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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旧梦 黑云压城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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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狂风急雨,骤然间,倾盆而至。
呼呼作响的风声,伴着刀光剑戟的厮杀,墨色的夜铺天盖地般向下淹来,将人的肉骨熬尽煮沸,织成一张浓厚血腥的密网。
宫殿里,香炉四仰八叉地翻到在地上,撒了一地的香灰,零落的脚印旁,翻了几页的奏章上沾满了污秽,空气中肆意弥漫着哀嚎与悲泣,华丽的亭台楼阁已化作炼狱,随处可见宫人们的尸首。
昭帝李邵颓然地倚靠在九龙柱上,神色慌乱,手里的利剑颤颤巍巍,抬起,蓦然,又重重地放下。
他似乎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砍下废帝人头者,奖黄金百两”,夹杂着刀剑碰撞的冷冽和秦兵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三年前,淮南王秦骧起兵造反,凭借强横的实力,秦骧接连收复小燕王赵构、辰王朱继等人,一路打来,势如破竹,战无不胜,而李王室却是节节败退。
面对积重难返的战局,孱弱的昭帝没有能力,更没有意气扭转乾坤。
眼看着秦兵的马蹄,踏过昆仑池,疾驰过燕吴交界,行至九幽,而今,楚地的烽火终于燃到了这九重宫阙。
大势已去,再无回天之力。
李邵绝望地看着四下逃窜的宫人奴仆,尸首异处的随从,也许,不久之后,自己也会成为这里的一缕孤魂,皇权独尊,不过南柯一梦。
俯首回望,那个站在帷幔旁的女子,正是他的皇后戚氏,李邵缓缓出声:“她们都去逃命了,绾绾何不随之?”
女子身穿一袭明黄色宫装,鸦发玉容,绝色无双,鬓发虽有些微乱,但神情依旧是坚毅而肃然:
“自妾十六岁侍君,你我夫妻伉俪,携手进退,陛下于妾情深意重,妾既从君,便绝无苟且偷生之理,今身死而义长存,便死有何惧?”
闻言,李邵仰天大笑道:“善哉,李家基业百年,今毁于孤手,秦贼害我!乱我江山,孤虽为亡国君,断不会为人所辱,绾绾,你且去罢,你我黄泉之下再做夫妻。”
笑声在空寂的宫堂里回荡,裹挟着霹雳的雷鸣,直冲苍穹,天际撕开了裂口,远处火光一片,楼阁院宇,轰然作响。
李邵放下手里的剑,一步步地朝她走去,夜色吞噬了他的惶恐与不安,慢慢凝聚出平静与安宁。
行至戚绾面前,李邵冰冷的手指,缓缓抬起,似乎用尽了浑身气力,描摹般地抚过发间、鬓角,最后流连地停在她的面庞,带着浓重的不舍与依恋。
他清朗的眉眼中,悲伤、痛苦和仇恨飞快地交替,倏尔,用力地将戚绾揽入怀中,不断低念着她的小字:“绾绾,绾绾,是孤负你,我们来世再见罢。”
宫门外,秦兵的声音越来越近,欢庆腾腾,那是他们在庆祝即将诞生的新朝。
戚绾轻轻地推开他,随后拿起地上的剑柄,决然地放在脖颈处,用力划过,伴随着雷声、雨声和悲泣,温热而刺红的血,终于飙地向外汩汩涌去——
“绾绾,醒醒,快醒醒。”
利刃的刺痛还未消散,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温柔的轻呼声,戚绾渐渐转醒,只觉得浑身酸痛乏力。
说话的是戚绾的母亲,戚侯夫人戚宁氏,此时,她正担忧地看着自己的独女,关切问道:“怎么了,可是又是魇到了吗?”
戚绾点了点头,自从两年前落水之后,她便患上了梦魇的毛病,时不时会梦到一些奇怪的片段,即便与父母谈起,也只被认为是招惹了脏物。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梦境中的故事也越发完整,戚绾渐渐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梦,而是自己的前世,刚才所梦到的正是自己死前的最后一刻。
想到这里,戚绾不由得颤抖起来,杀气腾腾的兵戈声仿佛犹在耳边,喷薄而出的血液还在手中温热,一切是那么的真实而残酷。
她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又似一种自我安慰的魔咒,身体却仍在兀自发抖。
戚宁氏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脸,擦去她额角渗出的汗水,柔声安慰道:“ 别担心,你的父兄已经为你去楚地找了有名的巫医,约莫后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临走前,又不放心地转身为她压好被角,小心吩咐侍女掌起一扇烛火。
昏黄的烛火映衬着皎洁的月光,一切似乎又重归平静,戚绾却再也无法安枕,思绪飘过明月透射的窗栅。
梦中的她行完一生,短短双十年华便自刎而死,而她的父母兄长也都死于战乱.
从建业十年至大观三年,短短四年时间,便足以目睹一个王朝的覆灭,随之坍塌的,还有自己本以为的安稳人生。
戚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烛火在黑暗中幽微抖动着。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都是真的话,那么此次父兄归家,就会带来秦骧遣使臣求娶的消息。
戚家与秦家本是旧识,戚绾的叔父戚容,他的夫人就是秦骧的姑姑秦韵仪,戚宁氏怀胎时,秦家派人来贺,年方六岁的秦骧,指着戚宁氏的肚子,直呼妹妹,两家父母连连称奇,遂为二人定下婚约。
后因变故,戚家与秦家交恶,这桩婚事也耽搁下来,前世,秦家曾派使者带来了当年签下的婚书,为秦骧千里求娶戚绾。
但是,戚侯恐秦家怀有恶意,又觉秦骧势大,便以“岁久之,不可考证”为由,婉拒了这婚事。
戚侯左思右想,最终将戚绾嫁给了当今陛下的幼弟,清江王李邵。
李邵为人清正温和,本是个与政事不关的闲散王爷,戚侯忧爱女儿,为她择了门远离权柄争伐的平坦大道,希冀她可平安富贵,无忧无惧。
却不想,建业十年,景帝南巡暴毙,景帝膝下之子皆早夭,后继无人,李朝宗室从先帝一脉中,拥立李邵为帝,戚绾也登上了凤位。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要说自己与秦骧属实是十分有缘,不过是孽缘,前世她拒婚秦骧,最后因他而死,倘若更改的话,倘若…
戚绾翻了个身,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
两日后,戚侯归家。
戚绾得了消息,匆匆赶去迎接,还未走到书房前,便听到了一阵激烈的争吵,说话的是她的兄长戚为,他们兄妹二人自小一处长大,故而感情极好。
“父亲,万万不可将妹妹嫁予秦家,秦骧此人,狼子野心,大有逐鹿之势,河西一带已为其囊,戚家掌守陇中平原,一旦结亲,岂能袖手置身,来日定为人所动。况且秦家与戚家积怨已久,秦骧怎会真心待绾绾?即便曾有婚约又如何?当年秦骧剑斩叔父,便是这婚书,也都不作数了罢。”
戚绾一阵心惊,果然还是来了…
房内,戚侯负手立于窗前,虽没有说话,但满脸愁容。而一旁的戚为神色紧张,正在滔滔不绝地劝说着。
戚为口中所提到的两家仇怨,指的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与戚家二房有关。
当年戚秦结亲,虽是政治联姻,但秦韵仪容貌出众,性情贤淑,婚后和戚容琴瑟和鸣,夫妇二人和睦恩爱,本是一桩佳话。
不料景帝荒诞,家宴上惊鸿一瞥,对秦韵仪上了心,戚容觉察到圣上意图,为求自保,竟然主动献妻,秦韵义不堪受辱,自尽而亡。
事发后,戚容担心秦家责难,秘不发丧,同时为绝除后患,在秦家平叛赵构之时,他联合肃州太守刘向以借兵为由,调开了雍城的军备。致使秦骧的父兄无力抵抗,最终守城惨死。
满门忠烈,竟仅存秦骧一人。
秦家人死得惨烈,对始作俑者的恨意自然深入骨髓。
五年前,为报父仇,十五岁的秦骧携三千精兵,千里行单骑,于帐中斩下戚容头颅,将其尸体分为野兽尽啖,随后秦骧先后攻下肃州、胶州,刘向也死于乱军之中。
后在攻打赵构之时,赵构毁城自焚,形容凄厉,人人皆惧之,然秦骧听闻,只是冷冷道:“毋能亲斩贼人,惜哉。”
当年相关之人皆已身死,但是秦骧的恨意却弥足不散。
前年戚绾的祖伯父病重,需一灵草入药,托人去求秦骧,秦骧竟当着使者的面,将草药尽数毁去,直言:“贼人该死!”
由此可见,秦骧对戚容,连带整个戚家都恨得彻底。
虽然对戚侯而言,戚容的所作所为,他并不知情,也全无参与,但在外人看来,一姓之下自然血脉相连,同气连枝,更何况是嫡亲兄弟。
戚为见父亲沉默,更加激动道:“父亲,秦骧对戚家的恨如此分明,他来求娶绾绾,绝计是居心叵测,妹妹若嫁了,那么与入龙潭虎穴又有何异?”
戚侯深深叹了口气:“长平一战,河西一带已尽入秦骧之手,婚书白纸黑字,又有印玺为证,此时拒婚,一则师出无名,落人口实,二则恐激怒秦骧,难保不会招致灾祸啊。”
戚为也深知其中利害,但他仍然坚持道:
“秦骧虽然势强,但我们仗守陇中平原,未必不能抵挡几分,况且就算同意求娶,也不能长居久安,难道我们要为了一时安稳,眼睁睁地看着妹妹嫁过去受苦吗?大丈夫安能以女子为屏障?有何颜面苟安之。”
“阿爹,我愿意嫁给秦骧。”
柔弱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戚绾推门而入,直接跪在了戚侯面前。
戚绾知道,如果沿着前世的轨迹,在拒婚之后,为了平息秦骧怒火,戚侯先后会割让河地、徽城两地,元气大伤。
大观二年,秦骧大举进军,戚侯死于阵前,陇中失守;大观三年,为守卫邺都,戚为被乱军砍死,既然预见了未来,她便不愿见到他们走上同样的噩运。
戚绾还记得,在前世的记忆里,献出城池后,父亲释怀地拉着自己的手,温和道:“绾绾,吾掌上明珠矣,千金难换。”
兄长更是安慰道:“妹妹颜色旖丽,当配嫁好男儿,岂能许给残暴恶徒?”
有这样真挚的家人,即便要牺牲自己,她也愿意。
似乎是没有意识到戚绾的突然出现,戚为有些惊诧,止住了口若悬河的劝说,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爹,既有婚书,出嫁也在情理之中,我愿意嫁给他。”戚绾又一次重复道。
戚侯见女儿坦言,更是眉头紧锁,他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儿,沉吟道:“绾绾,你且回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