金色的云雾也坠下一块来,如同曳尾的金色流星从旋风风眼中间直直划落。
周围人都看得呆了,玄衣青年坠落在了则天门前,沉重的撞击声传来,先前没人敢站在青年下方,都是离得老远,也没人看到青年摔在地上时是何等情状。但十余丈的高度,若是普通人,定然已经没了气息。
众人连忙向则天门聚过去,武则天唯恐真是神仙下凡,也不敢坐轿,撇下了凤辇便向则天门去。几位小官急吼吼冲上去为她提裙角,都差点没赶上。
她到时,玄衣青年正用手撑着地缓缓起身,显是方才脱力倒在了地上。青年身后那三刃的武器锋刃朝下扎在地里,只留了刀柄出来。四周一片狼藉,砖石碎裂,不过青年身下却没有撞击产生的大坑,想来方才沉重的撞击声是那柄武器造成的。
众人用惊疑的目光望着那青年,见他缓缓抬起头来,眉心不知何处伤了,有蜿蜒的血迹流下,虽触目惊心,却愈发衬得其眉目似画,双目仍旧紧闭着,似乎真不能视物。
玄衣的青年立起身来,侧耳倾听,显然察觉到了众人的存在。武则天上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叫天后能看清楚这个自天而降的青年。
武则天瞧着那张与敏之十足相像的脸庞,心中不知为何紧抽了一下。她立马就想上前,却又在迈出一步后生生定住。这青年风姿太过卓然,又太过冷绝,少了纨绔色,多了沉稳气,不十分像她的敏之。
听到武则天的脚步声,青年闭着眼转过头来,朝向武则天的方向,隔着纷纷金雨,一向善于揣摩他人心思的武则天此时竟然无法读清楚这青年面上的任何一种情感。
2.
杨戬是个神仙,就算没了法力也不怕摔。先前他和哮天犬都没了法力,从云上跳下来摔地上都半点事情没有,更罔提区区十余丈。
但无奈现下他刚失了遮光黑绫,紫薇宫里日夜灯火通明,又因着阵法的缘故,天上暂时比白昼里还要亮堂。杨戬无奈只能一直闭着双眼,否则非但看不见,还会因为阵法强光入眼而致使头痛,雪上加霜。
所以,在摔下来的时候,他一反往常的从容不迫,竟显出几分狼狈来。不过这狼狈唯有和他朝夕相伴的三首蛟才能觉察一二。
三首蛟沉,又化作了兵器,阵法一结束就哐叽从天上栽了下来,擦着杨戬耳朵边过去的。
杨戬会轻功,三首蛟看见他落下来时勉强踩了踩风,落得慢。直到三首蛟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半截戳进青石地里头,荡起的尘土都沉下去了大半,杨戬才衣袂纷飞地落下来,端的是优雅从……
杨戬看不到脚下情况,踩在三首蛟摔下来时弄碎的石头上,滑了一跤。
但这一跤力道和动作幅度控制得刚好,看上去就像杨戬他经过一战脱了力身子软倒了一样。可三首蛟与主人心思相连,要是杨戬不在意,他也能察觉主人的几分想法。
恰好,在杨戬刚不慎滑倒时,第一个凡人的脑袋从城门里面探了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就算杨戬立马起身,他们也看到了杨戬摔倒。
敢问现在杨戬的心情如何?
尴尬,还有一丝丝恼火,决不是从前战后脱力的那种古水无波。
3.
凡人是一种好奇的生物,对于自己认知范围以外的事物,他们一向不吝于积极探索,哪怕是把新奇的事物拘在它们原本不该待的地方。并且,知道新奇事物存在的凡人人数越多,就越容易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当然,是对于那个“新奇事物”来说。
被沿海渔民捕捞得快要灭绝的鲛人深有其感;那些不慎被抓住,被关在琉璃罩里供人参观的的小妖怪们也表示赞同。
天上的神仙们也表示,要是有很多很多凡人知道了他们的存在,法力稍差一点点的神仙估计一下凡就会被围住脱不开身。所以,神仙一般都是“显灵”,不敢“显身”。
众所周知,“供奉”永远都是书上的格式化表达,碰见个神仙,还是个能抓住的神仙,怎么可能只是放在台子上供着?这“供奉”应当改成“研究”才是。
在杨戬落下的地方,凡人们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圈,杨戬只能听得见细碎的步伐和呼吸声,听着脚步声和身后三首蛟内疚的嗡嗡声,他略微思考了一下。
这宫廷故人不少,武后,也就是王母娘娘属于顶难缠的那一个,偏生今晚看见他的还就是娘娘。这下好了,他看不到,估计是走不脱了。再加上身边这么一大堆凡人都看见了自己方才承阵法,仙迹算是已经暴露了,现在他又没有法力,施不了遗忘术。
其实,若是杨戬习惯了目不视物,这一干凡人又怎能围得住他,奈何当初沉香太孝顺,豁出命去冲到冥界以最快速度为杨戬锻了条遮光的黑绫。看沉香那样为自己心焦,杨戬是又欣慰又心酸,就马上领了外甥的一片苦心。从醒来双目不能见光直到戴上沉香给他的黑绫,对他来说统共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这半个月里有大半还是被自家妹妹按在床上休养的,自然没时间去适应全盲的状态。
杨戬叹口气,没想到沉香的一片孝心现在竟间接阻了他马上回天庭。不过关系不大,他在这紫微城待上两日便是了。只是沉香辛苦造的黑绫就这样毁了,实在太可惜,这份心意被毁,女妖又灰飞烟灭了,杨戬也不知这份遗憾能向谁讨还去。
算了,改日向沉香说说,不必再费心思为他寻黑绫了,他的眼睛瞧不见就瞧不见罢,也该认命了,干嘛还要麻烦沉香这个先前被他算计折磨了那么长时间的可怜孩子。
眼下比较要紧的,是别让这些凡人觉得他太好欺负,不然届时回了真君神殿,缺了胳膊少了腿,发现不是跟妖魔作战时丢的,是疯狂的凡人们群起而攻之,拆下去炼什么劳什子丹了,可就太丢人了。
这事情不是没发生过,他当司法天神那么多年,还真见过几个案子里,凡人相信神仙的血肉能治病,就设法抓到了真神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那些神仙杀害分食;还有一些凡人见了神仙,总要说是妖怪作乱,非把其杀害不可。
虽说被抓住的多半都是法力低微的小仙,没什么抵抗力,干出这等事的凡人也多半是愚昧之人,但血淋淋的前例就存放在真君神殿的档案库里,杨戬不敢不慎重。
说来也无奈,杨戬不怕死,冤死屈死轰轰烈烈死都无所谓,但唯独这种毫无意义的荒唐死,他不能接受,所以他需要小心一点,别被当作什么妖怪或者能治病的药,被这些人拆了胳膊卸了腿。
4.
玄衣青年向后探出手去,摸见了他身后的兵器,围着的带刀侍卫都抽刀出来对准那青年,生怕他对武则天发难。可青年如玉的指节扣在兵器上握了握,却没有向上提起它的意思。
武则天一挥手,“都把刀放下。”
一个稍胆大些的亲信急道,“娘娘,不知此人来意如何,请娘娘慎重,以凤体为先。”
武则天没有理会,她望着残垣中的青年,上前一步。最后一点金色光雨落完,天幕又重归黑暗,只剩下紫微城门口的长明灯依旧亮着。青年微微睁眼,可双目却无神,也不看向她和周围围着的任何人。
武则天看见周围人依旧将刀尖对准那青年,微微发了怒,“怎么还不放下?”见青年一愕,又连忙道:“不是说你,是说我的侍卫。”
“娘娘!此人方才神通广大,要是暴起伤人,不好阻拦啊!”一旁的宦官叩首道,“请娘娘切莫靠近!还许小奴去请金吾卫来,先擒住此人再交与娘娘决断。”
武则天踌躇一下,知道这宦官说的有理,可是心底里又不甚愿意。再踌躇一下,身旁又跪了几个人,“请娘娘三思!”像极了朝堂上那些不愿让她参政,而向李治跪下去的那一茬一茬的文官武官。
武则天心知,他们是知道天后若出了什么事,周围的人都死罪难逃。再一思索自己方才的反应,似乎确然是意气用事了。面前的青年虽然样貌与自己英年早逝的甥男相像,自己对这青年的心疼事出有因,但也不能真的放松警惕。
于是,她点点头,吩咐那宦官去唤金吾卫,又远远望着那青年。
玄衣青年撤开了手,无神的目光将四围扫了一周,与其说是望了一周,还不如说是侧耳倾听了一周。接着,他选准了一个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因着他走的方向不是武则天在的方向,所以侍卫们没有挡住他,而只是在原地站着。武则天看他直直向前方侍卫举着的刀走去,没有停下的意思,再多走几步怕是就要撞在刀上了,便急急唤道:“等一下!”
青年便停了下来,“娘娘可否让小……让我离开此处?”话是这么说,但他的语气却像不抱任何希望一样,似乎知道武则天必然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确实,武则天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此时,那青年转过头来,可双眼却没有任何焦点,她打量着他,忍不住发问:“你的眼睛……”
青年微微一愣,似乎没预料到她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他用手背轻轻拭了拭从额头流至下颚的血,也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娘娘明察秋毫。”他道。
“你知道本宫是谁?”
青年微微一抿嘴,“我知道我现下在洛阳的紫微城,娘娘的身份不难猜。”
武则天一皱眉,“可你看不到本宫。”
青年没有答话,有微风过来,拂动他的发丝与衣襟,他扭过头来朝着武则天的方向,微微抿了抿嘴。
武则天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但无论如何,这青年看上去并无敌意。“你……如何称呼?”
青年张了张嘴,似乎不太确定如何回答。
突然,他面上的神色警觉了起来,侧耳向着宫内的方向。随后,纷杂的脚步声传来,有一宦官高声通报:“皇上到!”
先到的却是金吾卫。有金吾卫的先遣兵高声令道:“皇上有诏!将闯入宫中的妖邪拿下了!莫要让其伤到了娘娘!”
此话音一落,那玄衣青年忽然矮身扫腿,扫倒了身前两名侍卫,其中一个侍卫的刀触了地,发出“当”的一响,青年听见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手出去,自那侍卫手中夺了刀去。
只是他虽能听音辨位,辨得却不准,虎口接在了刀刃上,夺过刀收刀在手时,有血从指尖滴下。
青年未在意,挥刀护住自己向前冲,企图在金吾卫还未围上来前逃出去。让金吾卫抓那青年是李治的意思,武则天不好直接制止,只能扬声道:“不许伤了他!”
金吾卫来得快,青年没来得及脱身,便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上了,冲上来的侍卫们将武则天护住了,带着她往后退。离那青年近的金吾卫便和青年交上了手,一时间缠斗住了。
玄衣青年也不进攻,只是听音辨着身边武器的走向,格开劈到身上的刀刃。显然金吾卫暂时伤不了他,可他自己也走不脱。
李治自武则天身后过来,手搭上她的肩。“媚娘,”他的声音有些头眩发作后的虚弱,但不掩焦急,“你没事吧?”
武则天摇摇头,看向被金吾卫围攻的青年,“皇上,那青年在金吾卫来前未曾攻击任何人,好似并无恶意。”
李治皱眉道,“媚娘,事出反常,这事还是叫金吾卫先处理,”说罢,他抬头望了望天,“那金色的云……”
“已消失了。”武则天道,“媚娘不知道那些云究竟是何物,但那人似乎将它除去了。”
这些金吾卫均是从全国筛选来的高手,虽说那青年武功似也高强,但终究无法视物有了劣势,金吾卫依仗人多,想拖得他力竭。
得了武则天命令,侍卫们不敢下杀手,青年亦只用刀背和刀面格挡,好像也怕不慎杀了人。
金吾卫训练何等有素,早有武艺较高之人看出那青年目不能视,在交换几次眼色后,围攻青年的金吾卫动作缓了下来,脚步放轻,呼吸无声。其中武艺最高强的七人将那青年围起,长刀向前伸出,慢慢缩小包围圈。
青年忽然听不到声音,面上终于显出一丝慌乱来,他在原地旋身,手里的刀在空中盲目试探,却没了原先的章法。
包围圈越缩越小,七名金吾卫中,有两名对视一眼,慢慢伸出刀去,别向青年手中的刀,又有一人伸出手来,比了倒数的“三,二,一。”
七人同时行动,饶使青年动作再敏捷,甫一听到刀劈来的风声就立刻尝试格挡,但手中刀已然被那两名金吾卫阻了去路。
只这么阻了一阻,剩余五柄刀的刀背便交叉着同时压在了他后颈与脊背上,就算那青年力再大也抵不过。他被压得单膝及了地,手中刀也被先前的两人合力挑飞。在他左右的两名金吾卫便立刻捉住他两只手臂,扣住了臂上穴道,将双臂反扭了叫他动弹不得。
两柄刀交叉架在了他下颌处,架刀之人知道这青年看不到,便将刀锋贴在了他肌肤上,让他知道现下是刀刃向着他了。两刀微微使力,迫得他抬起头来。
青年面上有些惨然同无奈,武则天先行靠近,青年听见她的脚步声,哂道,“看来娘娘非要先制住我不可。”
“神仙显灵不是日日都能见到的事,还是慎重一点好。”武则天道。
“随后呢?娘娘与皇上要怎么做?将我这不慎被抓的神仙送与您宫中的那些个术士?”
李治自武则天身后过来,盯着青年的面孔良久,显然这青年也让他想起了那个早夭的浪荡才子。盯了一会儿,忽而面上惊疑,看向武则天。
过了良久,他忽然问道:“媚娘,你三年前是否真赐了贺兰敏之一死?”
还有句话没接着说出口:你是不是悄悄保下了那孽贼?现在这青年突然出现,他是否真是贺兰敏之?什么仙人从天而降是否只是你作的一场戏?
武则天忆起旧事,面上不忍,回想起赐给贺兰敏之白绫时他眼中的绝望。贺兰敏之确然是死了,为了皇家的尊严,为了那无尽的政斗,他做了一辈子的牺牲品。武则天悄悄去看过敏之的遗体,他静静躺在大理石板上,双眼未曾阖上。
后来她时常想,若再有机会,她必然要保得敏之平安,当时她的势力未足,有心无力。现在李治开始离政,武则天要保自己的亲人,还是能做到的,只是斯人已逝,再无机会作出这等选择。
李治本就有了疑心,见武则天久不回答,更是气恼,可此事又疑点重重,若这青年果真是那孽贼,为何又要回到皇城?
他看着眼前青年面上一派泠然,虽然双眼无光,可终究与贺兰敏之极为神似,心头火起。太子正是因为贺兰敏之奸污太子妃一事而疾病缠身拖了三年有余,近来病势加重,恐怕命不久矣。既然武则天不语,说明她也没打定注意要不要救这青年,不如先下手为强,不管这是不是那孽贼,先杀了再说。
令还未下,那青年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闭眼开口轻轻唤了一声:“姨母。”
武则天神色立刻大变。
“敏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