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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提刀(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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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军一行人百来精锐,浩浩荡荡向武昌都城武陵城进发。
一路上经过了许多梁军属城。
那些县镇城池皆百废待兴,城中虽萧索,但到底没了哀切凄惨的血火燃烧。
近年来,她们急于挥旗南下,将一座座城池插上梁军的旗子便扬长而去,还真未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疆土。
看到眼前景象,苏平涉多少也有些感叹。
虽然不知前路如何,但时至今日,提刀一回到底不负此生。
路上还算顺利,唯一的小插曲出现在她们入和辙县的前夜。
看着眼前一身狼狈,白皙的脸上擦着灰尘的秦回熙,苏平涉气笑了。
士兵中有人调笑:“这小公子瞧着文文静静,没想到调皮得紧!”
“害,小打小闹的,有将军纵着嘛。”
她们自然不知秦回熙的身份,只知道将军身边突然多了个容貌姣好的公子,甚至带着他随军一同前往武陵。
这般形影不离,她们自然以为他是苏平涉的宠侍。
苏平涉出声:“行了,人找到了。大伙辛苦了,都回去吧。”
士兵三三两两地散去,留下神色莫名的苏平涉和低着头的秦回熙。
苏平涉心想,这小公子一路乖乖巧巧的,还真令她放松了警惕。
如今行至梁军驻地边缘,正要入武昌境内,梁军势力渐薄,又尚未入武昌管辖之地。
这样势力暧昧的地带,确实是秦回熙逃跑的最好时机。
想必他心中早已打好了算盘。
或许他走向苏平涉那一刻,便已暗中计划着出逃。
可惜,他聪慧却天真。
普天之下,各方势力均虎视眈眈,他身为秦氏嫡子,形单影只漂泊在外,迎来的只会是下一个枷锁。
“跟我回去。”苏平涉转身就走。
“不。”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苏平涉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抿唇站在原地的秦回熙。
一袭青衣,笔直地立着,像一根固执的葱。
“梁军要与武昌议和?”
苏平涉沉默片刻,笑了一下:“或如公子那日于市井所出的豪言壮语那般主动奔赴武昌国土,或是在边境逃亡为武昌所俘,亦或是随我梁军同行作礼被献给武昌侯,三者又有何区别?”
“赴武昌而死,不失忠义,为上选。为武昌所俘,虽惧敌而逃亡,也不失气节,为中选。而作礼献于灭亲之敌,则是自甘堕落背叛辱没我亲族,认贼作主。”
他盯着苏平涉,大义凛然地说出这番话后,目光便悄悄转向一旁。
……退一万步讲,你怎么知道我逃走就一定会被人所俘?
天地之大,怎么就容不下一个他呢。
他暗暗腹诽。
除了她这个喜欢强人所难的武人之外,从未有什么势力盯着他不放。
苏平涉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笑了一下。
与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多说无益。
她初觉好笑,随后又索然无味起来。
他的天真源于锦衣珠玉的堆砌,不见凄苦不见风雪,她羡慕不得。
然世事难料,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也会险些跌落泥中,因所见所闻一点点消磨掉天真。
这种感觉仿佛远望枝头白梅,欺霜赛雪之美令人心驰神往,高悬枝头不理人间疾苦之姿又令人暗生嫉恨。可待其零落成泥坠入尘间,却又怜起昔日纯白美好,暗香沁人心脾。
苏平涉收起百般思绪,才蓦然发现自己方才缓缓凑近秦回熙,此刻二人仅隔一指距离。
秦回熙悄悄向后撤了半步,低下头。
从小爹便教导他要与母亲与姐妹之外的女子保持距离。
更何况苏平涉是禁锢他自由的坏人。
只是爹娘已经不在了,他远在天边,再难领受此令。
想到这里,秦回熙心中微酸,掉下几滴泪来。
苏平涉则一愣。
“……你哭什么?”
这么些天来,秦回熙跟着他们自姚郡至武陵西关,吃遍行军之苦也从未自怜哀苦过。
莫不是谋划许久的逃跑之计一朝失策,才落下泪来?
她直觉不像。
脑海中突然闪过那日雪地皑皑,子谦在她怀中哭泣的景象,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我没有。”
秦回熙转过头。
有一瞬间,苏平涉仿佛回到了几年前。
她想将眼前相似的悲伤拥入怀中。
但秦回熙紧接着说道:“你不是要带我回去吗?”
她没有立场这样做。
“是啊,”苏平涉不顾他小小的挣扎,一把抓过他的衣袖,大步向前,“小公子,要是再乱跑,我只好十二个时辰都缚着你了。”
……
“……你还不如十二个时辰都绑着我呢。”
苏平涉看他一眼,优哉游哉地说:“怎么,小公子与我同居一车倒是委屈了。”
秦回熙认真点点头:“委屈了。家母从不许我与外女二人独处一室。”
苏平涉假作思索:“何为外女?我是一粗人,未上过几天私塾,你们上等人这些讲究我是不懂的。”
她双手抱于胸前,调笑道:“所以——不知者无罪嘛。”
听到这话,秦回熙却是认真了起来,站起身说道:“家母和姐妹以外的女子便是外女——而且,我们不是上等人。书中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帝王将相平民百姓,皆食粟而已。”
苏平涉倒是真吃了一惊,随即疑道:“你康庄秦氏上下,竟赞同此理?”
那闻风而逃弃城而去的康庄侯,可一点也不像有如此开怀心性的人。
秦回熙迟疑片刻:“……不是。只是我闲时翻书而得,并非家学。”
原来如此。
苏平涉放下心来。
差点以为康庄秦氏真是什么忧国忧民的贵族清流。
苏平涉:“看来你们康庄倒是凑巧养出了一个纯良善思的公子。”
秦回熙看向她:“是吗?我爹常说我奇怪。”
说着,他走近苏平涉,转身掀开马车的布帘。
军队正行过一个荒凉的城池,外头没什么镇民,只有几个三三两两坐在屋边的流民。
秦回熙一看到有人,便丢下几粒碎银,直到马车穿过小镇,再也看不到人影。
苏平涉调侃道:“天下战火纷纷,你这样又救得了几个人。”
秦回熙笑了笑:“我爹也这样说。”
他自然知晓这天下之大,非他一己之力能够倾覆。
况且他以男子之身又难身披坚甲冲向前方,救民于水火。
可一人之命也是命。
他思索了一下,道:“乱世之中朝不保夕,今日贵族或将沦为明日奴仆,而今日升斗小民,明日亦能称霸一方。命运多变之数,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得我救济的那些人中,其中一两个真成了这世间英豪呢,那我也算是立了大功了。”
话语中带着几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孩子气。
苏平涉陷入了沉默。
这一切让她想起了一段小小的往事。
身坐轿辇而心系荒民者恐怕不多。
她笑道:“小公子,若是你无意中也接济过我,今日可后悔?”
秦回熙瞥了一眼她,微微仰头,轻哼一声:“那就是你的福分。”
苏平涉笑出了声。
苏平涉突然觉得,她不太想将秦回熙交给武昌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