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春归去》与葵生

2、维护

　　还没有亮透的清晨里下着毛毛细雨，那些细雨落在路两边繁密的香樟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昏暗的路灯还没完全暗下去的时候，马路上已经出现了三三两两的学生，或叽叽喳喳结伴而行，或骑着单车鲁莽冲撞，或皱着眉头低头思考，或一边撑伞一边看着手里的漫画，他们都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那便是整个C市最好的中学 -双英。

　　面对着气势恢宏的学校大门口，在这之前，她一直生活中那个安安静静的小镇，那里三面环山，梧桐树种满小路，一面朝海，古老、幽静，沿着小镇的南面一直走就能达到海边了，海边不是沙滩，而是一排排的鹅卵石，在潮起潮落间，冲刷着那些千百年来都安安静静呆在这里的石头。

　　那是她和阿妈都很喜欢的地方，可以在那里摸鱼捉虾，或是和阿妈一起倚靠在海边的石头上，看太阳升起落下。

　　叶忆泽并没有和她一起来到学校，此刻她孤零零的站在校门口，心里默默的对自己重复了一遍，阿木，以后就是自己一个人了，你要有出息。

　　虽说叶家为迎她回来办了场大宴席，但这学校中毕竟还是普通人居多，因此叶忆禾这个名字，也就仅仅是个名字罢了。

　　谁又会想到她是叶忆泽的妹妹呢。

　　她和原炀是同一年级的且在一个班，江开宁则是在比他们都小的高一部，至于斐枭，她未曾见过了。

　　“这不就是昨天传的那个转校生?”阿木要坐的那个位置上的同桌正坐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冲着她眨巴眨巴了眼睛，还吹了个口哨。

　　“哎呦!”随着一声咚的声音，男生跌倒在了地上。

　　“程雁，你有病啊!”

　　“少耍流氓了，李大萝卜。”

　　“谁耍流氓了，我这叫热情好客。”李执从地上坐起来，一脸严肃的把手伸向阿木，“你好，我代表高二（3）班全体师生欢迎你的加入，新同桌!”

　　阿木看着她，有点尴尬，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滚吧你!”程雁一把打掉他的手，暖暖的朝着阿木一笑，“少搭理他，我叫程雁，很高兴认识你。”

　　一切正常进行，普通话不标准的阿木自然是话少之又少，许执也没有故意的问东问西，除了一些同学间的招呼，阿木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她安安静静的性格倒是惹了不少同学喜欢，女孩子们也喜欢和她走的近些。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女生中有些人认为阿木过于冷淡，自视清高，对她生了些不满的心理，至于那些对阿木并无恶意的人，因为与她并没有多么相熟，自是不愿意为了一个外人和朝夕相处的同学产生矛盾。加上有几次见到校红人叶忆泽，对方不仅不理会她，甚至对她并没有什么好脸色，这一来二去，不少爱慕双英学生会主席的人便对她的意见更为加重，甚至为她编造出了“乌鸦妄想攀麻雀”的故事。

　　就这样，阿木在不知不觉中被孤立了。

　　被故意藏起来的课本，桌洞里多出来的垃圾，课堂上找不到书本时被老师训斥脸上急的通红，被同学有意无意的嘲笑蹩脚的普通话。

　　“唉原炀，”作为班里的红人，课下总有一群人和他聚集在一起，“你说这种土包子是怎么进入咱们学校的啊，不会真是为了跟上流社会接轨下了血本了吧?”

　　土包子，指的阿木，他自然是知道的。虽然是叶忆泽的好友，但原炀并不赞同他这种公然排挤自家妹妹的做法，同样的，他也好奇，阿木究竟能忍到什么程度。

　　“小禾同学，”在阿木又在急着找课本的时候，一个女孩走到她旁边，“你的课本。”

　　“谢..谢谢。”

　　“没事的，下次别再让人拿去了。”

　　她记得这个女生，就坐在她的不远处。

　　“辛可，你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啊，”另一边一个女生不满的说道，显然是拿了课本的人，“离她远点吧，不怕惹得一身腥。”

　　“不用理会她们，”女孩面对着她笑着说道，“你好，我叫辛可。”

　　“哟楚大小姐，您这不当编剧可真是可惜了。”

　　“你什么意思?”

　　“夸你想象力丰富擅长编故事呢。”

　　“程雁，你不要太过分!”

　　“唉唉唉，两位大小姐，别生气别生气。”

　　原炀见势忙打着圆场，余光看向阿木，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也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她同他也是，虽说在上次的聚会上早就见过了，但却再也没有过联系，在学校也仅限于一种同班同学的关系，普通同学罢了。

　　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原炀想不明白。

　　和阿木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是在体育课上。

　　按照练习的习惯纷纷两两分组进行着羽毛球，班里来了新人，自然会有人多出来，而她就是多余的那个。

　　看着那些女孩子们的身影，阿木蹲坐在一旁，球类是她从小便接触的，其实她打的也很好，在原江镇的时候老师曾说她是最具天赋的。

　　望着这诺大又封闭的体育馆，阿木想起了原江镇的学校操场，四面围绕着树木，每每她们这些高年级的体育课时，不远处教学楼的窗口上往往有那么，一群小脑袋瓜趴在窗户上往下望。

　　可是双英的体育课，没有大操场，更没有任何的固定的小看客，有的仅仅是一排排无人坐的板凳以及面无表情的体育老师。

　　操场上充斥着一股塑胶味道，她并不喜欢。

　　此时此刻，阿木也就只能静静的一个人呆着，数着地上正在辛勤劳作的小蚂蚁。

　　老师看了她一眼，随即将不远处的原炀喊了过来。

　　“她没有搭档，你作为班长，带她一下，下节课我检查。”

　　“好的老师。”

　　“来吧，我和你一组。”这是原炀第一次私下里和阿木近距离的讲话。

　　“羽毛球要....”

　　“我知道的，”阿木从他手里接过球拍，挥动着球拍对他说，“我很厉害的。”

　　“嗯？”

　　接下来便是两人之间的一场从原本的教学不知不觉变成一场对弈的羽毛球双人赛。

　　原炀没想到她会令自己这样惊喜，毕竟这柔柔弱弱的女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擅长体育运动的。

　　遇到对手了。

　　“打的不错。”过后原炀递给她一瓶水，顺便帮她拧了开。

　　“谢谢，你也是。”

　　这节课原炀对阿木的看法改变了不少，可阿木就不好过了。

　　课下便被几个女生堵在了厕所。

　　为首的女生阿木知道她的名字，是早上那个同班同学，楚音。

　　“好你个小贱人，居然勾搭起原炀来了。”

　　“没有。”

　　“还不承认？叶忆禾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麻烦让一下。”阿木并不想和她们浪费时间，“快上课了。”

　　“装什么好学生，”楚音直接挡在了她面前，“今天我非得教训你！”说完便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阿木脸上，阿木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就还了回去。

　　阿妈说过，对待任何欺负自己的人，都不要怕。

　　楚音大叫一声，显然是没想到她会还手，随即几个女生一起扑向她，扭打在了一起。

　　虽说阿木是女孩子，但毕竟也是从很小在原江镇跟着鹿鸣一起横行霸道的，欺负她的那几个女生免不了挨了几下，个个脸上都挂了彩。

　　“你们在干什么，居然敢在厕所打架，就不怕挨处分吗？”

　　“张..张老师。”

　　看见老师的突然出现，那几个女生瞬间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都怪她，”楚音将阿木一下子推到她面前，“她先挑的事。”

　　“她怎么你们了？”

　　“她不要脸，勾引原炀，还挑衅我们！”

　　“原炀？”看着这几个人，张若梅冷哼一声，虽说知道阿木身份的学生不多，但作为阿木的班主任，张若梅自然是清楚不过的，“我交代过原炀，身为班长让他多照顾下新生，怎么，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倒是你们几个，天天不好好学习，净给我惹是生非！”

　　“我们..”

　　“行了，”张若梅抬手打住了她，“都给我到办公室来，别在这丢人现眼。”

　　由于是课间，加上班主任轰轰烈烈的到来，厕所外自是有不少围观学生。

　　这是阿木第一次被因为犯错被叫进办公室。

　　出来后楚音重重地撞了她一下，“算你运气好，”随即便带着她的几个小姐妹走了。

　　“阿木，”施夏跑过来，“你没事吧，我刚听说你被处罚了。”

　　“楚音对吧，我记住她了，你放心，我肯定帮你报仇！”

　　阿木看着她的样子，仿佛刚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是她一样，笑着摇了摇头，她不希望自己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叶家。

　　阿木脸上仍挂着和那几个女孩子殴打留下的几道抓痕，面对爷爷的询问，没等阿木开口，叶忆泽便将阿木跟人打架被抓到办公室的事情全盘托出了。

　　“哟，真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性子这么急，将来可不得直接反了天了？”舅母徐乐琴在一旁冷嘲热讽着。

　　“难道要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挨打不成？你当我叶霆的孙女是傻瓜吗？”叶老显然对这番话很是不满，重重拍了下沙发。

　　“爸，您怎么能这样说呢，再说了，女孩子家家的，打架像什么样子啊，这传出去咱叶家的脸可往哪放啊？”

　　“传？我看谁敢传，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我孙女！”

　　“爷爷，您这未免也太偏心了点。”叶忆泽不满道。

　　“偏心？”叶老瞪了他一眼，“我还没找你个臭小子算账呢，你是怎么当哥哥的，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好！”

　　“是她自己的问题，爷爷怎又怪到我头上！”

　　“不仅是你，还有原家那小子，那原家算什么东西，就算我们阿木有那意思，他原家也配不上！”

　　原老坐在家中打了个喷嚏。

　　他自也是关心阿木的，毕竟面对着突然多出来的乖乖巧巧的孙女，比起自己成天面对的混小子，喜爱的不得了。

　　那边叶家还在说着原家配不上自己的孙女，这边的原老已经开始期望阿木给自己当孙媳妇，亲上加亲了。

　　叶忆泽本想借这个机会让阿木吃点苦头，没想到反倒是给自己无缘无故找了一顿骂，对阿木是更气了，转身上了楼。

　　“爷爷，”阿木小声地开口，“对不起。”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大抵是因为她是叶老爱女所生，又是叶家好不容易才寻回来的，叶老对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温柔的很。

　　“是你阿妈教你打架的吧?”叶老说到这便哈哈笑了起来，“真是随了清音的性子，受不了一点委屈哟。”

　　阿木没有说话，低着头抓着自己的衣角。

　　“抬起头来。”叶霆的声音铿锵有力，容不得半点拒绝。

　　“阿木，你记住，你是叶忆禾，是我叶霆的孙女，是整个C市最有资格骄傲的孩子。”

　　厕所打架的事情第二天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在学校有着一定人脉的楚音，加上叶忆泽私底下搞的小动作，自是让不少人纷纷对阿木表现出或多或少的敌意，阿木在学校里更不好过了。

　　虽说楚音等人收敛了一点，但是对她还是没有好脸色。

　　“忆禾姐姐，”课间阿木在走廊里看到了江开宁，对方朝她跑过来，热情的打着招呼。

　　“我来找原炀的，想不到这么巧就见到你了。”

　　“忆禾姐姐你在这怎么样，还适应吗?”

　　“忆禾姐姐要是原炀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江开宁喋喋不休的说着。

　　“江开宁!”叶忆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怒气，旁边有同学频频侧目，他怒目相视。

　　“坏事了，”江开宁嘟囔一声，“忆禾姐姐，我先溜啦，有事找我!”

　　说完江开宁便跑了。

　　叶忆泽走到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就这么管不住自己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二人不欢而散后，回到教室便被楚音堵在了座位上。

　　“叶忆禾，你是真不害臊啊，”楚音声音很大，加上又是课间，瞬间众多人堵在了教室门口。

　　“前脚勾搭原炀，后脚又跟原炀兄弟江开宁勾搭上了，你来双英的目的不会就是想要攀高枝吧?”

　　“你误会了。”

　　“误会?你让大家看看是不是误会，”楚音的脸越发靠近她，“叶忆禾，你不就是被叶忆泽拒绝后开始转移目标了吗?”

　　“搞不搞笑啊，叶忆禾，你是不是看见男人就想凑上去啊，没看见叶忆泽都烦你烦成什么样了吗，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啊?”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也开始小声议论起她来。

　　“咳咳，楚音，别闹事了。”原炀在一边拉着楚音说道。

　　“原炀，我今天就要让你看清叶忆禾的丑陋嘴脸!”

　　“叶忆泽就算再不喜欢自己的妹妹，也轮不到你个外人说三道四。”

　　斐枭的声音透过人群，冷冷的传来。

　　“斐枭?”楚音看着从人群中走过来的身影一愣，斐枭她自然是认识的，怎么今天突然出现了。

　　“妹妹?”

　　“她就是叶忆泽的妹妹?怪不得名字那么像...”

　　斐枭没理会人群中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径直走到楚音面前，朝着原炀重重踢了一脚。

　　“叶忆泽不懂事，你怎么好意思看着她受欺负的?”

　　“哎呀我这不是劝架了吗?”

　　斐枭没有理会他，只是坐到那个教室空了很久的座位上，留楚音一个人瞪着眼睛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散了吧，散了吧，”原炀朝着众人说道，“都是误会哈。”

　　“还有你，”原炀朝着楚音冷冷的说道，“差不多得了，叶家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叶忆禾，”许执坐在她身边小声的说道，“你真是叶家那个失散多年又回来的妹妹啊?”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夏夏，”阿木看着前面那个拽着自己衣角不断往前走的女孩，无奈的说道，“你要带我去哪呀?”

　　“阿木，要是今天斐枭没出现，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施夏松开她，双手交叉在胸前，“叶忆泽和原炀，两个王八蛋!”

　　“我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不用担心，她们打不过我的。”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谁不知道你一个人让楚音一群人都挂了彩啊。楚音那群人，别让我再逮到她！”

　　“叶忆禾，”回到教室后，有几个女生主动走到她面前，互相看了几眼说道，“对不起，是我们误会你了。”

　　“没关系的，”阿木用着不流畅的普通话回答道。

　　“我就知道，”辛可走到她面前，“有些人就知道在背后乱嚼舌根，原炀这样的也配得上小禾？”

　　这话说的不止阿木笑出了声，就连在一边的原炀都坐不住了。

　　“辛可，你说归说，你扯我干什么，本帅哥这么帅，配天仙都绰绰有余！”

　　“拉倒吧你，自恋狂！”

　　“喂喂，辛可，”有些女生仍然对她不满，“你可别忘了楚音怎么说的，谁要是接近她，就是和楚音对着干，到时候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楚音又怎么了，要不是你们天天在我耳边吹耳边风，还真以为叶忆禾干了什么见不得人事，现在看来，见不得人的是你们了。”

　　“你！”

　　“你什么你，”辛可一点也不怕她们，“谢菀莞，楚音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就连她不在的时候你们都这么愿意给她当牛做马。”

　　“你懂什么，”那个叫谢菀莞的女孩子不屑的说道，“你就等着瞧吧，音姐不会放过你的！”

　　“切，不就是仗着她爸是个市长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原炀开口道，“都是一个班的，事说开了就行了，至于之前那些事，都是误会，现在也都解决了，就当翻篇了。”

　　“切，”谢菀莞和其他几个女孩子也没再说什么了。

　　“小禾同学，”辛可朝她抛了个媚眼，凑到她面前，“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好了，连鹤那个废物没什么用。”

　　“谢..谢谢，”

　　自从阿木的身份被曝光后，许是害怕着叶家的势力，又或许是想借她来接近叶亿泽，不少女生对她示好，整的阿木好不自在。

　　即便如此，她和楚音的梁子，也算是彻彻底底的结下了。

　　辛可很神秘，一直都是独处，很少见她和别人走在一起。

　　“喂，辛可，”原炀追上独行的辛可，凑到她身边说道，“你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跟叶忆禾走近，你就不怕..”

　　“怕什么？”

　　辛可嚼着泡泡糖，无所谓的看着他 “怕楚音？”

　　原炀没说话，点了点头。

　　“拜托，原大少爷，你原家怕楚家，我可不怕。”

　　“怕楚家？你开什么玩笑，”虽说原家跟楚家都为官家，但他从来都看不上官场上的那些为人处世之道，“我是担心你以后被她们排挤。”

　　“那就不劳您费心咯，”辛可没再理会他说什么，带上耳机，朝他挥了挥手，便走了。

　　“夏天属于散文和柠檬，属于裸露和慵懒，属于关于回归的想像的永恒闲置，属于稀见的长笛和赤裸的双足，还有八月的卧室，卧室中绞结的床单和周日的盐。”

　　这是辛可很喜欢的一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