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裁判》灵上霜

1、第一章

　　1.
　　光线从绘有光明女神圣象的彩色玻璃上穿透下来，温暖的照在大理石地面，划出一道质地厚重的轴线。
　　在日光下起舞的灰尘背面，埃里奥目视着他们将银发青年从圣水池中捞起，握着它的发尾使力，毫不在乎的拉拽，就像是拖一具腐而不僵的尸体——他们没把它当活着的东西。

　　“请您检阅。”他们把银发青年拖到埃里奥面前，然后站起身，向着埃里奥点头致敬。

　　检阅，检阅什么？
　　当然是检阅这个躺在地上的人形，曾经的猎魔骑士，现如今被异种污染，由内而外散发出腐败气息的商品。

　　他们其中一人抬起脚尖，用肮脏的鞋面踢了银发青年一下，如同踢动一块待价而沽的肉。落魄的骑士就这样在外力的倾轧下翻过身，肩胛骨着地，原本黏连在背上的银发落下，湿漉漉的铺陈了一地。

　　并不是随便一具被污染的人形就可以确定价值的。
　　在出发之前，埃里奥的朋友，某个对研究异种极为热忱的本源魔法师威廉再三强调：“一定要向他们确认，确认你得到的污染物足够珍贵，有转变成上位异种的可能性！你绝对不会想知道我给他们开出了多么离谱的价码！”

　　教廷需要向埃里奥证明这具人形的珍贵性，这也是威廉一定要埃里奥来此交涉的原因。龙血种天生便具有无人能及的威慑力。

　　“上位异种在转化期具有惊人的恢复力和耐受性。”站在埃里奥右侧的灰袍教众为埃里奥解释，“它已经习惯了被普通的圣水浸泡，只有上品的圣水才能持续灼烧它的皮肉。”
　　他随后接过了同伴递来的容器，装满无色透明液体的细颈玻璃瓶。里面装着价值三千金币，货真价实，有价无市的上品圣水，教廷用它来表达一部分诚意。

　　埃里奥偏过头注视着他。

　　这位灰袍教众只直视了一瞬龙血种的黄金竖瞳，便立刻缩起脖子，佝偻脊背，如同被刺伤一般迅速将身形矮了下去。

　　细长的水流从他手中的细颈玻璃瓶中淌落，溅在银发青年的胸口，将贴肤的衬衣淋的更湿。
　　原本湿透的衬衣开始变色，由醒目的白转变成鲜艳的红，然后是黑，血肉碳化后的黑。它对衣料无害，对衣料之下的体肤而言却如同火山深处的岩浆。只要一滴，这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液体便能烧穿银发青年薄薄的一层肌肉，侵蚀它柔软的内里。

　　离银发青年最近的灰袍教众及时的抬起了腿，踩在它的锁骨上，就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提前将因疼痛而触发肌肉反应的人形压了下去。

　　“可以了。”埃里奥说。他在皮肉烧透的焦臭中皱起眉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说不清针对性。
　　此时上品圣水还没有浇完，甚至还剩下大半。如果能够顺着龙血种的意思保存下来，保存下过半的三千金币，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灰袍教众及时的停下了动作，将细颈玻璃瓶重新封上，揣进袍子里。踩住银发青年的另一人也在此时挪开了腿，留它躺在地上喘/息，胸腔剧烈起伏，艰难的呼吸着空气。

　　它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头颅歪向大厅的方向，那里有一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理所当然的画着光明神的圣像。

　　“我们知道，这样的验证或许不能让您满意。”
　　在埃里奥开口之前，那个之前一直未曾讲话的灰袍教众抢先开口说道:“某些中位的人形异种也具备强大的耐受性，能够在上品圣水的灼烧下存活。”
　　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如同埃里奥意料之中的难听，就像是被扼住喉咙讲话的乌鸦。

　　“鉴于威廉大人对我们的慷慨，我们愿意向您坦白一个秘密。”他说。

　　他蹲下身，在自己同伴的帮助下扶起了躺在地上的银发青年，支起它的上半身，捏住它的下颌上抬，使它被迫拉长了脖颈仰视着埃里奥。

　　“我对你们怎样折磨过去同僚的行为没有兴趣。”埃里奥只瞥了它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声音里裹着轻蔑，一种他特有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轻蔑。

　　“我真正的同僚已经死去，勇敢坚毅的灵魂由圣者牵引，去往光明女神的膝下，远离尘世的一切苦难。”沙哑的嗓音顿了顿，没有表达出一丝一毫被冒犯的愤怒，“若他能够得知，一定会赋予我们使用他躯体的权利。”

　　埃里奥垂下眼睑，他已经连看他们做什么的兴趣都失去了。

　　“请您仔细看看它。”沙哑的嗓音又说道。
　　他拨开手边湿漉漉的银发，露出了一张苍白，不带有任何血色的脸庞。这具珍贵的人形活着，甚至清醒，它睁大它那双孔雀蓝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玻璃彩绘，或者穿行而过的温暖阳光，却又好像看不进任何东西。

　　“您在卡尔兰魔法学院进修时，或许应该听说过——”沙哑的嗓音继续说，“我们的胞兄，猎魔骑士团最勇敢的战士，无畏的加兰大人——他就在这儿了。”
　　“因为他所向披靡的威名，我们不得不一直隐瞒，让另一个人以化形术的方式顶替。如今，我们决定将他已经身死，躯体被污染的真相交付给您，以此来获得您对此次交易最大的信任。”

　　他后面应该又说了什么，恭敬的，讨好的，希望埃里奥能够满意的无聊话术。只是埃里奥不再有兴趣听清楚，也完全不在乎。

　　沙哑的嗓音被中断，戛然而止前的尖叫惊动了大厅外的骑士，有两位握着长剑的青年冲了进来，金属面上圣痕的光泽映亮了他们年轻的脸。

　　在开阔的室内，一切都一览无余。他们能够清楚的看见，两位灰袍的教众一个倒下了，在龙血种的脚边，不知死活；另一位被他捏在手里，扼住喉咙，拼命扑腾着四肢，很快也要和他的同僚躺在一起。

　　被扼住喉咙的乌鸦不会说话。埃里奥心想。他只会发出某种奇怪的声音，就像沙滩上濒死的鱼在吞吐气泡。

　　所以真正的加兰也不会被浸泡在圣水池里。不会，不能，也不允许。

　　他不想再低头看那双孔雀蓝的眼睛。他厌恶这种颜色，即使他有无数块同色的宝石。
　　他也不想再听见“加兰”这个名字。他已经发过誓，要将它永远遗忘在北境的烈风里。

　　但他还记得，记得自己真正把这个名字放在心里的那天。给这个名字加了无数个所有格的那天。这份深刻带来了无数绵延的痛。

　　“我的加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的。

作者有话说

　　埃里奥有龙血种的通病。强大傲慢，不动脑子。
宝子们不要对这种好战分子的智商有太高的期待（指指点点）
找回码字感觉得练手短篇，写得快，比较粗糙，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