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玉》枕上片时

21、重遇 那个注定会

　　楼无月即将大婚的消息传遍仙门和魔域，包括渡厄城在内，议论纷纷。

　　有人说大魔头竟也懂男女之情，也有人说大魔头突然大婚定有所图，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但不管大家如何猜测，来年三月十五，万诡门举办大婚庆典是板上钉钉之事。

　　但在此之前，前极乐城主暴毙，新城主掌权不稳，万诡门特使突然入驻渡厄城，其中目的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清退内殿众人，确定四周再无闲杂人等，嘉黎回到原位。

　　“没想到你会亲自来……”她上下打量一番，点评道：“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难道做不出完全相似的傀儡？”

　　周玉摸了摸脸，不在意道：“或许吧。”

　　“有一样东西想亲自交给你。”一个半掌大的瓶子被递到嘉黎面前，“此药或能治你嗓疾。”

　　没料到是这个，嘉黎愣了一下，如实道：“当初伤的太深又耽误许久，后来用过不少药，却没什么用。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周玉并不意外，以嘉黎的能力，这么多年未曾解决问题，可想而知其中难度。不过她还是希望她能试一试：“这里面可用了我不少压箱底的好东西，实在不行，当个甜水喝喝也不错。”

　　“甜的？”

　　“嗯，我不喜欢苦味。”

　　“那我便收下了，多谢。”

　　嘉黎捏住瓶子，思绪转了回来，“你这位‘特使’究竟想做什么？”话音刚落，她顿了一下，状似无意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近来你让我做的事，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周玉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嘉黎不知她笑什么，总归不是生气，心底那点因僭越而生的惶恐散去。

　　“朋友之间是该坦诚相待。”她听见周玉这般说道，然后果真坦诚了个干净。

　　险些将药瓶捏碎，嘉黎赶紧放好。

　　信息量太大，她反复斟酌：“这么大的事……”你竟这般随意告诉我。她原本想这样说，然而话在口中转了个圈，变成：“可有几分把握成功？”

　　“一半吧。”

　　一半的意思，不就是要么生，要么死？

　　嘉黎看着她迟迟不说话。

　　周玉忽然问她：“若有一日你得知自己注定死于某人之手，当如何？”

　　嘉黎不解反问：“不能先杀了对方？”

　　这个问题周玉考虑过不止一次，不论从客观角度还是主观角度，答案只有一个，“不能。”

　　一抹光影落在她身上，一半明，一半暗。她听见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决然道：“嘉黎，我要再赌一次。”

　　——

　　前城主在时，喜好奢靡，极乐殿夜晚通常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如今换作嘉黎掌权，在其他城区开辟专属夜市以供取乐，极乐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自从恢复记忆，修炼魔功的后遗症接踵而至，从前只是情绪容易失控，如今连睡眠都快被进化掉了。

　　远处夜市的热闹隐隐约约夹在风里传过来，遥遥望去，周玉在想，那片该是哪个位置。

　　她融入夜色，朝着那片灯火走去。

　　前城主将各类娱乐活动垄断于极乐殿内，城内普通居民不得随意进入，如今夜市开辟在两区交界之处，普通居民亦能参与其中。

　　曾经的贫民区也被换了名称，现在叫安乐坊。

　　只是离开几个月而已，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周玉一路闲逛，从一片热闹穿过另一片热闹，直到热闹追不上她，再度被寂静包围。

　　一点别样细碎的动静在此刻便格外清晰。

　　“出来吧，鬼鬼祟祟像什么样子？”

　　知晓自己迟早会被发现，萧天霖从阴影当中走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想，如果眼前的一切是假的，他也认了。

　　他的视线无法从她身上离开，她看起来瘦了很多，和记忆里的模样有些不同，这让他隐隐生出一丝退意。

　　可当她转过身，眼神聚焦于他时，那种熟悉的感觉令他清醒，别的或许会变，唯独这双眼睛，他忘不掉，也不会认错。

　　周玉看向他，眉梢染上几分无奈：“跟了我这么久，有事吗？”

　　萧天霖一时语塞，不论出于何种缘由，今夜他所行之事都是一种逾越。

　　她说过，他们只是萍水相逢。

　　“我……”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视线一时不知该落往何处，生怕自己一开口会引来她的不喜。

　　“几个月不见，你倒是越发胆小了。怎么，光提升修为，忘记练胆了？”她的语气里有几分熟稔，还有几分打趣。

　　或许这是一个信号，一个类似于和好的信号。

　　萧天霖终于组织好语言：“上次你让我弄的药草，我都处理好了，你还需要吗？”

　　他说的什么药草，其实她早就忘了。

　　但他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紧抿下唇，好似她不答应，下一秒就能委屈得哭出来。

　　周玉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空了我去拿。”

　　眼中闪过一瞬的欢喜，萧天霖很想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或者他可以送货上门，几番纠结还是没敢问出口。

　　已经足够了，她没有彻底不来往的意思，他应该为此感到满足才对。可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喊，不够，这样不够，至少应该回到之前那样，他可以每天见到她。从睁眼醒来等候见面，亦或是闭眼入睡时期待明日，每日都能怀揣那样的心情，才让他有还在活着的感觉。

　　他缓步靠近，直到还剩一米左右的距离，在她面前站定。

　　她后知后觉，曾经经常弯曲的脊背挺直起来时，也是十分修长挺拔的。

　　曾几何时脆弱瘦削的少年，经过一年多的锤炼，已然脱胎换骨。

　　可此刻的他挺直着身体，肩头紧绷，乞声问她：“要不要我带你逛一逛？这里变化挺大的。”

　　依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周玉点头。

　　获得准许以后，萧天霖仿佛打开了话闸机关，连转身时发尾上扬的弧度都在表达他的愉悦。

　　“还记得这种果子吗？去年有段时间经常吃，你和我都觉得甜度正好，前几日买来给闻叔尝了，他竟然说太甜了。”

　　“这个是用蒲草做的，就是你说可以清热消肿的那个蒲草，没想到还能用来做糕点，不过味道有一点点苦，你应该不太喜欢。”

　　“那边那个……”

　　……

　　走一段介绍一段，俩人走半天还没走完一条街，萧天霖巴不得每一样东西都要让她过目，有些他觉得她会喜欢的还会推荐她尝试。一路停留过的摊位，有些摊贩受不了他的啰嗦，但也耐着性子招待，也有一些很有眼力见的，会捧哏似的接他的话，一旦周玉点头，付钱的和收钱的同时绽开笑容，好似他们一同开了个大单。

　　手心里的热意蔓延到脸上，她微微扬了扬唇，浅尝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绽开。

　　他随着她继续向前。

　　前方拥挤的人群忽然像被一道分水岭隔开，萧天霖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视线越过他的肩头，周玉看见一队身穿万诡门服饰的人勾肩搭背嬉笑路过。尽管新城主颁发新规不准在夜市闹事，可大多数居民对万诡门仍心有余悸，轻易不敢招惹。

　　同样深受万诡门摧残的人还有萧天霖。

　　她的视线从那些人身上移到他脸上。因为整个人挡在她前面，并不能看见他全部的表情。

　　直到万诡门的人走远，人群重新汇聚，萧天霖似乎终于回过神，视线转过来时，周玉并未错过他眼底那抹残留的冷意。

　　晚间的风有些凉，捧在手心的食物热气散的很快，再品尝已没了刚拿到手时的美味。

　　周玉失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她停下脚步，对他道：“今晚就到这吧，我累了。”

　　萧天霖没有挽留的理由，他提出想送她回去，但被她拒绝。兴许察觉到她的情绪，他没再多言，把买下的东西递给她后，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人来人往，直到再看不见她的身影。

　　回去的时候周玉碰到嘉黎，她一手牵着妙妙，一手拎着油纸包，看起来也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嘉黎晃了晃油纸包：“妙妙突然想吃香酥鸭，我只好带她去买。”

　　妙妙举着个鸭腿，打了个哈欠附和：“好香啊，小玉姐姐要不要吃？”

　　周玉默不作声，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她们的说辞。

　　嘉黎镇定许多，妙妙却有点心虚的模样。人一心虚话就容易多，更别说是小孩子，“小玉姐姐你要跟天霖哥哥成亲么——唔！”

　　被卖了个干净，嘉黎尴尬道歉：“不是故意跟踪你，确实是偶然遇到。”

　　周玉失笑：“我知道。”

　　当时她就看见她们了，双方都没有要伪装的意思。

　　嘉黎把东西交给妙妙，哄着她先回去，已经进了极乐殿，倒是不担心有什么危险。等人走远，四周无人，她犹豫几许，还是问了出来：“你看起来不太开心，是因为……那个人是他吗？”

　　周玉抬眼，平静地听她继续说完那句话。

　　“那个注定会杀死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