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残书薄酒

2、花田里的老人

　　我记不清那是我第几次迷路。

　　只记得那是一个充满着蛙鸣的夏夜。那时，正值我失去了我的第n份工作，似乎是早已注定的事，像我这样平平无奇的人，好像永远也满足不了别人的期待——小时候成为不了家长期望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上学了也成不了老师期待的学霸，现在出来工作了，也没有社会所需要的“竞争力”。

　　在我二十多岁的年纪里，好像从来没有被坚定地选择过，恋人也好，工作也好。

　　靠着父母支持的一点钱，再加上自己还存了一些，我决定抛弃一切烦恼出去旅行一次，按照预算，我自然去不起那些大的景点，左思右想，选择了景点附近的一个小镇，后来想想，那次旅行——本没有抱太大希望的穷游，竟然惊艳了我好久。

　　一切都要从那晚的迷路开始说起。

　　那天，刚吃完晚饭，我坐在小旅馆楼下的院子里乘凉，院子里坐着一群老大爷老大妈，拿着蒲扇，既可以扇风，也可以驱蚊。我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在农村老家，也是这样坐在奶奶膝盖前，一边听她讲故事，一边数天上的星星。

　　院子里有一棵很高很高的黄角兰树，正值黄角兰开花，花的香味沁人心脾。我坐了一会儿，旅馆里机麻的声音吵得我心烦。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安静和吵闹不单单只靠声音分贝的大小来衡量。远处稻田里的蛙鸣声也很大，但却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

　　所谓的吵闹，原来是专门为人类量身定做的词汇。

　　我回了房间，拿上手机，换好了鞋，在机麻声的催逼和蛙鸣声的吸引下，独自向山间出发。

　　在小镇青石板延伸的尽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我心里有些犹豫，脑海中浮现了各种小孩儿妇女被拐卖的新闻，但是很奇怪，我并没有停下我的脚步，就这样，带着恐惧和好奇，走进了那片连路灯都没有的黑暗之中。

　　小路还算好走，两旁都是稻田，手机的光只能照到一点路面，有时，一直癞蛤蟆忽然从地面跳到草丛里，把我吓得够呛，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的癞蛤蟆和蛐蛐儿往两旁跳，习惯了就没那么害怕了，倒像是为我开路似的。

　　我沿着小路一直走。偶尔路过一些农舍，里面的狗吠个不停，我就加快脚步往另一条路走，那晚，我想了许多问题，关于自己，关于这个世界，在一声声夏夜的蛙声中，我渐渐从以往浮躁的心境中抽离出来，转而融入这一场自然的音乐盛宴中。

　　不知不觉，不出所料，我找不到返回的路了。

　　不知道路过了多少家农舍，不知道趟过了几条小溪，不知道跨过了多少片稻田。最要命的是信号还不好，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仅仅一格的信号，倒也没有慌张，夏夜使我宁静，目的地迟早会找到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但是风景错过了，就是真的错过了。

　　在路过了成片的稻田之后，眼前的景物似乎截然不同了。那是一条开满鲜花的小路，我把手机的光打过去，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花海。

　　以前我也去过网红的花海打卡，但我从未看见过这样的——那是一种蓝色的小花，像五角星一样。后来我才知道，那小花的名字叫桔梗花。

　　我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那不像是一片花田，更像是长在地上的星星，更深雾重，那蓝色的小花瓣上挂着露水，透过薄雾，轻轻摇曳。

　　景点的花海总感觉过度的妖艳和张扬，而这山间默默无闻的花田，在林泉中，沉默着，它不被太多的人知道，但也不耽误它馥郁芳香。

　　正当我思考这片花海的来历时，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个站在花田里的老人。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我至今都很难描绘出，像是十九世纪的艺术家们第一次看见了梵高的画作。

　　几年，甚至十几年以后，我都时常想起那晚，皎洁的月、一望无际的星野、薄雾中的花田以及站在花田里的，独而不孤的老人。

　　那老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林朝寒。

　　他给我讲述了他和一个叫谢晚的人的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