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三折xixi

6、第 6 章

　　宁远侯到的时候，萧乾已经喝完了一盏茶。他看见宁远侯过来，缓缓站起了身，在宁远侯进门的时候行了子侄礼。

　　“叔父好。”

　　尽管萧乾已经把这场见面定义成了亲戚会面，宁远侯还是不敢怠慢，他老老实实的对萧乾行了君臣礼，而后才热络寒暄。

　　一阵客气后，大家终于入座。宁远侯作为主人，坐在了厅堂主位，萧乾是贵客，坐在右下手，萧墨坐左下手，高升和暮羽分别站在自家主子身后。

　　多年的军旅生活让宁远侯变得沉默寡言，和萧乾这种锦绣堆儿里长大的京城混子更是没什么好说的，装模作样地拿起了茶盏。

　　暮羽的杀气在明亮宽敞的善存堂格外刺目，萧乾一眼扫过，不得不打开折扇，挡住些许面皮才能继续坦然谈笑。

　　“羽将军也在啊。”他带笑的眼在烛火的映衬下，像一道钩子。“我那坛梨花笑喝着绵软清甜，但后劲却大呢。”

　　宁远侯疑惑地回头，就看见自己的爱将脸色苍白，双眼赤红，似乎真的有一些醉酒的行状。他并没有见过暮羽喝醉，在他的印象里，暮羽不怎么喝酒，有时候躲不过去也喝的非常克制，并不是酗酒的人。

　　暮羽梗着脖子，笑着，后槽牙却咬的咯咯作响，萧乾这个孙子这是在宁远侯面前给她强行站队。
　　萧乾算准了她不会老老实实的和宁远侯交代暮温言的真实目的，那她在京城的所有情报信息就都需要一个提供者，现在他萧乾，竖着大尾巴，来给她充当京城眼线的角色了。而暮羽为了保护暮温言，又不得不接受他这种“好意”。

　　“是。殿下那坛埋在后院大槐树底下的梨花笑的确是好酒，殿下博闻广识，又风趣幽默，能和殿下清谈饮酒，也是属下的荣幸。”

　　“原来是这样。”宁远侯转着手上的茶杯，笑的一脸慈祥，“你们年轻人是应该多接触，以后在京城也多互相帮忙。但毕竟男女有别，我们羽儿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女儿家，殿下还是要为她的名节着想。”

　　暮羽刚想点头称是，赶紧甩脱这个缠人精，话刚到嘴边，就被萧乾怼了回去。

　　“叔父这话可就说岔了。羽将军年少英雄，巾帼红颜，是多少男子都比不上的品行才学。她应该是在荒漠上翱翔的鹰，而不是拘泥于四方天空里的金丝鸟雀。”他惯是轻松的眼神沉了两分，长年身处高位的威严展露无疑。

　　宁远侯饮了口茶，缓缓咽下才慢慢开口：“寿宴过后，我便要回去接着替陛下戍守边境。墨儿和阿羽将会留在京城。”他转过头看了看暮羽，眼神复杂：“也不知道这自由惯了的鹰，受不受得住京城的金玉搓磨。”

　　暮羽看到宁远侯的眼神，心里软了一下，仿佛看见她当年说要去西疆时，她师父暮凌飞的眼神。
　　他们都知道暮羽选择的路注定风雨兼程，但也知道未来不可回避。

　　一番心照不宣过后，暮羽被安排送萧乾出门。
　　今天天气好，皓月当空，星子闪烁，风吹过来，带过来一阵淡淡的甜，是丁香花的味道。萧乾和暮羽前后脚地走着，高升很有眼色的跟在了几步远的后面。

　　“看来你们侯爷是选了我。”萧乾摇了摇扇子，偏过头和暮羽说话。他正经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好听，让人想起落在地上的雨。

　　暮羽看着脚下的路，硬邦邦地回应：“侯爷选你什么了？一些场面话罢了，不要当真。”

　　“当不当真的，还是得看将军您怎么想啊。”萧乾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庭院中央的玉石屏风面前。他环顾了一圈，而后突然贴近暮羽的耳侧，“我听说暮温言两年前来京城，一年后站稳了脚跟，就开始找人着手打听当年平西侯全府一夜灭门的惨案。”

　　“你知道什么？”暮羽下意识拽住了萧乾的领子，盯死了萧乾。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熏香的味道都化在了里面。

　　萧乾抓住了暮羽的手腕，笑的像只狐狸，“我知道什么，那就得看将军表现了。”

　　“你想怎么样。”暮羽的压住了自己的火气，松开了萧乾的领子，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克制。
　　她入京的一举一动，都被萧乾算的死死的。这个人，费了这么大劲，必定是有所图谋。只要不伤害萧墨，不伤害百姓，她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萧乾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了宁远侯的大门口，才回头和暮羽说：“其实我也没什么要将军帮忙的。”

　　暮羽歪着头看他，等着这只狐狸的后半句话。

　　“我只是，不想我太子哥哥当皇上而已。”

　　暮羽勾了勾唇，问他：“那，殿下是想要这天下了。”

　　“这天下，烂透了，要了也没什么意思。”

　　萧乾站在暮羽的面前，坦荡荡地看这暮羽的眼睛，但暮羽却觉得，这个人在云里，在雾里，仿佛只是一缕烟尘。

　　这天夜里，下了大雨。
　　暮羽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萧乾离开的背影，笔挺坚毅，正气凛然，如果不认识的话，她一定会把他错认成哪一位名士清流。谁能想到这人转过身去，会是那样一副嘴脸。

　　“我只是，不想这里，再坏下去了。”
　　伴着雨声，她又想起了萧乾今天的最后一句话。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睛亮晶晶的，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心机深沉的拉拢，还是深埋心底的愿望。

　　文昌帝的大寿是在六月十八，还有小一个月的时间。但京城里早就热闹了起来，从各地来的地方官们和京城官员们相亲相爱，各种聚会游园层出不穷。宁远侯府自从那夜被萧乾打开了大门，就再也没有理由去拒绝别人的邀约。
　　宁远侯年纪大了，外出应酬不合适，萧墨又是个半大小子，听话只能听懂一半。整个侯府的交际任务就都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暮羽身上。

　　她白天在郊外赏花，下午在街坊喝茶，晚上去酒楼饮酒，一天被安排的满满当当。这样几天下来，就和整个京城的权贵子弟们混了个熟。
　　暮羽能文能武，人长的漂亮，性格又飒爽，再加上在平西军的影响力，成了这京城里人人都想拉拢的对象。

　　而拉拢一个女人最牢固的办法，就是姻缘。但暮羽的风头太盛，现在上门提亲必然是会被人扣上一个趋炎附势的大帽子，于是大家都从其他地方开始想办法。

　　有的投其所好找暮羽练武的，被暮羽三五下就卸了肩膀，有的找暮羽清谈品茶，被暮羽挑剔的舌头损的颜面无光，还有找暮羽喝酒斗诗的，直接被暮羽灌醉了扔进了花清楼。

　　一番折腾下来，大家也都晓得了厉害，想要求亲的都只能老老实实去宁远侯府找侯爷拜会，不想求亲的，干脆就当兄弟朋友一起玩乐。

　　这天，中书令颜家的嫡长孙颜鹤年送来请帖，说是府里到了从蜀中来的顶好的蒙顶甘露，请宁远侯携公子和暮羽一同前去。

　　颜家在现在的大盛朝，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家长颜洵是中书省中书令，掌议政大权，嫡出长女是当今皇上的原配正妻，稳坐皇后之位，儿子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有着外祖家帮衬，在朝堂里走的四平八稳。
　　颜鹤年是颜家培养的继承人，等着今年皇上大寿后参加春闱拿了功名，和他祖父一样，走一条清贵文人的路。

　　宁远侯年轻的时候没少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这位颜大人参奏，看了请帖之后觉得十分堵心，赶紧扔到了一边。但也不好不给颜家面子，便让暮羽带着从不外出宴饮的萧墨一同前去。

　　这是萧墨来京城第一次出府，小孩子听了之后兴奋极了，围着暮羽问穿那件衣服好。暮羽嫌他聒噪，便把他扔给了院子里的嬷嬷，让他自去梳洗打扮。

　　暮羽在几场萧乾办的品花会上，见过这位颜公子几面。七分正经，三分潇洒，是书香门第高门贵子的模板。
　　但她就是莫名的不喜欢这个人，总觉得他那昂首挺胸的样子，像逮人就凶的大白鹅。

　　暮羽回屋换了一身草绿色的裙子，挽了一个头，配了一个剔透的月桂蟾宫的白玉簪。出门的时候，把萧墨的眼睛都看直了。

　　“羽姐姐，你，你，变成女子之后怎么这么好看啊。”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乌发红唇，春风拂面。

　　“什么叫扮成女人！”暮羽恶狠狠地点了点萧墨的额头，“你姐姐我一直都是女子好不好。军营里不方便穿女装，又不是说当了兵的女子就不能穿女装。”

　　暮羽领着萧墨上了马车，晃荡了好一会，才到了颜府。这里的规格比宁远侯府和六皇子府都要小，但胜在古朴大气，清雅别致，看着十分舒服。

　　这次茶宴受邀的人不多，除了暮羽和萧墨，大部分都是青年的御史文官。宴席分成了内外两桌，内里是由颜家长子，也就是颜鹤年的父亲主持，里面的客人年岁都大些。外面的茶宴设在了后面的花园的八角亭里，客人的年纪也都比较小。

　　这座八角亭临湖而建，湖面上有荷花几捧，湖边上种着白色的茉莉，清丽可爱。暮羽来的早，选了最靠近湖边的位置来坐，赏花听风，品茶看天，也觉得自己这趟来的不亏。

　　几碟点心，几壶茶水，大家很快就把天聊了起来。暮羽斜倚着栏杆，看萧墨给没有一群没有上过战场的文人讲金戈铁马，大漠孤烟。

　　自古没有哪一个文人没有爱国热血，他们看萧墨的眼神都闪亮亮，仿佛听着萧墨的讲述，自己就已经在战场上搏杀过了一番。

　　“各位恕罪，我来晚了。公务缠身，真是没有半刻消停。”

　　说话的人隐在亭子旁边的大树后面，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但已经有很多人都坐了起来，行了君臣大礼。

　　坐在暮羽旁边的是新晋的礼部侍郎谈华，他看暮羽迟迟没有动作，便红着脸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提醒：“是太子殿下。”

　　暮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拽着萧墨，和大家一起行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