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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周昼站在楼 ...

  •   周昼站在楼上往下望。

      楼下人来人往,卖包子的揭开银白的蒸笼,乳白色的水汽氤氲蒸腾;米粉店的老板弯腰给顾客找钱;几个脏兮兮的孩子往嘴里猛塞梅菜酱肉包;一簇中年女人闲闲碎碎不知说些什么,一只花毛狗低眉顺眼,摇头晃脑地穿在一地用过的廉价纸巾间捡人吃剩的食物残渣。

      他忽然想起前几年不知有谁传起说新鲜狗血溅过的刀能轻易杀死喰种,于是人人都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思想,家家户户备了把新鲜狗血溅过的菜刀或水果刀,听说还有不少人靠这个发了横财。还有一个叫沦陀功的邪教趁机兴起,唬了几千人天天待在家里打假太极。4102年九九重阳节午时扯了四九三十六条画满红色符咒的白底横幅,不知从哪里抓了九九八十一条黑狗在人民公园祭天地、敬鬼神,当中砍下八十一个狗头,安了个长白须的老头举着桃木剑跳大神。那日明晃晃的大刀齐刷刷地落,黑狗血破空九尺,飞满了幽静淡雅的人民公园,染红了只供游人乘船游览的人造湖,在场围观的人或信或不信都深深被这壮观的氛围所感染,拍手叫好。

      他还记得那一年的大街垃圾桶旁,鲜有人至的路边都堆满了狗的尸体,蝇虫当道,恶臭弥天。其实对于杀狗,政府屡禁不知,请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辟谣,黑市贸易却依然猖獗,最疯狂的时候周昼一连三个月都没见过一条活狗。后来在垃圾厂旁撞见了一只,长毛结成一绺一绺地挂在身上,瞧不出五官和腿,见了人撒腿就跑,向最黑的暗处钻,往最恶心的垃圾中躲,一只狗整个就像个移动的黑拖把。

      那时周昼队里有一个爱狗的人忍不住追过去,那狗便疯了似的咬他,凄厉细哑的叫声像钝刀割在人心头。最后他狼狈地跑回来说:“那是条蝴蝶犬或是京巴,左前腿已经感染长蛆了,活不了几天的。这种被完全驯服了的狗……现在已经彻底精神崩溃了。”

      周昼保持沉默,在执行完他的第一个S级任务的返程路上听他讲了数个小时他和她的狗。

      “我本来对小动物没有什么感觉得,父母早亡,我一个人都习惯了。我跟你说,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就跟你一样大,也没女朋友。

      “有一天我就回宿舍吧,有一条狗就跟着我,瘦的皮包骨头,我往哪走它就跟往哪,我停着它也就停着。我当时觉得很烦,又看它可怜,就给它扔了个肉包子,它舔了两口,没吃,就离我近了点,坐地上冲我摇尾巴吐舌头哈气,我看着就是只普通的草狗,不知都有些什么品种杂交的,土黄色,矮短,身上还有几处秃毛,实在是丑、还怂……就那肉包子,一下就被别的狗叼走了,它急地直吠,慌张追过去,被咬掉了几撮毛又可怜巴巴地跑回来望着我,跟着我。好在它不会跟我上楼。

      “就这么过了好几天,我有一次上楼都准备熄灯睡觉了,也不知怎么,就那么随便往窗下一望,想看看它还在不在——结果它还真在!,我当时就跟中了邪似的冲下楼把它领了上来。我给他洗澡,它一声不吭,就直抖,给它吹毛的时候才发现它身上有几道伤都化脓了。我给他吃的,它就围着食儿转悠,直愣愣地看我表情,偶尔舔几口,把碗边和嘴边的毛都刮得异常干净。过了一整天都才吃了一点点,我给它倒了,它忽然窜过来,冲我呲了牙,然后叫了几声,妈的,听得我都快做噩梦了。我把新的食儿给它就走了,再回头时它已经把碗底和地板都刮干净了。”

      车窗外灯光明灭一闪,周昼抬头看他,只看见他头上几根刺目的白发。装甲车驶入隧道,风声回荡在耳边。

      他那时才三十四岁,周昼想到。

      “他一点都不挑食,喂什么吃什么,不叫也不闹。我每天回家,他都会在门口接我,围着我兴奋地跳跃打转,我一个孤独惯了的人,那时竟觉得他那几块秃毛挺可爱的。我以前早晚饭都在单位吃的,后来就变成了自己回家做饭,闲的时候带他出去遛几圈,他高兴地一颠一颠的。

      “后来又过了那么两三年吧,他老了,牙齿和毛都开始掉,动的越来越少,他不再求我带他出门,更多地就在我身边静静趴着。

      “再后来他聋了,每天就有身子贴在门上等我回家时的震动。

      “最后它就老死了,我在郊外找了棵黄角兰把他埋了。”

      那夜满月高挂,装甲车在黑夜中穿行,谢临开车,飞速而平稳。

      谢临是这个月第五次来医务所了。

      看着房间内纯白的墙壁地板,医生纯白色的大褂,他眼睛被晃得疼,心情焦躁。

      “林医生,我想开点维生素,钙片也快吃完了……特殊免疫球蛋白我能找个时间来输点吗?”(输免疫球蛋白,老年人常用来增强免疫力,这里是特制的)

      “何必呢?现在局里面又不是找不到人,你就安心养老吧,最多再过两年,你就彻底丧失行动力了,况且你身上旧伤那么多,现在也不好受吧。你和喰种究竟是有多大的仇恨?”

      林川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坐在谢临面前。

      “不,不是这样的,这和这个没关系,我只是不知道我养老能干什么。”

      谢临用的“这个”分外模糊,不知他所指的是身上的伤还是仇恨或者二者均指。

      我早就把我自己杀死了。

      林川也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什么,他叹了口气,手抚着后颈,“药等下给你,至于白蛋白——看你了。就下周吧,周六周天我都有时间,休息日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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