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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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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秦竹自己去了镇上送药。刚进镇子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议论,说是什么将军谋反,满门抄斩之类的。
秦竹没有放在心上,他们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别说谋反就算是外敌来犯也不会往这偏远的地方来。
他自去了药铺,柜台站的还是小东。但这次他没有同往常一样和他说笑,声音极小的打了个招呼,然后沉默地称了药。
“怎么了?”秦竹压低了声音。“挨骂了?”
“没有。”小东只用了气音:“师傅这两天心情不好。”说着忍了忍道:“这两天传的沸沸扬扬的李将军谋反你听说了吗?”
秦竹点了头。
小东接着说道:“师傅好像同李家有些交情,李家犯了事,所以他现在很是担忧。”
秦竹理解的点了头。
刚巧王掌柜走了出来,两人迅速各归各位。王掌柜眉间藏着隐忧,但还是温和地问秦竹:“医书看的怎么样?可有疑惑?”
秦竹回去后才发现那一册医书共有四本,前两本是基本的草药药性、用法,还附带着简易的绘图。第三本则是一整本基础药方,最后一本竟是人体构造讲解,以及望闻问切的细节讲解。最重要的是许多书页间加夹着不少的附纸,上面用小字补充了许多细节和建议。可以说是一套医术的,从入门到精通的标准自学手册。
“看了第一册,对着图册记了许多草药。每日早起背诵,不敢懈怠。”
王掌柜点了点头道:“你好好学,也不算辜负了老师的一番心意。”说完他眉间忧愁更甚,摆了摆手又进了后堂。
秦竹想起之前小东说的聂老先生身边的子瑜像是军中人,结合着现在说的将军谋反案,心里也有了些许担忧。
他这次的草药卖了不少钱,主要是对照着医书额外发现了两味药。茜草和防己。这两味药都是根部入药,之前秦竹并不知道它们叶子长什么样。
拿着九百三十文钱,秦竹心里很高兴,照例买了些猪肉和大骨头,便回了。回去的时候叶篱正在跟叶母在门外树下跟两个婶子一起做针线,见他回来,忙迎了上来。
“娘,柳婶子,王婶子。”
叶母和两个妇人应了一声,催着叶篱道:“快跟你当家的回去,做完这一点,我再回去做饭。”叶篱听话的应了一声,秦竹同他们道了别,便拉了他的手一起回家去了。
王婶子不常跟他们在一起,见状道:“你待你这儿婿倒是上心。”
柳婶子笑嘻嘻地打趣道:“可不上心吗?这么个好儿婿给我我更上心。”
王婶子好奇:“这怎么说?”
叶母横了柳婶子一眼没说话,柳婶子接着道:“有心呗。回回从镇上回来,又是大骨又是猪肉的,点心糖果不少,衣裳布匹不缺,喏,”她指了指叶母头上的头巾,“这老岳母头上戴着的头巾都是他送的。这么个孝顺的儿婿,给你你上心不?”
王婶子惊讶道:“哟,上心!指定上心!”
叶母忍不住,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午饭后秦竹先把叶篱送回了家,自己往深了走去检查陷阱。如愿的带回了两只野兔三只野鸡,趁下午的时间给叶家送去了一只野兔一只野鸡嘱咐他们趁新鲜吃掉,婉拒留饭后回到家。叶篱已经把两只野鸡褪毛开腹处理好了。
“我剥皮不行,你把兔子皮扒了我再来弄。”兔皮弄好了可以卖钱,也可以做些衣裳毯子之类的,他手艺不好,怕剥坏了。
“行”
秦竹应了一声便上手剥下了兔皮,简单处理后放在一边。
晚饭吃的是辣炒兔肉丁加鸡汤面叶。
饭后秦竹就着还算明亮的月光在外院里削竹条,最近叶篱又开始编竹筐了。这回是那种四四方方的竹筐,主要用来盛一些杂物。白日里秦竹忙帮不上他,就趁着晚上这一会儿多削些竹子,给他减轻一些负担。
叶篱就坐在他旁边拿着一片砂纸把他削好的竹条打磨光滑放在一边。
两人气氛正好时,秦竹耳尖地听到有人敲门。他心下一凛,把叶篱赶回了内院,自己拿着柴刀走到门口。
“谁?”
“求您帮帮忙,救救我这孩子。”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乞求。
“你是哪家的?怎么到这里来了?”
门外的男人沉默了一下道:“我遭遇了土匪,慌不择路的进了山,转了两天好不容易走到这。我自己还行,但我的孩子两天只吃了些干饼子糊糊,实在是撑不住了才敲您的门想求一口米粥。”
秦竹没有放下门闩,而是稍微往后拉了一点,透过一丝门缝往外看。果然是一个形容落魄的男子,怀里包被里露出一张婴儿瘦弱的脸来。秦竹略略放下了心,再去打量那人的时候,突然失声道:“子瑜?!”
门外的男人也诧异极了,这人惊竟然认识他,心底瞬间涌上杀意。
就在这时秦竹猛地拉开了大门,叫道:“是子瑜先生吧?”
韩子瑜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也想起来这正是半个多月之前在永安堂见过的卖药小子。好像是姓秦?
“是你?”
秦竹点头,“是,当时聂老先生还送我一套医书来着,您记得吗?”
韩子瑜放松了下来,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我记得,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秦竹见他实在太过虚弱,忙扶住他道:“快进屋吧,这孩子我看着也虚弱的很。”
韩子瑜看了眼孩子,忙跟着他进门。
秦竹一边关门一边喊叶篱,叶篱一直在院子门口张望,见到好似是熟人才放下心。见秦竹叫他赶紧走了出来,明显的他也认出了秦竹身后的人。“是这位先生啊?”
秦竹点了头道:“快去烧点热水给子瑜先生做点吃的,再给这孩子炖个鸡蛋。”
叶篱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秦竹把韩子瑜带到西屋坐下,桌面水壶里还是晚上烧好的热水。他取了一只碗出来,加上红糖冲好,又放了木勺,然后推到韩子瑜旁边:“这孩子明显是饿久了,红糖水能补充能量,先给他喝上一点垫垫。”
韩子瑜也不耽误,接过糖水,一点一点的喂给了怀里的婴儿。
小婴儿虚弱极了,感受到有东西送到嘴边,本能地吞咽了下去。秦竹松了一口气,只要能吃下,就好上许多。
叶篱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端了一大碗鸡汤面进来。鸡汤用的是晚上剩下的,煮开加上之前做好的干面条,放上两根青菜就成了。
然后又进了厨房端了一小碗米汤。
“子瑜先生若是放心,先把孩子给我吧?我姐姐家的小侄子自小就是我带大的,我还算是有些经验。这小婴儿不能随便吃鸡蛋米粥的,还是得吃奶。如今只能拿熬出来的米油对付一晚,明日需得下山寻一些羊奶来。”
韩子瑜点了点头,听话地把孩子递给了叶篱。
小婴儿看着极小,又很瘦弱。刚刚喝了几口糖水,这会儿也醒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地盯着叶篱看。叶篱放轻了动作,轻柔的托住他的脑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左手抱着他,右手舀起一点米油,小心地喂给他。
韩子瑜看他确实很有经验的样子,稍放下了心,端起面前的汤面几口下去便吃空了,末了还把汤也喝完了。
叶篱道:“看先生也是饿了不短时间的,一时间不能进食太多,所以做的少了些。待明日再好好招待先生。”
韩子瑜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朝着秦竹跪下,把秦竹吓了一跳:“不可,快起来!”见扶不起,秦竹忙膊蹲在他身边扶着。“先生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不用行此大礼。”
韩子瑜道:“是我所求太过,我心难安。秦先生,我想求您收留这孩子。”
秦竹惊讶道:“为什么?这孩子的家人呢?”
韩子瑜看了眼叶篱,没有隐藏:“这孩子的家人是聂老好友,被人所害皆去了。我受聂老所托,带着这孩子逃了出来。原是要带着他到镇上投奔王掌柜,但王掌柜与聂老关系甚密,已被人监视住。我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孩子藏起来。”
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道:“实话跟您说,我身后还有人追查。再这般下去,我怕这孩子受不住,只能求您看在聂老和王掌故的面子上,救上他一救。”
秦竹沉默了,最后他问了一句:“聂老现下如何?”
韩子瑜眼眶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已是,去了。”
秦竹心里一阵心酸,他犹记得半月前老人家精神抖擞的样子,以及他最后语重心长的跟他说的“牢记初心”。他闭了闭眼,忍下涌上的眼泪,越过韩子瑜看向了叶篱。
叶篱已是落了泪,见秦竹看向他对着他坚定的点头。
秦竹笑了,放在韩子瑜胳膊上的手使了力,道:“明日我会下山去岳家报喜,言我夫郎有孕,要寻些羊奶给他补身。”
韩子瑜泪流满面,四肢伏地朝他们行了大礼。
当天夜里韩子瑜便离开了秦竹家。
用他的话说,他离他们越远,他们和孩子才越安全。
走的时候手里仍然抱着一个婴儿包被,只不过里面的婴儿换成了叶篱做好的肉饼和肉干。韩子瑜笑了,再次鞠躬道谢,而后很快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除了他自己,再不会有人知道他曾来过这里。
秦竹问他孩子可有名字,韩子瑜笑着说道:“他才出生一个多月,只取了小名,叫佑安。希望他能一生平安。”
“那他姓什么?”秦竹问。
韩子瑜迎着山风,目光悠远而宁静。
“李,他姓李。”
石柏镇蒙栗山秦竹先生:
安好。
此时我站在断崖顶上俯瞰,这断崖确实如人所说那般,看上一眼便心肝胆颤。
吹面而来的烈烈山风让我想起初见李锦望的那日,风很大,太阳很耀眼,绣着“李”字的锦旗猎猎作响。
他站在高台之上,身着铁甲手拿鼓槌。我立在底下兵阵中,眼看着那鼓槌落在鼓面上,也落在我心里。
我是个双儿,但又不甘心做一个双儿。我掩去眉心红痣,偷溜出去做了个兵士。我立誓要闯出一片天地,却在刚起步的时候遇见了我的心之所依。
我是被聂老发现的,因为他见过我。
韩家在望京也是个出了名的家族,聂老跑商路运药材的时候免不了跟商家大户韩家打照面。他数落我胆大妄为,我却得意洋洋地跟他说我的理想。
他妄图将我遣送回家,我却告诉他我有能力逃跑。
最后他找了李将军把我要在身边做他的护卫,我气的干瞪眼却没有办法。
他跟李将军相熟,我便明里暗里跟他打听,他应该也是看出来什么苗头了,眼含深意道:李将军已有妻室。
五雷轰顶。
我躲在营帐哭了好几天,为我逝去的来不及尝的爱恋。
自那之后我不再打听他了,也叫自己学着不在意他。我跟着聂老四处行走,听了许多悲惨的故事,见了许多悲哀的人。跟那些人比起来,我这点儿情伤真是微不足道。
可上天没有给我彻底遗忘的机会。
我跟聂老知晓了他即将遭遇不幸的消息,那些奸贼不仅诬陷他叛乱,还不待定罪便准备痛下杀手使尘埃落定。
聂老遣了人快马加鞭赶去送消息。
我趁着他不注意便溜了出去,也骑上快马飞奔而去。
可还是晚了。
李家宅院到处都是尸体,丫鬟、仆从、最后甚至是他的夫人,那个温柔娴静的妇人。我曾远远看过一眼,她美的令我嫉妒。但此时却狼狈凌乱地躺在床上,一身白色里衣浸满了鲜血,腹部平平。
可我分明记得,她是怀了孕的。如今是七月还是八月?
我沿着尸体血迹往前寻,在后花园看到身受重伤的他。
是你,他说。
我蹲下去,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握住他的手道:是我。
他揭开衣裳,露出被他护在胸前还带着血迹的婴孩。
我接过那个柔软的小生命,认真地点头,他笑了:佑安。他叫佑安。
我看到他眼神开始涣散,他不行了。
李锦望,我是个双儿,我很喜欢你。
我将他搬到内室,同他的夫人放在一处,带着孩子走了。
后来,聂老也死了。
我带着佑安躲躲藏藏,来到了石柏县,去找聂老的弟子。
但弟子也被监视了,我无法只能躲在山里。但我受的了,孩子却受不了,我下定决心敲了一扇门,给孩子敲来了新生。
我吃完了包袱里的饼子,等着追过来的人。
刀砍在背上真的很疼。
但我却真的开心。
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但我相信你们的一生还很长,只愿你们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韩子瑜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