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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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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春二月。
小佑安将近十个月了,他学会了爬,并且志向远大的不想再拘泥于屋里的那张大床。有一回叶篱一个没注意,他自己翻下了床,好在屋里都是木地板,除了头上磕了大包,别的什么事儿也没有。但这可把叶篱吓坏了。不敢错眼地盯着他,就怕磕了碰了。
秦竹没办法,只好在屋里木地板上又铺了旧褥子和棉被,屋里尖锐的地方也给裹上了布,叶篱梳妆台上的东西也全都收好,腾出来好大一个空间给小家伙。最后还让叶篱用布缝了好几个小玩具给他,才令他满意。
秦竹看着小家伙儿叹了口气:“这么活泛的小家伙儿怎么看都不像三个月的人,这怎么带给岳父岳母看。”
叶篱摸了摸坐在地上玩的佑安,接口道:“这也没办法,熬过这段时间就好。过两日我自己回趟娘家,你在家里带着佑安,就说是最近有些风寒,不敢往下带了。再往后就开始春种,忙起来娘也惦记不上了。等再回神又是几个月。”
秦竹道:“也只能这样了,我看啊,这小家伙儿以后这‘病’是少不了生。”
叶篱白了他一眼道:“熬到起码一周岁,平常的小孩子也能走会说了,咱们也就算糊弄过去了。”
秦竹点头:“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辛苦你了,想回家都不成。”
叶篱笑着说:“你不是还要在村里开医馆?这以后见面的日子多着。”
秦竹这么一想也确实是这样,遂嘿嘿笑了一声道:“行,那我先去趟镇上永安堂。”年后大雪一化他先去了叶家,而后便去了永安堂,王掌柜就让他年后每月前十天去永安堂看诊,每日巳时初(九点)到申时末(五点),还给开了“工资”,每月五百文。
秦竹没什么不满意的,一个月只去十天,还是实习期的他能拿到每天五十文的实习工资已经很不错了。再加上开春之后草药长出来,加上卖草药的钱可比之前挣得还多一些。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秦竹就出发了,他离镇上实在是远,只好早起一些不耽误上工时间。王掌柜曾说让他在住在永安堂,秦竹没同意,老婆孩子还都在家里,孩子现在还是个不能露面的,他不放心。
“秦哥来了?”小东打招呼。
秦竹点头:“嗯,掌柜不在?”
小东叹了一口气:“出事了,掌柜的去了衙门。”
秦竹惊讶:“什么事?”
小东脸色也有点不太好,道:“你还记得,咱们掌柜的老师聂先生吧?他之前还来咱们店里,送了一套书给你的那个?”
秦竹:“我当然记得,你赶紧说。“一听见事关聂老先生秦竹心里有些紧张了。
小东见他着急,忙道:“前几天有人在断崖发现了一具尸体,报了衙门,衙门把人带回来让人去认尸,是那个,之前跟聂老先生来过的子瑜侍卫。”
秦竹脑子哄哄作响。“你,你说什么?是谁?”
“子瑜。那个跟在聂老先生身边的,看着很精神的侍卫,你忘了?”
“秦哥?”
“嗯?”
“你怎么了?”小东看他脸色发白,忙走过来搀住他,又到了一杯茶给他。
秦竹回过神,道:“没事,有些唏嘘罢了,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听着就叫人害怕。”秦竹握着茶杯的手用了力:“还有你怎么知道是,子瑜侍卫?”
小东叹了一声,道:“是掌柜的认出来的,他身上带着腰牌,还有一把匕首。其实这也能作假,但是有一点最重要的是,这子瑜侍卫其实是个双儿,这事儿没有什么人知道。这样一对便对上了,还有,他旁边还有一个小包被,但是没有发现婴儿的尸骨,想来是被野物叼去了。”
“双儿?”
“嗯。”
秦竹放下茶杯,揉了揉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仵作有验出死因吗?”
小东点头,“后背肩骨上有刀痕,应该是被从背后砍了一刀,而后掉下悬崖死的。”
“时间呢?什么时候,死的?”
“尸体身上的骨肉筋膜已经完全腐烂了。根据身上的布料以及怀里布包里面携带的食物来看,半年到一年之间。”
秦竹眼睛酸的厉害。
不到一年,从去年四月到现在,也就十个月而已。韩子瑜当时说过,身后有人跟着他。秦竹从不去想他后来到底如何了,总下意识地告诉自己他还好,指不定哪一天回来还会带走佑安。但是这人就这样死了,无声无息的在断崖下面躺了十个月。
秦竹回想起那晚送走他的时候,他随意地提着叶篱给他准备的干粮看着远处,风吹过他的脸颊,那脸上分明是决绝。
秦竹这时候才明白,他原就是不准备活着的,指不定就连断崖这个地方都是他故意选的。
断崖在石柏镇西北方向,与他家相隔极远。最重要的一点是,断崖之所以被称为断崖,就是因为崖下面不仅乱石密布,还有许多河流分支,人掉下去死是一定的,就连尸体也不一定能找到。
韩子瑜肯定自己考虑好了选这个地方,他把佑安托付出去,自己带着包被伪装还带着孩子,把身后的人全都引到断崖,再跳下去。从此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韩子瑜连带那个婴孩,全都葬身于断崖之下。
“秦哥,你怎么了?”
秦竹努力憋回了眼泪,拿出脉枕,摆好纸笔,安静的在医堂里坐着。
小东看他一副不愿意多聊的样子,便也收了说话的欲望,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下。
秦竹精神有些恍惚,好在冬日刚过,来医堂的人不多,大多时候他就坐在那里发呆。将近午时的时候王掌柜回来了,他脸色青白,明显没有休息好。
秦竹上前搀住他的胳膊,低声叫了一句:“掌柜……”
王掌柜拍了拍他:“没事,我还好。这几日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请教李大夫,我跟他说过了。”
秦竹泪意上涌,哑声道:“嗯,我知道了。掌柜的,您节哀。”
王掌柜勉强拉了一个笑容:“好。”说完脱开他的手,自己进了后堂。
中午秦竹胡乱吃了几口饭便先离开饭堂。
他走进了后堂王掌柜的休息间,刚到门口便听见王掌柜的悲泣声。他下定决心地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王掌柜过来开了门,脸上没有泪痕,眼睛却还肿着。
“怎么了?”
秦竹拉出一个笑道:“掌柜的有事,我原不该今日打扰您,但实在是有事求掌柜的。”
王掌柜点头:“进来说吧。”
秦竹跟着他进了屋,盯着王掌柜的眼睛道:“去年四月,我突然诊出我家夫郎怀孕了。十一月半的时候早产生了一个儿子,这您也知道。”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几下,随后颇为苦恼的说道:“但是自从生下儿子之后,我家夫郎就多了一些后遗症,行,行房事的时候总是腹痛。”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自己尝试治了,但没有用,所以想来问下掌柜的。”
王掌柜思索了一下,接口道:“我还真的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我回去翻翻医书,给你想想办法。”
秦竹鞠躬行礼道:“多谢掌柜,这事儿不急,您身体为重,凡事还是要往后看。”
王掌柜道:“好,多谢你宽慰我。”
说完了话,秦竹告辞,王掌柜起身送他,秦竹却直接直接搀着他去了旁边的休息小榻上,道:“掌柜的还是好好休息,我们可都离不了您呢。”
王掌柜顺着他的力道躺下,秦竹给盖了一层毯子,便告辞了。
等秦竹出了门,王掌柜就闭着眼睛睡了过去。半个时辰后他稍微动了下,许是光线遮住了眼睛,他翻了个身,又拉着毯子往上蒙住了头,便再次睡去。
王掌柜躲在毯子下小小的空间里,动作轻缓的打开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李佑安。
王掌柜这才回想起秦竹那一番话,去年四月,夫郎突然怀孕。子瑜侍卫他见过,他做了什么?李?
王掌柜心跳的厉害,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为什么子瑜死在了断崖,为什么旁边只有孩子包被不见孩子尸体。去年四月,正是子瑜带着李将军幼子逃走的时候,也是,秦竹夫郎怀孕的时候。
王掌柜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无声地在心里呐喊着。
好好地哭了一场后,他平复了心情,看着手上的纸条,张嘴吞进了肚子。今天的事,他会和这张纸条一般,烂在他的肚子里。
他大脑飞快转动,秦竹已经给了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便不应该再生枝节。自己身边有人监视这事儿想必秦竹也已经发现了,不然不会在说话的时候提醒他有人听。那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一切如常,不能引起任何一丝怀疑。
还有秦竹,该尽快让他远离自己。好在他医术已经很不错了,也该离开永安堂独立出去了。
王掌柜闭上眼,这次是真的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