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裁判》灵上霜

3、第三章

　　4.

　　猎魔骑士团最负盛名的加兰，最开始在卡尔兰魔法学院求学时，还是个不太愿意在人前讲话的害羞青年。由他的胞兄，现如今和他同样闻名的教廷魔法师——月蚀之刻的塞勒斯护在身后，就像一只毛绒绒的鸡崽儿。

　　因为过去和光明教廷的某些过节，埃里奥最初相当讨厌这两个从光明教廷来此交流学习的家伙。好在和他抱有一样想法的人很多，在信仰自由，完全独立于各个势力之外的卡尔兰魔法学院，讨厌光明教廷算不上什么特立独行的行为，甚至还相当普遍，埃里奥这次难得的站在了大多数。

　　“记住我们的约定，埃里奥。”威廉每天都会提醒他，不厌其烦地巩固叮嘱，“不要惹事。”
　　“什么才叫惹事？”埃里奥侧过头问他。一绺黑色的头发顺势滑下来，露出被盖住的金色眼睛，让威廉沉默——这完全不是埃里奥的本意，但是实在太具有迷惑性。

　　收敛了气息的龙血种不再具有一双能够震慑他人的黄金竖瞳，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大而传神的金色眼睛，足以媲美王廷内最华贵透亮的宝石，艳丽的程度不太由埃里奥本人控制。
　　它迷惑了某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凑过来，自顾自地坐在两人对面，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威廉操劳了一整个晚上，不得不一次性拿掉一百多个人记忆的名言。

　　“我喜欢你的眼睛。”那个无知者无畏的家伙卖弄了一下他圈在中指上，向来只有某些小国的王族才用得上的珍贵魔导器，轻佻地说，“你的睫毛又长又密，像淑女画过的眼线。”

　　——于是结果可想而知。威廉简直恨死他了。

　　最后无奈的本源魔法师叹了口气。

　　“你得学会忍耐。”他说，“人类很脆弱，他们承受不了龙的威压。即便你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他们也很可能会因为你的怒火而吓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没得到答复，因为埃里奥在他低头叹气的时候，就已经满不在乎地转身走掉了。

　　这位被威廉以下民的身份非法弄进卡尔兰魔法学院，实际上对魔法一窍不通的魔法劣等生已经开始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厌烦。他坐在教室里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角落，不听课，也不与任何人讲话，活像一个为了增加出勤率的幽灵。只有在每周六的个人挑战赛上，他才会找到一点继续留在这里的意义。

　　魔法。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挑战魔法。

　　所有上过魔法入门课的人都知道：魔法是活物，是一种独特的，于存在结构上无法令人理解的，区别于世界上所有物种认知的神秘生物——它们只听从天赋者的召唤。当你拥有了沟通它们的天赋时，契约也在同时建立——你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在冥想和意识深处寻找自己和它们的共鸣。

　　埃里奥无法沟通魔法。因为他是天生的龙血种。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龙——唯有龙，绝无和魔法沟通的可能。威廉说这是因为一个古老的誓约。但不管埃里奥怎么追问，他都只肯透露这一句。埃里奥时常觉得他最该死的部分就在于此。

　　非常该死的威廉用魔法引诱了埃里奥。

　　魔法契约者们（少部分人并不希望自己被称为魔法师）在召唤魔法时会呈现出一些显性的，由本人的天赋和能力决定的特殊偏向。在旁观的魔法契约者感知里，它的表现可能是一阵湿润的风，一蓬稍纵即逝的火，一道璀璨炫目的光，一次短暂的空气嗡鸣，一阵大地的轻颤，或者……一片环绕在脚下的“污泥”。

　　威廉为埃里奥伪造了“暗”魔法的回应，它代表虚无，统治，吞噬，未知——整个卡尔兰魔法学院也不过只有八个暗魔法契约者，脾气古怪孤僻的八个。埃里奥混在其中，被讨厌他的人称作“最嚣张的污泥小子”。

　　最嚣张的污泥小子才不在乎别人怎么叫他呢。

　　他会在每周六的个人挑战赛上准时露头，那是他参加任何一门课时都从未有过的准时。他还会好好地穿上自己的黑蓖麻外套，保管从上到下，扣好每一颗扣子（威廉告诉他衣冠不整会被取消挑战资格）。这是他唯一能在卡尔兰魔法学院获得快乐的时刻，虽然这快乐正在随着他的知名度减少，但好歹聊胜于无。

　　埃里奥能用来参加挑战赛的资本，就只有他那属于龙血种的身体，只能是完全的人形态，一片龙鳞都不能出现，绝对不行。这是他和威廉的约定。

　　地基，天花板，靴子上的装饰金属扣，不再流通的大气，从天而降的野火和瞬息出现的水笼……当你和魔法对战时，你周围的一切都有可能背叛你。埃里奥曾经没有听从威廉的建议穿上全黑蓖麻（唯一被魔法明确讨厌的植物）制的衣服，还被自己的衣服捆起来过，那场面可实在不太好看，因为衣服暴走而差点发火的龙血种险些现出龙鳞。

　　除了暗魔法，在卡尔兰魔法学院待的这半年里，埃里奥已经领教过了几乎所有人类魔法的强度。“污泥”从不和“污泥”动手，他们似乎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不管埃里奥怎么挑衅也没用。

　　最多半个月。埃里奥心想。最多半个月，我就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他漫不经心地坐在个人挑战赛大厅里，用手掌托着下巴，完全不在意一旁的塞勒斯对他的挑衅。他从不会和相同的对手再战一次——你在开玩笑吗？骄傲的龙血种从不会输，而败者，绝不会被他放在眼里。

　　他已经选好了自己这次要挑战的幸运儿，对方就坐在他的斜后方，着了火的目光同样紧紧锁定着他，几乎要将他的后背烧出一个洞来。埃里奥眨了眨眼睛，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他排在第四。还很有一会儿可等。

　　随着淡蓝色的光从地基里升腾而起，半块蛋壳一样的魔法屏障罩住了整个挑战赛大厅。

　　“加兰。”

　　一道冷肃的声音无处不在地响起。布置在大厅正中央的四座禁魔石像同时嗡鸣，“咔哒”伸展开布满魔纹的石质巨翼，猩红的宝石眼珠莹莹，直勾勾地看向了今日的第一位挑战者——

　　他的金发足以媲美骄阳，他有一双孔雀蓝的眼睛。

　　“埃里奥。”这位一身光明教廷白衣，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的青年点了埃里奥的名字。
　　他从塞勒斯身边站起来，走到大厅的正中央，平静的目光落在埃里奥身上。他在四座禁魔石像的无声凝注下又说了一次：

　　“我选择，埃里奥。”

　　这就是他们平平无奇的第一次相遇了。
　　是的，平平无奇。至少在当时的埃里奥看来，来自光明教廷的加兰是那么平庸，就和其他即将失败的对手一样，没有任何的可取之处。

作者有话说

　　埃里奥：好，很好。你没穿黑蓖麻的衣服，你选我。你是不是知道我不会魔法，外面有变态？！
以后跟隔壁两边换着写了，一边头秃了就更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