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玉》枕上片时

22、反噬 孤行久远，

　　她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

　　只是周玉觉得说这些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难道要告诉她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对方会认为她疯掉了吧。这种糟心的认知她一个人清楚就够了，如果能够选择，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过完一生，是好是坏都无所谓。

　　她不想说，刨根问底只会引来不满，嘉黎妥帖的不去深究，而是严肃且认真得告诉她，交代的事情一定想办法帮她达成。

　　对于此事，周玉自觉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不知为何，嘉黎看起来比她还要有信心，或许是被这种情绪感染，她带着笑意，终于定下内心某个徘徊许久的决定。

　　——

　　渡厄城的风沙吹了几日，天一放晴，萧天霖熟练地清理房屋。每年都要经历几次，再不会像第一次遇见被风沙摧残过时那样手忙脚乱。

　　每一样东西他都保护得很好。

　　闻叔少了一只手臂，很多事情做起来没那么顺手，萧天霖舍不得他劳累，可闻叔不习惯事事依赖，什么都不让他做反而会让他情绪低落，只好让他跟着做一些收尾的活。他在前面摆放好药材，闻叔在后面均匀铺开。

　　虽说修炼有辟谷期，食物方面他跟闻叔需求不大，但许多生活物资仍需要花钱购置，售卖药材便成了他们在渡厄城的主要收入来源。以他如今的修为独自进入厄苦森林外围没有太大危险，能采到不少市面高价收购的药材，识别和处理药材的方法还是之前给周玉当药侍时学会的，如今依然助益于他。

　　昨夜偶遇周玉，他回来便和闻叔提起此事，得知她会回来，闻叔也很开心，曾经的那些隔阂好似经过一些事情后显得微不足道，比起离别，他们现在更渴望重逢。

　　不确定她说的“有空”是什么时候，但希望她来的时候一切都是最好状态，怀揣这种期待，萧天霖手中动作都快了几分。

　　走入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小院出现在周玉眼前，院门没关，里面传来零星对话声。

　　“闻叔快放下，太重了我来。”

　　“臭小子看不起谁！”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慢点慢点！”

　　站在门边，她看着前方忙碌的二人，抬手敲了敲门。

　　轻叩木门的声音打断了闻叔的唠叨，萧天霖回头，看见来人，笑容扬起，“周玉姑娘！”

　　闻叔也一脸惊喜跟她打招呼。

　　寒暄过后，毕竟不太熟，闻叔招待了一会儿便借口回屋歇息，把空间留给另外俩人。

　　院中布局没太大变化，几乎每一处都能从记忆当中找到曾经生活过的印记，周玉随意打量了一会儿，状似无意问道：“还记得妙妙吗？”

　　萧天霖点头，那段记忆太过深刻，他自然记得这个小姑娘。

　　“她如今是新城主座下弟子，当初伤了根基，我正替她调养身体。”这是给他自己再度出现的理由，但此话不假，尽管妙妙的伤早已无碍，却由于失血过多伤了根基，于修炼之事上多有阻碍，她对此还算经验丰富，提了不少建议。

　　萧天霖只知妙妙被人带走医治，没想到竟有如此际遇，一时感慨，小姑娘也算苦尽甘来了。

　　“太好了，她那般年幼，有极乐城主护着，以后再无人敢随意欺负。”

　　对于妙妙的身世，他并不知晓其中细节，但当时闻到她血液带出的异香，多少有些怀疑她体质特殊才会被离渊利用。有极乐城主作为靠山，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必会有所忌惮。他是真心实意为那位小姑娘感到开心。

　　再则，调养根基一事需要耐心和时间，周玉姑娘大概短期内不会离开，想到此处，心底觉得欢喜，面上便带出几分。

　　他的情绪在她眼下一览无余，她却以为他的好心情是因为听到妙妙的好消息。

　　她淡然一笑，没忘记来此的另一个理由，“你上次说给我备好的药草呢？”

　　萧天霖愣了片刻，说了声“稍等”，跑进屋内，没多久提了个小纸包出来。

　　接过纸包，淡淡的药香透出来，一闻便知并不是什么罕见药材，她看他，他却耳根微红，眼睑低垂不敢和她对视。

　　此情此景，她竟觉得有些好笑。

　　听见她的轻笑，萧天霖只觉脸上一片烫热，正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欺骗她，门外忽然传来问询声，“萧兄弟在吗？”

　　听见声音，他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恢复正常。

　　这时闻叔迅速从屋里出门迎接，“来了来了——”

　　周玉看见他们似乎走远了些，依稀听见什么“没到”“再等等”之类的话。

　　再看萧天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如此看来，门外之人的身份和仙门那边脱不开关系。周玉倒不觉得奇怪，以原文进度他们早该和那边对接上了。

　　闻叔恰好此刻从外面回来，随口道：“来催药材的，前几日天气不好，交货只能晚些时日。”

　　见周玉表情平静，他飞快朝萧天霖暗示一眼，而后重新回屋。

　　萧天霖眼神躲闪，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似下定了什么决心，重新看向她时却发现了她的异样。

　　她的表情很空洞，仿佛灵魂抽离了躯体，脸色忽然比纸还白。

　　药包从她指尖滑落，落在地面发出一阵声响。

　　他面色凝重，忙唤了她几声。

　　细碎的声响稍稍吸引周玉的注意，但视线仅仅移动一瞬，铺天盖地的耳鸣充斥整个世界。

　　她没料到魔功反噬竟在这个时候发作。

　　已经越来越无法把控时机，出现的症状同样变化无常。

　　起初只是情绪容易失控，尤其是愤怒状态下难以遏制。因为失控，她杀过不少人，尽管那些人别有用心，死不足惜，可她接受不了自己在不清醒状态下作出决定。

　　她尽量让自己独处，以闭关修炼为由远离人群，尽管如此依然被离渊发现她的反常，三番五次试探，激怒她，故意营造她杀人如麻的假象。楼无月恶名远扬，少不了他私底下的努力。

　　从创立万诡门，从前那些跟随她的人在权势浸染下逐渐面目全非，以她的名义做了不少恶心事，无边的愤怒席卷了理智，甚至容不下一点异心，她处理了一个又一个，说不定哪一天就轮到离渊，所以他的叛变在她看来并不算意外。

　　只是没想到他对她的忌惮，令他不惜去和此生恨极了的仙门合作。

　　他联络仙门的那条线如今被她把控，外人并不知晓这位右护法早已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而传递出去的消息，几分真几分假，全在她掌控之下。

　　看吧，她就是这样一个无情之人，不论在她身边多久，但凡有一丝脱离掌控，都会被她舍弃。

　　无尽苦楚从心口蔓延，转而生出一丝怨怼，为何她要变成这样？为何承受这一切的是她？

　　如果楼无月和萧天霖注定无法共存，为何死的不能是他？

　　一道道恶念像被打开封印，肆无忌惮冲击她的理智，排山倒海，令她的神志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在那些铺天盖地企图淹没她的浪潮中，淡淡草药香穿透无形屏障，萦绕鼻尖，直到药香越发浓郁，神志从岌岌可危中趋于平稳。耳鸣渐渐褪去，她缓缓呼吸，将那些恶念从脑中驱逐。

　　原来坠地时纸包破损，少量药草撒了出来，药香清淡却也霸道，不断堆叠，久久不散，昏胀的头脑因为这份药香慢慢恢复清醒。

　　当时萧天霖拿出药包，即使看不见，通过浅淡药香她一下便闻出内里装的是净忧草，这种药草并不难寻，其药香具有静心安神作用，可做药饮，也可放入香囊随身佩戴。

　　在渡厄城的那段时间，生死存亡带来的焦虑往往让她情绪不稳，唯恐不良情绪影响判断，于是她用此药做成香囊随身佩戴，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包括今日出门她也没有忘记。

　　没想到他会记得，还用这个当借口“骗”她过来。

　　是命定的敌对又如何？他或许会在日后杀死她，可她不会忘记他那些情真意切的关心。

　　孤行久远，总是容易贪恋路上遇到的真心，哪怕短暂，哪怕仅有一丝一毫。

　　他们在这一纸荒唐的命运里挣扎，赢也好，输也罢，最终得到的当真是自己想要的吗？

　　随着他呼唤的声音越来越急迫，她定了定神，平稳气息：“我没事，只是最近没休息好罢了。”

　　萧天霖听见她的解释，神色仍有犹疑，因为她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多好，又一副不肯多言的模样，他强压心头的疑惑和担忧，将药包重新捡起，脏了的药草不好再打包给她，想着重新去拿一些，又想到她此刻状态并不适合独自一人。

　　周玉分不出心力关注其他事物，反噬来得突然，令她措手不及，在出现其他失控症状之前必须尽快离开，顾不得许多，她起身告辞：“我还有事……”

　　话未尽，五脏六腑似被搅成一团，她脸色瞬间惨白，呕出一口鲜血。

　　“周玉姑娘！”萧天霖神情慌张，追上前，只来得及接住她坠下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