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占鹊巢》哲衷荒诞

31、第 31 章（完结）

　　三月的法国还是那么冷，才下过雨的街道十分潮湿，乌云还没来得及散去，很快又来了一场雨。雨越下越大，发现不太妙，路人只好小跑躲到了屋檐下避雨。

　　“今天雨下得真大啊。”女生拍了拍肩上的水珠，大衣留下了淡淡的痕迹。这种质地的外套不能沾水，更不用说这是自己省吃俭用才好不容易新买的衣服。

　　大雨明显没有减退的趋势，女生叹了叹气，郁闷地往后靠。

　　“哇啊！”

　　女生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在地上，马上扶着旁边的栏杆，她回过头，发现自己刚才靠在了门上。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间酒吧？”来这里读书也有一段时间了，女生也没发现这里竟然有一间清吧，心想大雨一时半刻也不会停，女生耸了耸肩决定进去歇一会儿。

　　刚推门而入，就听到若有若无的古典轻音乐。大概是旁晚时段刚营业没多久，吧内人并不算多，女生绕过一四人桌后，便坐到了吧台处。

　　“要喝点什么吗？”

　　“嗯……啊？什么？”

　　坐下没多久，就有人靠近。女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用了母语，听到后，调酒师笑了笑，用中文又问了一遍：“要喝点什么吗？”

　　“啊，想不到这里也能遇到同胞！”听到熟悉的语言，女生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看到调酒师那副亚洲人的脸孔，她更是开心得笑了出来，“你们这里有什么好推荐的？”

　　“之前有喝过鸡尾酒吗？”

　　“嗯……超市的那些易拉罐果汁酒算吗？”

　　调酒师笑了笑，说了句“大概知道”后，就转身往酒架走去。大概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坐在吧台处的女生四处张望着，似乎有点好奇。

　　“你来这里做调酒师有多久了？”

　　“刚好三年。”

　　“三年啊……我来这里快三个月，也受不了了，真亏你来这里能呆三年。”

　　看着调酒师的背影，女生收回了视线，低头玩弄起自己的手指。

　　“以前做梦都想来欧洲这边读书，风景美食建筑全部都那么吸引，刚开始来的时候还以为可以玩得很开心呢。谁知道东西吃不惯，喜欢的景点逛了一遍就腻了……现在就连能聊天的朋友也没有……”

　　“你想家吗？”

　　“特想！难道你不想吗？”

　　调酒师没有回答，他拿起吧勺认真地做着调配。没过多久，一杯用古典杯载着的鸡尾酒便推到女生面前。

　　用嘴唇细啜着酒水，女生瞬间眼前一亮。这冰冷的口感带着些许薄荷味，虽然和外面的饮料没啥大区别，但真细品的话，却又比外面的要好喝上百倍。

　　“怕你第一次喝不惯，所以基酒用的是调和威士忌，口感相对比较柔和一点。”

　　“嗯……好好喝！”

　　女生也说不出具体好在什么地方，但那独特的口感却真的让人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这杯除了冰球之外没有任何装饰，就连颜色也是透明的鸡尾酒，竟让人回味无穷。饮后喉咙残留着一丝微辣，这让女生不自觉开口道：“你是专门学的调酒吗？话说有这个专业？”

　　“我师父是店长，当时刚来找工作的认识的，她教了我很多。”

　　“诶……那你在这里学了多少年？”

　　“有三年了吧。”

　　“你为什么会想做调酒师？”似乎有点喝上头，见对方没有马上回答，女生把酒杯放下，胆子也忽然变大，“我知道，我知道！是不是暗恋的人喜欢喝酒所以……”

　　看到调酒师脸上瞬间露出疑惑的神情，女生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啊，抱歉，我……我在乱猜啦……哈哈。”用僵硬的笑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女生低着头，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语起来，“其实我是想到自己的事啦……他很喜欢摄影，而且特别喜欢拍建筑，我就因为这样跑来这边读了建筑相关的专业。”

　　在昏黄的灯光下，酒杯内的冰球轻微晃动着。

　　“想想也真够蠢，就因为这样，拿自己的升学未来开玩笑……要是被人知道大概也会笑我是白痴吧？而且他其实连我男朋友都不是，也不过是个没说过几句话的暗恋对象……”女生似乎越说越难受，“说实话，我是挺后悔的，如果让我重新选择……”

　　“如果让我重新选择，大概也会走一样的路吧。”

　　调酒师的忽然回答让女生一下子从沉思中醒了过来，抬起头她便看到一个比自己还要落寞的眼神。

　　“大概我和你也是一样的人吧。”虽然脸上表情还是那副职业微笑，但调酒师的声音却变得低沉且沙哑，“先是行为习惯，接着便是思维方式。为了解更多，你会下意识去接触他身边的一切。酒也好，音乐也好，都一样。逐渐你就会发现自己身上都是他的影子。”

　　对方黯然的神色一下子让女生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插话的她只能安静喝着鸡尾酒，让气氛先缓和下来。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后，女生似乎才找到了转移话题的机会。

　　“对了，刚才的鸡尾酒叫什么？有名字吗？下次来我一定会再点。”

　　“鸠占鹊巢。”

　　“鸠占鹊巢？”女生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黑夜还没完全来临，大雨就已经停了下来。雨后让天气也变冷了不少，一个人走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也会忍不住哆嗦着身体。

　　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4点，才刚脱下外套没多久，程青泉就累得整个人横卧在沙发上。

　　程青泉来法国已经有三年，当年程思思去世后，他就拿着妈妈给自己存下的不少积蓄，一个人离开了那个支离破碎的家。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曾经想这么做。就像电视剧小说的情节一样，抛下一切，去到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然后重新开始。

　　但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可比起一直浑浑噩噩地活下去，这可有意义得多。选择欧洲的原因是远，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会碰见熟人的机会微乎其微。既然选择了“重生”，那必须要做到极致。刚开始来到法国，程青泉一无所有，仅凭着大学时学过的法语，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一开始，他还会幻想那个人会千里迢迢追过来找他，就像三年前在酒吧再次相遇的情景。后来没多久，他才觉得自己的白日梦多么可笑。

　　当初自己为什么要走呢？就因为唐锋的一句话？

　　“以后你能不能放过何复然？”

　　直到现在，这句话刻在脑中还是那么清晰。在那一刻没有产生一丝愧疚是不可能的，他从小就是那种懦弱又爱逃避的人。发生这么多事，或许都该有个给彼此冷静的时间。不辞而别，对谁都好。

　　以前之所以一直没有行动，是因为太多牵挂，他舍不得断掉。亲人、朋友，那个多年来养活了自己的城市，即使都不是让人开心的回忆，但他仍旧不愿意抛下一切离开。直到终于迎来了一个契机，把这么多年来的东西全部粉碎，他才终于肯走出舒适区，远离一直伤害他的人和事。

　　这三年来，他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认识了带他入行的师父。作为专业调酒师，虽然才刚起步没多久，但因为独特的调酒技巧，经常受到不少人欣赏。在那里，没人知道他其实是小三儿子的身份，更没人知道他年少青春时期，那二十多年来的荒谬人生。

　　一切都过得很完美很舒适，他终于获得了他一直梦寐以求的自由。

　　带着疲惫，程青泉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清晨，当他准备起来的时候，脚边一不小心就把茶几的东西都扫落在地上。

　　“这是？”

　　在一堆过期杂志里，只见一个信封夹在了角落。程青泉拿起，才想起这是前不久收到的，那时刚好忙其他事情，然后才一直搁置没有拆来看。

　　在法国的这三年，程青泉从来没收过任何信件，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来了这里。所以到底是谁寄过来呢？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拆开，看到里面东西的时候，程青泉一霎间呆住了。

　　是一张机票。准确来说，是一张过期的机票。

　　三年前的今天，正是上面写的日子。

　　信封里似乎还装着什么东西，就在程青泉一头雾水的时候，听见有硬物掉在地上的声音。

　　这条钥匙再熟悉不过，轻抚着那早已磨损得只剩下外轮廓的钥匙，程青泉闭上眼，整个人往后倒在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程青泉收拾好行李，辞掉了工作，退租了房间。和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正式做了个道别后，他带着重新定好的回国机票，一个人离开了法国。

　　在机上睡了一觉，醒来后，正是下午3点多。三月梅雨天，整个环境又潮湿又夹带着些许寒意。从机场出来，刚好碰上了小雨，这让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的程青泉有点不知所措。箱子里全是他这三年来的东西，一件不漏全都带了回来。

　　没有提前订任何酒店，程青泉没办法安置行李。他看了看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钥匙，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程青泉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给他寄这么一张过期机票和钥匙。既然三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为什么现在才寄过来？难道三年后的今天，他才查到自己住的地方？还是其实在更早前，他就已经知道？

　　但三年前的信，会失效吗？谁都不会知道三年到底会有什么转变。如果对方反悔了怎么办？那时候，他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的无家可归。

　　这时候，程青泉开始埋怨自己的冲动。现在的自己还是和三年前一样，非常容易被对方的一点花言巧语所迷惑。最致命的是，这次甚至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是一张过期机票，一把生锈钥匙，就足以被那个人轻易击倒。

　　不过既然都回来了，这个时候才来纠结，确实没必要。而且程青泉其实知道自己一直都想回来，只是找不到能说服内心的借口。

　　程青泉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开始重新面对眼前的状况。他从机场打了车回到城里，就连行李也没安置好就直接去了目的地。车停在了街角的路口处，程青泉一边拖着行李箱一边沿着马路走进小区。

　　只是三年的时间，四周的环境都仿佛换了，街道都变得陌生，之前那栋旧建筑已经拆掉，马路从单行道变成双行道，宽敞得几乎认不出。

　　泉凭着记忆走到十字路口的地方，程青泉一下子停了下来。以前回家都要穿过某条小巷子，现在那地方竟然已经变成了停车场，四周还都是护栏，前路完全被封住了。

　　就在程青泉正纳闷的时候，忽然被旁边的人叫了一声。

　　“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那间\'鸠占鹊巢\'怎么走吗？”

　　“鸠占鹊巢？”

　　程青泉怔了怔，抬起头就看到一脸困惑的的女生。

　　“嗯，是在附近的一间酒吧，这里路太复杂了，而且小巷子也多，我用导航都没显示出来。”

　　附近多了一间不知名的酒吧，程青泉十分好奇。虽然不一定就是想象中的那个地方，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去确认。想到这里，程青泉便随便找了个借口，然后就加入了女生一起去问路。

　　一路上，两人边走边闲聊。就在某个路口转弯过后，四周的风景让程青泉渐渐熟悉起来。

　　“看，到了！”

　　眯起眼看到大门上挂着的小牌子，女生惊喜地快步走上前。那间名为“鸠占鹊巢”的酒吧乍看起来只是一间民宿别墅。装修偏欧式复古，在这个都是中式建筑的小区里，异常显眼。在朦胧细雨中，别墅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若隐若现的轮廓像是随时会消失，和这个地方完全格格不入。这个时候，大门敞开的地方传来熟悉的吉他声，程青泉停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这个目的地。

　　“你知道吗，那地方说是酒吧，但其实那地方没有调酒师。”

　　程青泉反应过来，发现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自己身边。

　　“一开始大家都很奇怪，没有人调酒的地方为什么要叫酒吧。后来才发现那地方的玩法是，想喝酒，就要顾客自己去调。”

　　“那老板呢？”

　　“老板？哈哈，他每天都坐在那个角落弹吉他，什么都不管。不过看起来貌似就他一个人打理酒吧的样子，不知道……呃？你要进去吗？不是说不喝酒吗？”

　　“嗯，我来就是准备去应聘这里的调酒师。”

　　女生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程青泉早已重新打好伞，头也不回地往酒吧方向走去。

　　他再次踏进了这个地方，这个原本和他毫无关系，根本就不属于他的家。一切噩梦与痛苦的开端，但同时也是他这一生中悸动与青春的开端。

　　吉他声越来越近，带着淡淡的凄楚，让人不禁泛起一丝心酸。

　　他的初恋诞生于此。

　　程青泉忽然觉得自己有好多问题想问里面的那个老板，这间酒吧的事，过期机票的事，钥匙的事，三年前他们重逢的事，七年前高中偷偷做的事，甚至是追溯更久之前，同样也是下雨天，他刚踏进这个家时，两人初次见面的事。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