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告别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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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十点，医院里大部分房间的灯都已经关了，只有病房急诊室、值班室这些不能离人的地方还亮着灯。顺着路往里走，来到住院大楼，隔着人工池塘和一排松柏树，就能看见一座四层高的白色建筑，一旁的告示栏里贴着医院地图，上面标明了它的一楼是康复科，二楼三楼是儿科，那四楼呢？四楼是干什么的？
沿着树下的石板路往前走，穿过池塘走进大厅，搭乘电梯到达四楼，出了电梯门往右转，右手第一间就是值班室，紧挨着的是医生办公室和护士站，里面的医生护士正在准备交接班。
“娟姐，26床的病人情况怎么样了？”吴医生问道。
“不太好。”护士李玉娟叹了口气，道：“病情突然恶化，器官衰竭，特别是心肺功能受到了很大影响，已经用上呼吸机了。”她顿了顿，又说：“估计就是这几天了。”
吴医生不敢相信：“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再想想办法，万一…万一就出现奇迹了呢？！”
陈主任看着他的样子，虽然不忍心，但还是上：“她当初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这么多年的卧床导致她的肌肉萎缩，骨头变形，肺部炎症折磨的她日不思食夜不能寐，也许对她而言，死亡并不可怕。”
吴医生听后喃喃说道：“以后，月月她就能睡个好觉了。”
“陈主任，该查房了。”小护士提醒道。
“走吧。”陈主任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打头出了门，带着人开始查房。一间间病房查过去，里面的病人和家属大多已经睡下了，走到407病房门口，能看见从窗户上透出的昏暗的灯光。推开门进去，只见房间里六张病床，左右两边各三张，都住满了病人，只有右边中间的那张床在靠门的床侧放了架屏风做隔断，还把另一边的帘子拉上了，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帘子上，映出了依偎着的两个身影。陈主任走到床尾，轻轻的拉开帘子，露出了坐在床边的一男一女，男人眉毛浓密，五官端正，女人圆脸杏眼弯月眉，两人的模样看着不到六十，却已有半头白发，即便是这样也不难看出两人年轻时有多么好看，多么般配。
两人看见来查房的医生护士，连忙站起来，男人问道：“陈主任，检查结果出来了吗？上面怎么说？”
陈主任回道：“检查结果明天早上出来，但是她现在持续昏睡，身体各个器官衰竭，你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女人声音哽咽着问，看着他们憔悴的样子，眼神中露出的期盼瞬间被痛苦绝望取代，虽然结果让人很难接受，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没有。”
看着他们难受的样子，陈主任也不好再说什么，住在这一层的都是绝症病人，说的好听点是危重，听起来还能救，说的难听点儿，这里住着的病人正在鬼门关前转悠，只等吊着的那口气咽了，医生再宣布病人死亡，这个人的人生也就算是走到了终点。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去检查其他病人的情况，五张床都检查完后再交代值班的医生护士需要注意的地方，这间房就算查完了，走出房门的时候小护士顺手关上门。
回到办公室，吴医生刚坐下，就听小护士感叹道：“26床的那个小姐姐长的真好看，鹅蛋脸、弯月眉、杏眼翘唇的，就是可惜没有头发，要是她健健康康的，留了长头发，划上妆，打上腮红，不知道有多好看！”
吴医生听了小护士的话，不由得想起她从前上学时的样子，那个时候的她是英语组长，长的好看又会打扮自己，爱笑爱闹的，人缘也好，整日里上蹿下跳，有说不完的话，是个小话唠，同学们都是她成天叽叽喳喳，就像是喜鹊投的胎如果没有那次意外，她们会一起去外地上大学，一起学习、一起旅游，接着恋爱、毕业、工作、组建家庭，他们会有一个平凡而美好的人生，如果没有那次意外…
“吴医生。”小护士叫了一声，看他没有反应，又喊：“吴医生。”叫了好几声，吴医生才回过神来，问：“怎么了？”
“这是11床开的处方药单子，需要您签一下字。”
吴医生接过来签完字，递给小护士，见她还在看自己，就问道：“还有事吗？”
“没…没事。”小护士转身回到护士站，想着刚才吴医生走神的样子，他好像有心事，从407病房出来后就这样了，听其他前辈说那个小姐姐跟吴医生好像是旧识，那他这样是跟小姐姐有关系吗？犹豫再三，小护士还是按下了心里的想法，没有去找他问个清楚。
……
早上六点，医院里逐渐嘈杂起来，随着清洁工开始工作，护士查房时的走动，病人因疼痛而发出的呻吟，家属整理完床铺去洗漱时发出的各种声音中，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病床上，沉睡了许久的女孩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她往右偏了下头，看着窗外升起的太阳，意识逐渐清醒，她抬了一下手，以往不同的是，这次醒来没有以前浑身酸疼乏力，头晕眼花的感觉，只觉得浑身轻松，就连饱受炎症折磨的肺部也没有那么憋闷了，她看着窗台上站着的小鸟，静静的享受着难得的舒适。
那鸟儿真好看，红色的嘴，黑色的头头顶上有一块淡蓝白色的斑块，身上的羽毛是紫蓝色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微光，翘着的尾羽很长，上面有着白色的斑块，还有白色的腹部羽毛和红色的脚，它在窗台上悠闲的踱步 ，时不时和旁边的鸽子叽喳两声，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好不好，能不能晒到太阳。
真羡慕它啊！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晒晒太阳。
女孩笑着想。
女人从卫生间出来，就看见女孩看过来，笑着道：“妈。”
“月月！你醒了！”女人快步走到床前，弯下腰连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喘的上气吗？头呢？头还晕不晕？”
“不疼了，头也不晕了，我觉得这会儿身上特别轻松，特别舒服。”
若是别的病人人听了这话，只会觉得高兴，因为这意味着病人第身体在好转，可这话是从女孩嘴里说出来的，都知道她病的很重，又怎么会突然好转，觉得不疼了呢？
女人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着女孩的脸，因着生病女孩常年卧床，长时间不见阳光使的她的皮肤比常人更白，以前是苍白，病重后又透着青灰，现在看着气色不错，脸上白里透红的，可就是这样的好气色，看的女人心里止不住的慌乱害怕，女孩的爷爷前些年去世了，走的时候脸色蜡黄，是睡着走的，如果要拿两个人作比较的话，一样的是长期昏睡，各器官衰竭；不一样的是老爷子没有醒过，而女孩现在特别清醒，就像住院前一样。
女孩看着母亲愣住不说话，问道：“爸爸呢？他干嘛去了？”
女人回过神来，忙应道：“他回家洗澡换衣服去了，顺道送妹妹上学。”又问：“你饿不饿？”
女孩想了想，说：“我想吃包面，加紫菜和虾米的那种。”
女人听了，拿出手机打给男人，“你到哪儿了？月月醒了，说想吃车站后面的那家包面。”
男人听见女儿醒了，还有了胃口想吃东西，高兴的说：“好好好！我这就去买，还有什么想吃的，我一起买了带来。”女孩听见了父亲的声音，补充道：“不要葱花，多加点胡椒粉。”
“好，吃点胡椒粉发发汗，人也舒服点。”女人提起热水瓶，对女孩说：“你先躺会，我去打点热水给你洗脸。”
“嗯。”
女人走出房门，到了楼外的空地上，才开口说：“你给妹妹请假，今天不要去上学了。”
“怎么了？请假干嘛？”男人问道：“你我学历都不高，学的那点早就还给老师了，现在请假，落下的功课怎么办？”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是不是…月月…”
“嗯。”女人声音哽咽，落下泪来，“她现在看着精神头不错 ，可…可我看着…觉得…”
“觉得什么？”
“像是…像是老人说的…回光返照！”女人说完就哭了起来。
什么？回光返照？男人听了这话，瞬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想坐下，腿脚却不听使唤，一旁的奶奶看见男人这副样子，连忙喊来小孙女，“卉卉！快扶你爸坐下！”
男人被小女儿扶着坐下，慢慢的回过神来，他叹了口气，这一天还是来了，明明早就知道的事情，自己心里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为什么心里还是那样难受，他想着小时候的大女儿，成绩好、懂礼貌，会帮着大人洗衣服、扫地，还会自己起床去上学，会乘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区去上辅导课，可偏偏出了那样的意外，毁了她的一辈子，也许死亡对她来说并不可怕，而是意味着解脱，他们应该替她高兴才是。
“喂？你还在听吗？”女人喊着丈夫。
“在，那现在…有什么需要…需要准备的吗？”男人问。
“你把她的衣服箱子带来，鞋也选两双好看的，还有…还有殡仪馆那边也要联系，照片之前就准备好了，别的，应该没有了。”
“好，挂了。”
“嗯，你路上开车慢点。”
“知道了。”
男人挂了电话，拿上箱子，同母亲说了声再见就带着小女儿下楼。上车后，他给学校老师打电话替小女儿请假，又去买了早饭和大女儿想吃的包面，到了医院楼下停车熄火，下车前，男人对小女儿说：“等下见了你姐姐，乖一点，不要惹她生气。”
卉卉哭着问：“姐姐是要走了吗？”
“是啊，要走了。”男人死死地捏住拳头，指头透着青白色，手背上青筋突起，曲张虬结如蚯蚓一般。
他扭过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眼泪，他深吸了口气，说：“所以我们要让她安心地走，如果她走的不安心，就投不了一个好胎。”
卉卉点头：“我知道。”
“走吧，你姐姐还等着吃早饭，再不上去就凉了。”
两人上楼走进病房，就看见已经洗漱完的女孩靠在半摇起来的床上，男人快步走到床边，把早饭一样样的放到她面前的小桌子上，“饿了吧，看看这么多吃的，除了包面还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月月笑道：“我还是想吃包面。”
“好，那就吃这个。”他摘下氧气面罩，端起碗，舀了勺汤，“来，先喝口汤润润喉咙。”
“味道怎么样？”
“好喝，又鲜又辣。”
“好喝就多喝点，来，吃口包面。”
原本只想吃一碗包面的月月，渐渐的被打开了胃口，又吃了些糖三角、油条和烧卖，就连妈妈的红汤米线、爸爸的热干面和妹妹的三鲜米粉也吃了两口，看着这样的月月，夫妻两人对视了许久，原本以为还有几天的时间能让他们一家好好道别，现在看来，月月她只怕是熬不过今天晚上了。
收拾完桌子，医生护士来查房了，等轮到月月时，陈主任示意家属到走廊上说话，月月看了下他们的背影，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树上的鸟儿。
“好看吗？”
月月回头，疑惑的看着不知何时坐到她床边的吴医生。
“那是红嘴蓝鹊，传说中为西王母取食送信的青鸟就是以它为原型。”吴医生笑了笑，继续道：“李商隐的《无题》中就提到了它。”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月月看着他，说道：“传说青鸟是凤凰的前身，后人将它视为传递幸福佳音的使者，是具有神性的吉祥之物，这样的神鸟，想来能活的很久吧。”
“山月，我…”
“好啦！”月月打断了他的话，“说点高兴的事，说起来你小时候的愿望不是当警察吗？听说你高考志愿上第一个填的就是你老家的公安大学，那你现在怎么又成了医生呢？你毕业多久了？”
“刚毕业，来这里实习。”
“实习？来这里实习干什么？”月月吃惊的问：“听说你在国外读的直博，你的导师希望你能留校任教，就算你不想教书做研究，也可以去国内国外的大医院工作，不然你回家，也能在你父母跟前尽孝，你说你这几条路都不选，偏偏来这里，你到底…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呀？！”话音刚落，月月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吴医生见状，急忙起身上前，扶住她，给她拍背顺气。
等她气息平稳下来，才回答她之前的问题，“毕业了总要实习的。”
月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吴小鱼，你说实话。”吴跃海看着月月，看着她那认真的、非要得到答案的样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冲动迫使他把压了许久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因为你在这里！改了志愿去学医也是因为想要治好你！我们说好了要考到同一个地方上大学的！”
果然！这个傻子就为了小时候和她的一个约定，不仅改了志愿，走上了一条和原本的人生截然不同的道路，可这条路只能他自己走，她不能陪着他一起走，以前不能陪，以后也陪不了。
“吴跃海你听好了，以前的约定我永远都完成不了了，它不作数了，因为我，你当了医生，如果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如果我有下辈子，我还你。”
“下辈子吗？”
“对，下辈子。”
“下辈子。”吴跃海低声重复，“这辈子我们有缘无分，如果有下辈子，我怕认不出你了。”
“没关系，我会记得你的样子。”山月仔仔细细的把他看了一遍，从额头、眉毛，到眼睛鼻子和嘴唇，连根头发丝都看了又看，小海长的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却丝毫不显女气，五官不算多惊艳帅气，单看不过寻常，但放在一起却很好看，也很耐看，他应该是刚剪了短发，穿着白大褂，看上去清爽干净，带上眼镜又显得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小海长的这么好看，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到了哪儿，我都不会忘记的。”
“吴医生，有病人家属找你！”小护士喊到。
“我走了。”吴跃海说。
“嗯。”山月点点头。
小护士催促道：“吴医生！”
“来了！”吴跃海应着，起身向门口走去。
“小海！”
他听见了，但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你保重。”
“好。”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山月慢慢躺了下去，这件事他们俩放在心里惦记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在今天做了个了断，山月觉得身上的力气在慢慢的消失，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叫来了妈妈，说想洗个澡。
妈妈说：“好。”
洗完澡，山月戴上买了很久的假发，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件橙色毛衣，请护士帮忙化了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齐肩发微微卷起，在衣服和妆容的映衬下显得特别好看，最后再戴上银耳钉和手镯。她问父母自己好看吗，他们和妹妹都说好看，“我也觉得好看。”山月说。
山月觉得有些累了，说想睡会儿，这一睡，就是整整十个小时，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她对着父母说，她忘不了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只是这辈子没法报答，如果有机会再做家人，一定好好孝顺他们，再也不惹他们生气。
又交代妹妹，要她听话不要顶嘴，好好学习，长大找个好工作，照顾好父母，让他们安度晚年。
山月觉得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叮嘱父母，奶奶年纪大了，不要告诉她，只说她去了外地疗养，暂时不回来了，话音未落，心电监护仪就发出警报，呼吸和心率也变成了直线。
2018年11月7日，晚上十点五十七分，山月去世，年仅二十七岁。
……
墓园里，一个年轻男子撑着伞，正沿着台阶往下走，他刚刚去祭奠了故人，正要回家，抬头就看见一对夫妻带着小女儿走来。
男子走上前去问候道：“叔叔阿姨好，卉卉好。”
“小海哥哥好。”
“你好。”女人说： “小吴，你来看月月了。”
“是，我来看看她。”
男人说：“你有心了，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早点回家吧。”说完就带着两人往上面走去。
男子走了几步，转身追了上去。
男人看着他，问：“你还有事吗？”
男子想了想，还是开口安慰道：“月月她只是去了另一个没有病痛的世界，叔叔阿姨还请照顾好自己，不要太伤心了。”
“我们知道的，也许她现在已经转世投胎了，过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男子看着天上飞过的鸟群，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着泪光。
小月亮，你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呢？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是天边的飞鸟也好，是山里的松鼠也罢，在我看来，江河里的江豚、窗台上趴着的胖猫，田野里的向日葵都有可能是你，但请你记住，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不管你做了什么事，一定要高高兴兴的，不过以你的性子，也不会去做什么坏事。
小月亮，只要你开心就好。
……
公园前265年，一颗光芒微亮的星子划过漆黑的夜空，落在了楚国西北方的崇山峻岭中。
这一年，赵国名将李牧大败匈奴，趁胜灭襜褴、破东胡，收降林胡，迫使匈奴本部远遁。
这一年，齐襄王卒，齐子田建立为最后一代齐王，史称齐王建。
这一年，秦国王太后薨，葬于骊山，谥号宣，史称宣太后。
这一年，吕不韦弃商从政。
这一年，秦始皇嬴政六岁，还在赵国邯郸为质。而随着他的年岁逐渐长大，华夏历史也将翻开新的篇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告别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