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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两个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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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川凉之战终于停歇,两国签订停战协议,大林以边境二城作为嫁妆送安平公主和亲大夏。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大林战败,又不想背上割地赔款的名声,扯出来的一块遮羞布。大夏拿了好处,大林也不失面子,算是双赢。
协议签订后,林玄宗很快下旨。为了防止边境再起动乱,风致在暴雪初临的日子里离开了金陵。
徐放,胡明一文一武带队,几百人冒着寒冬出发了,拉着上百箱的嫁妆,红布为盖,这是大林的面子。
风致坐在马车里,披着冬袍,烘着暖炉,她透过窗布的小缝隙,看向后方,雪茫茫的一片,马车的车辙过去,没一会儿雪便盖住了印子,把人们走过的痕迹遮盖地一干二净。
雪透过缝隙向马车里面呼呼的吹,杯雪拿着布把这缝隙堵实了。“今年的雪下得实在是太猛烈。”雪水遇到了暖炉飞速的融化,寒意丝丝渗入。
“殿下,胡将军派人来问,大雪封路,可否就地安营扎寨,若是要去一下一个驿站,就得连夜赶路了。”
“那便就地安营。顺便把两位大人叫过来,我有事与他们商议。”
“到驿站之后,你去安排食宿,让大家都过得舒服点,以后都是自己人。”
“殿下放心,我这就去。”
另一头,徐放和胡明正在等公主的回复,要是这位公主执意前往驿站,他们就得做好夜间行军的准备,将士们的体力也是一大问题。
徐放等文官干的是出使大夏送公主和亲的外交工作,走的是出使一次回来升职加薪的光明路子。
而以胡明为首的武将则是以后要留在大夏的公主的私兵。
这些士兵都是驻守金陵的,也没经过严苛的训练,更别说上战场,平日里也就是凑凑人头,巡逻街市。这次出使属于常驻外国的苦差事,虽然说给的俸禄不低,难度不高,但是远离家乡,这辈子大概率都回不来家,被挑进来的也都是些没什么出生背景的,年纪也不大的青年人。
将军胡明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出生小康,家里原是从商的,可惜父母早亡,自己也没什么养活自己的本事,便从了军,情商不低,人会来事,又赶上好时候立了军功,一下子就升上去了。他也没成家立业,就主动请缨,实现古代版职场三连跳。
“徐大人,胡将军,请找个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等安顿好了,公主请二位一见。”杯雪传达完殿下的意思,便离开。
留下两位大人面面相觑。
“徐大人,你可知公主殿下是什么个意思?”胡明自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军中上下都能混开,但对掌握他命运的顶头上司,不免有几分紧张,想要在徐放这打听打听。
“想必是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心中不安。”徐放虽说是这场和亲的始作俑者,在领队之前也并未见过这位公主,只是听传言性格并不强势。
两人安排好驻地,帐篷都搭起来,饭菜都煮上,才往公主的帐篷去。
一进帐篷,侍女便奉上热茶。
“二位大人辛苦了。”公主坐在帘后,轻倚桌上,嗓音软糯。
二人忙称不辛苦,见这位公主并未有什么诉苦之意,心下放松了许多。
“这次请二位大人来,却是有一事,想和二位商量。”
“殿下,但说无妨。”胡将军先行上前搭腔。
“前几日我翻阅行程,再两日路程便是尧江。”
“确是如此,尧江上有官船,经此水路,到云中城,再到到大夏,比起陆路能节省快五日是脚程。”
“可今年气候极为寒冷。”
胡明以为这位公主娇气,不想受晕船之苦,只能委婉劝谏。“殿下,虽说水路颠簸,但如今绕路,实在不好行军,雪下得太大了。”
风致见这位将军未能领会她的意思,刚想开口。另一位徐大人说道:“确是,这个冬天太冷了。不知尧江上的船还能不能开。”
这位徐放大人一点就通,也是省下她一番口舌。
胡明没有徐放敏感,但也是聪颖之辈,脑子一下就转了过来。“是我着急了。”
“殿下,徐大人不如这样,我先派出传令兵,去探尧江情况,若是不能行船,便在此处改道。”
“如此便好。”见这两位大人并非固执之辈,风致语气亲切,让侍女把刚刚出炉的糕点给装上,给两位大人带上。
“这位殿下倒是和传言的不同。”胡明一出帐篷便和徐放开唠,仗着这几日和徐放混熟了,话唠本性开始暴露。伸手打开饭盒,捞出一块糕点就开吃。“这宫里的贵人吃的东西到底不同,味道比我在一盒堂买的好不少啊。”
“殿下确实聪颖。”从未出过金陵,仅靠书本便能想到这些,徐放之前来云中城也是从此条路走,渡过尧江,只不过那时还是深秋,以至于他遗漏了此事。
徐放回到自己帐中,一日未进什么东西,只来得及喝了一些热茶,也不好意思深夜麻烦人再送吃食,想到白日里拿回的糕点,便打开来。
本以为是和胡明一样的凤梨酥,公主放在桌几上用来招待客人。
颜色却是粉色的,还点缀了一些绿叶子,像是桃花糕。入口软糯,没一会便化了,就像白日里这位公主的声音,你得仔细聆听,小心品味。
几次见面,殿下都是隔帘而望,其实本朝男女大防并不严格。平常女子也能大方出行,不像前朝得带上轻纱遮面。平日聚会,青年男女同座也是有的。
他本以为这番做派是害羞所致。
但看如今未见其人,只闻其身,一位端庄有礼的女子便出现了。
吃着人家送的糕点,桃花的清香一下子充斥了全身,涤荡了疲惫的身躯。
心中的愧疚也像种子在糕点的浇灌下发芽了。
不知大夏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传令兵的速度奇快,尧江往年冬日水流畅通,唯独今年天公不作美,江面有冰封之迹,船只都已经暂停通航了,恢复通航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
这种情况下,改道是唯一的办法,两国协议在年前完成各个事项的交割,也就是说十二月下旬之前,他们必须到大夏都城。
如今已是十一月中旬,本来绰绰有余的时间因为这该死的气候变得紧迫起来。
连着下了三天的雪终于过去了,大部队收拾好行囊匆匆忙忙踏上行程。
再有一天便要离开大林境内,队伍里的每一个人情绪都变得低落。
不和何年何月才能再次踏上故土。
风致也不例外,思念之情藏在一个罐子里,不停地翻滚,发酵,等待一个时机,当你掀开盖子,情绪就会铺面而来。
金陵这个地方,有好山,好水,还有风平。
风致离开的时候,知道他远远的跟在后面,一片茫然无迹的雪白背后,藏着一个人,这个人骑着一匹马,马儿也是雪白的,她亲自为他挑的。
等到再也跟不上,傻孩子才会停下,回去金陵,等待下一次相见。
马车前方突然有一阵骚动,人群的声音变大。
风致索性下了马车,走上前去看。
一个十几岁的士兵被压着跪在地上,旁边还跪着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
年轻的小伙一声不吭地跪着,年长的妇人似是兴奋,似是绝望地哭着。
“军令如山,你一人走了,其他人怎么办。你想念家人,其他人不想吗?”胡将军一改以往亲和的态度,脸色严肃。
小伙刚满二十,参军五年,本不是金陵人士,家中遭了灾荒,逃难到金陵。本以为家里的人都死在了灾荒里,没想到今日被派去城里采购物资,被躺在药堂门口的娘认了出来。
他们在流亡途中失散,都以为对方死了,没想到还能在这种境遇下相见。
小伙把娘背回队伍,跪到了主将面前。
他娘得了绝症,没几天好活了。
他想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将军,等我娘去了,我安顿好她,就赶上大部队。”隐忍的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哽咽,他想努力的保持冷静,说服主将。
“军中出银子,给你娘在城里安顿好,找人照顾她,其他你不必多说了。”胡明下了决定。
“将军,大人。”小伙还想争取最后的机会,他抬起头,眼眶里都是泪,转头看向徐放。
徐放不出声,在一个军队里,主将要保持他的权威,公平。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私情,一个人的可怜打破这种公平。
“胡明,先让部队开拔,让随军的医官去看一看这位娘子。”风致突然出声,其他二人这才发现她过来了。
徐放猝不及防的看到了这位公主,没用遮面轻纱,穿着青碧色的对襟袄子,披着玄青的缎制长袍,长袍带着毛茸茸的帽子,遮挡风雪。头发盘成飞天髻,几缕碎发随着风浮动着,未动时如月中嫦娥高不可攀,一说话便是占尽风流。
主将的威信他不能动,但主将的上司发话便没什么问题了。
小娘子心软,见不得这种妻离子散的场面,以后这种事还得避开她,两位大人默契的想到。
“既然公主为你求情,那边先跟着吧。”胡明松口。
年轻小伙刚刚还将哭未哭,装着坚强,如今大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连句感谢都说得断断续续。
老妇人也不停的磕头。
这辈子离去之前还能见到孩子是福,临去时孩子还能握着手更是这个年代多少人都没有的大福。
风致回到帐中,半柱香后,杯雪也回来了。
“殿下,医官那已经吩咐好了,需要再和两位大人通个气吗?”
“徐放可不傻。”风致轻笑出声。
医官去看过那位老妇人后,前来回话,断定她患了气血两亏,时日无多,现今也只能修养调和。
见年轻小伙脸色苍白,也为他把了脉,竟然发现他的得了消渴症。
医官立即上报,不敢耽误。
胡明得知消息,叹息一声。“生死有命,让他同营的将士送二人回城里,给点盘缠安顿下来。”
下面的副将立即去办。
“这小子也是苦命人。”胡明向徐放说道。
徐放拍了拍他的肩膀。“依我看这小子倒是运气极好。”
胡明不解其意,徐放也不解释。
“大将军,咱们先拔营赶路。”时间可不等人,公主殿下是个妙人。
小伙子年轻力壮,不过这两日突遇大悲大喜,精神紧绷,神色憔悴了些,哪有什么大病的模样。
若是直接放他走,众将士必然心生不满。有了这个由头,将士们也只会生出同情。
而他也能照顾母亲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