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gay》有杕之筠

2、2.

　　讲到这里，陈卯郁闷地抿了一口冰水。

　　“你刚刚不是说，妹妹出柜只是一切的开始吗？”陌生小哥手示意调酒师添份苏格兰威士忌，笑眯眯道：“但你讲这一部分讲得这么细，还是心里有气吧。”
　　当然有气！陈卯忿忿地灌了一大口刚续上的酒，辣得嗓子都有点低哑：“当场说的那些话，已经是我在冲击之后尽可能心平气和，从理性出发说的了。从感情上来说，大清早被拉出来砸下这么一个炸弹，我心里也忍了许多怨言，和谁发泄去？”
　　小哥温柔地说：“你可以和我发泄呀，这样说出来了又伤不到妹妹的心，你也舒一口气。”
　　陈卯懵懵地顺着他递杯子的手又灌了一口，深吸一口气，开始泄洪式吐槽：“陈辰你真是只涨学历不长脑子！这么大的事儿跟玩儿似的说出来，这就是你说的成熟了可以自己负责吗？你指责我恐同，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退一万步讲，你这辈子非同性不可了，你就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啊？知道我有起床气还大清早来找我，没有铺垫，没有缓冲，直接把女朋友带到我面前说你们在一起了，你觉得我会怎么反应？难道当场鼓掌说恭喜吗！？”
　　陈卯有时候看一些youtube转载视频，二十几分钟的谈话，外国小孩哭着坦白，父母态度一开始也都挺难受的，聊着聊着慢慢接受，最后双方拥抱，室友路过评价一句“一看就是摆拍的”，也不影响他看得眼泪汪汪的。感动他的是双方都是认真对话的态度，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的努力。
　　想到这里，陈卯又愤怒起来：“哪儿有像陈辰这样的！一点温情和眼泪也没有！也没有拥抱！！我才说她两句，她就开始板着脸说什么不关你事，还说我恐同！你就是这么跟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出柜的？！”
　　“听上去，最让你介意的不是同性恋这件事，而是她选择告诉你的方式。”小哥帮他把碎发别到耳后，温柔地接话：“你本意不是反对她，是妹妹误解你了。”
　　陈卯：“你简直太理解我了！为什么陈辰不能这样理解我呢！”
　　一旁默默倒酒的调酒师心里吐槽：因为你妹又不想脱你的裤子。

　　陈卯又叹了一口气，刚才急急灌下的两口让他有点晕了，干脆趴在吧台，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胳膊上，声音有点闷：“从小到大，我妹一直是我最亲的人，每年长高了几厘米都和我说。现在突然说自己是同性恋，这么大的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发现多久了？发现的契机是什么？喜欢什么样的人，怎么谈上恋爱的？整个过程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才是最让我有挫败感的。”

　　小时候爸妈客厅打架，陈卯习惯了就靠听歌打游戏屏蔽，陈辰受不了，她会在房间偷偷掉眼泪。或许双胞胎之间真的有感应吧，陈卯戴上耳机就听不见爸妈吵架，而陈辰鼻子一抽一抽的声音却清晰得像是在他耳骨上敲打。小学的陈卯把鼠标一扔，说走，你哥带你吃雪糕去。
　　初中时妹妹迷上了动漫，他的房间里也跟着被贴满海报。妹妹想要出cos，自己买假发学化妆，陈卯负责拍她，摄影这个爱好就一直延续到大学；妹妹高中突然好像开了天眼，做什么都拔尖，唯独唱歌水平连句“挺好”都得她哥昧着良心夸下嘴，有一年她兴致勃勃地说要在学校表演节目，陈卯学了三个月的吉他给她伴奏，结果陈辰在台上一紧张，开口就跑到姥姥家了。
　　本来学校里就有些人眼红她成绩突然变好，此刻都开始在台下嘘她，也有不知情的学生跟着一起喝倒彩，陈辰就站在台上举着话筒睁大眼睛不敢动，怕泪水掉下来。
　　陈卯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抱着吉他弹前奏，弹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弹到陈辰终于把泪水忍回去继续唱。
　　最后好歹唱完了，每一句都跑调反而让人找不到一句可以吐槽，演出算是成功。然而那天陈卯在看着妹妹台上的背影，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已经不能再为妹妹做更多了。陈辰往后的路不是他能跟的，她可能会跳级上大学，说不定年纪轻轻读到博士，总之只会站在更高的平台，招更多人嫉恨，他可以为她伴奏一首曲子，但他不能捂住每个人的嘴，也阻挡不了那些恶意和冷眼。
　　所以当有选择的时候，陈卯希望她能不主动选难走的那条路。
　　他觉得这样的希望没有错。

　　调酒师插嘴：“想法是好的，但是——”
　　陌生小哥立刻抬头瞪他一眼：不要打断我施法！
　　然后转头对已经半醉的陈卯，继续轻柔地催眠：“如果妹妹能听到这些话，大概就能理解你的心情了吧。”
　　他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又伸手搭住陈卯的肩背，轻轻地拍打，语气充满暗示性：“明明你只是想保护她，并不恐同，不是吗？”
　　迄今为止一直配合的陈卯，枕在胳膊上的脑袋突然抬起来，学他妹冷笑道：“恐啊，我当然恐了！我的同性恋妹妹说我恐同，那我不就是恐同！”
　　陌生小哥：“……”
　　怎么回事，接下来的发展不应该是你为了证明自己不恐同然后和我舌头狂甩嘴唇热吻三百回合吗！
　　调酒师你是不是加了假酒？！
　　调酒师：我哪儿敢说话

　　陈卯冷笑，因为妹妹出柜确实只是开头，真正的离奇的部分在接下来才展开。

　　上完早课回到宿舍，一路上陈卯不停地回想今早上的吵架，气消了一些，心情还是很复杂。他和妹妹不是没有吵过架，总是他先道歉。自己有时候会比较没分寸，但是陈辰从来没有这么防备心重，说两句话就翻脸了。
　　他拿出手机，给陈辰发了条“在吗”，果不其然，刷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想也知道短信也被拉黑了，他习惯性掏出手机备忘录，打下一行道歉信：
　　陈辰，我是陈卯。
　　不要生气了，我只是很为你担心。
　　……
　　反复写写删删，原本预计最多一屏幕的解释竟然发展成八百多字的开解，他在手机上翻得手酸，干脆转到电脑上，在word上一个字一个字校对。
　　属于一些社会学学子的条件反射。
　　他在宿舍写着，室友回来了。
　　陈卯的宿舍不是按专业排的，室友是个体育生，刚训练完回来，一身的汗，探头要看他的屏幕又被嫌弃地推开，随口说：“毛毛又在独自努力学习了，打算偷偷变优秀然后惊艳所有人？”
　　陈卯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回了个“滚”。
　　室友换完了衣服，突然又凑上来，对他左看右看，摸摸下巴道：“不对啊，你以前是帅，但是有这么好看吗？”
　　陈卯刚被妹妹的同性恋问题搅得心烦，闻言后颈皮直接起了一片疙瘩，骂道：“一边去！”

　　室友笑嘻嘻道：“干嘛这么戒备，我又不是同性恋。”
　　现在陈卯最听不得同性恋这三个字，直接应激：“滚滚滚滚滚滚离我远点儿！你不是同性恋难道我就是了吗！？”
　　陈卯愤怒地想：他妈的出门之前应该看看黄历，我今天是不是跟那三个字犯冲！
　　是的，陈卯已经迷信地用“那三个字”来指代了。
　　室友又调戏了几句，反常地主动提出要帮陈卯打饭。室友平时给人打饭喜欢多报几块几毛，被发现了还理直气壮地说是跑腿费，不过今天陈卯确实没有心情挤食堂，答应了。
　　他在专心苦恼和妹妹的问题，暂时没发现室友今天不仅没占便宜，还帮他抹了零。
　　-
　　这边室友对他态度奇怪，下午在去图书馆的林荫道上，陈卯又被路过的一个帅哥突然叫住。帅哥惊喜地说：“啊，你是今早上撞我的人。”
　　陈卯反应了一会儿，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今早有急事，没有撞伤你吧？”
　　帅哥冲他笑：“没有，只是又遇见了觉得很巧，和你打声招呼。”
　　陈卯点点头，正要离开，帅哥又叫住他：“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陈卯一脸疑惑，帅哥解释道：“你是摄影社的吧，好像叫陈卯？我在学校公众号见过你的作品，拍得很好。刚好我也很喜欢摄影，认识一下吧。”
　　两个人面对面拿手机留了微信，陈卯说：“我应该怎么备注？”
　　帅哥温和地笑：“写沈学长吧，我化学系大四。”
　　“学长。”陈卯乖乖地叫了。
　　在图书馆学了一个下午，陈卯突然后知后觉地想：为什么感觉今天大家都gay gay的？
　　然后他想起来妹妹说的那句“你身边的gay比你想得多多了”。他以为是气话，会不会是陈辰看到了什么没有说出来？不是说同性恋之间有雷达吗！
　　陈卯对于不可知的东西都信一点儿，gaydar也被划入这个范畴。
　　环顾四周，总觉得目光所及的男生更眉清目秀了，而且男女比例都变了——以前在图书馆和他经常默契地坐对桌的女生也不见了。
　　卧槽！是我现在孕妇效应淫者见淫，还是这个世界被我诅咒了？！
　　陈卯正坐在座位上疑神疑鬼，突然一张纸条递过来，他抬起头，是同桌的男生，说看他学习这么认真，想要以后搭伙泡图书馆。
　　不要过来啊！刚才给出去的微信我都已经够后悔了！陈卯努力摆出微笑拒绝。
　　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陈卯面色不显，脑内惊疑不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今天碰见的男生都好像gay！难道是陈辰说的看不见的同性恋在浮出水面？！这算什么，传说中大灾难来临前的生物习性反常？！卧槽我看过一末日电影就说病毒来了先把女性人口都感染了！啊等等那好像不是灾难电影而是黄片剧情，真是松了一口气呀……个鬼啦！！
　　陈卯一转头，猛地在小树林里看到有两个人在互相啃，夕阳在树枝间透着血红的光，这场景吓得陈卯头皮一炸就要跳起来大喊“有丧尸” ，再定睛一看，哦，原来只是两个男人在接吻啊……等一等？！
　　陈卯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是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还有男生悄悄红了脸。
　　我是掉进平行世界里了吗！还是说我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吸了毒，啊果然还是后者比较合理吧，对不起妈妈妹妹我这就去警察局自首……
　　陈卯内心正在山崩地裂电闪雷鸣地激烈挣扎着，突然头顶传来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

　　“调整通知：由于角色陈卯今早立的flag-‘世上哪有这么多gay’-激活了这个世界的隐藏设定，三天之内，本位面将变成全民bl的世界。”

　　谁在说话？
　　老天爷？是你吗老天爷？？
　　陈卯惊疑不定：你是说这些异变，都是我导致的？
　　那声音好像能直接跟陈卯在脑中对话，依旧毫无感情道：“对，是你触发的。”
　　那我岂不成了世界的大叛徒！虽然也不知道具体背叛了什么… 陈卯接着问：那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你是神吗？耶和华？还是说你是安拉？
　　等等，假如这世界真的是唯心的，能不能先告诉我哪个神是真的，信男愿一生不吃猪肉或者牛肉或者鱼虾！！

　　那声音假装没听见后面一串儿问题，继续高冷道：“我是这个世界的作者，请不要偏离重点：三天之内，这个位面会变成全民bl的世界。”

　　陈卯终于大惊失色：全民bl的世界？是说所有人都去搞基吗？那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啊！！人口怎么增长？老龄化问题会越来越严重的吧，我妈的养老金还拿得到吗？传统的一男一女家庭模式消失了，对经济社会文化又会有怎样的大影响啊！男女平权又怎么办！所以说人类还是要末日了对吧！！

　　那声音可疑地沉默了。

　　陈卯竟然觉得这段沉默是被噎住了。
　　等一下，你身为世界的作者，在埋下这个隐藏设定的时候竟然没考虑过安全隐患吗？！

　　那声音清了清嗓子，严肃道：“你不用操心这些。真正的重点是：陈卯，你就等着被gay淹没吧。”
　　陈卯：……
　　社会马上要大变了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被gay淹没是吗？
　　震撼陈卯一整年.jpg
　　陈卯是一直对鬼神抱不可知论，但他怎么也猜不到，假如世界上有神，或者高维生物，或者作者，第一句对他说的话会是这样。

　　如是我闻。一日神在小树林对陈卯说：“陈卯，你的命运就是被gay淹没。”
　　陈卯双手合十，低头恭敬道：“然也。”

　　……个鬼啊！！
　　陈卯还有一脑袋不断分裂再生的问题，但那声音已经不再回答了。
　　神显灵，说的不应该都是世界的秘密或者启示吗？
　　陈卯疯狂呐喊：不是！不要丢下这么恐怖的话就消失！回来和我说话啊！！
　　陈卯在小树林原地试了各种姿势，试图和刚才的声音连上线，试到天都黑了也没有成功。他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发出憋了一整天的呐喊：
　　“谁来告诉我这他吗都是怎么回事——”
　　立刻有人暴躁地吼回来：“大晚上的喊你妈呢！！”
　　声音好阳刚，好没有素质，此刻听到是如此安心。
　　就听到对面又喊道：“看你声音挺好听的，来加个微信吧！！”
　　草！！！
　　陈卯赶紧爬起来离开，生怕慢了半步对面就顺着声音找过来了。
　　果然还是一种丧尸末日吧。陈卯沧桑地想。
　　-
　　想到室友今天诡异的态度，宿舍怕是不能回了，不行，得找个地方避开这些男同！
　　陈卯这样想着，在手机上点开颜周的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