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现在想来，一切都开始于我妹来找我的那一刻。”
大学城边缘的某酒吧里，陈卯坐在吧台高椅上，握着只剩下冰水的威士忌杯。
原本他只是来喝酒等人，被人充满兴趣地问道“怎么一个人出来喝酒”，倾诉欲突然就压不住了。他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了，脑子还没乱，一字一句慢慢组织着语言。
“就在今天早上，我妹跟我出柜了，然后世界都不一样了。”
坐他旁边的陌生小哥撑着下巴，说：“哟，小帅哥，看不出来你思想这么保守呢。”
陈卯摇摇头，又更用力地摇头，表情出现一丝扭曲：“我说的不是出柜，是我妹出柜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太邪乎了，就好像一夜之间被gay包围了，整个世界到处都是男同啊你知道吗，到处都捏吗的是男同啊！！”
-
陈卯是某985的社会学系大二学生，而这天原本是学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陈卯昨晚熬了夜，又早八有课，正睡得浑身酸痛，凌晨五点突然接到陈辰的电话，说有事要找他，要他一个小时后来车站接。陈卯是有起床气的，但听妹妹神神叨叨，又不肯在电话里透露，只好艰难爬起床梳洗，随手裹了一件羽绒服出门。?陈辰是陈卯的双胞胎妹妹，只差一个小时出生，两人长得有七八分像，关系非常亲密。原本大学也是打算上同一个方便照应的，不过陈辰15岁那年撞了下脑袋就开了天眼似的，迅速跳级双一流大学，如今在读计算机系研一。
陈辰的大学距离这里起码两三个小时车程，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让她在上学日的凌晨赶过来。陈卯绕路去学校西门，打算带杯奶茶让她慢慢说。
奶茶店员工：“一杯芋泥牛奶，无糖少冰是吗？”
陈卯点点头，换到排队的另一侧边等边打瞌睡，眼睛都闭上了，左脸颊突然被冰了一下。他回头，是室友颜周，举着杯奶茶贴在他的脸上。
“困得都站着睡着了，毛毛，今天怎么这么早起？”
毛毛是室友们给陈卯起的外号。
陈卯说：“我妹来找我，你呢？”平时颜周晨跑的路线在另一边，和宿舍的人都碰不着。
颜周：“早跑完了，来给你带奶茶。”?陈卯接过袋子，七分糖的芝芝桃桃，是自己最常点的口味，而且冰块都没化。他有些意外：“你怎么今天突然对我这么好！”
颜周很浅地笑了一下：“哪天对你不好？”
“是哦。”陈卯充满感恩地点点头，插进吸管抿了一大口，神志都清醒了不少：“回去给你转账。”
“不用。”颜周戴回运动耳机，冲陈卯招招手就重新跑起来。颜周每天六点风雨无阻地锻炼，早起是为了避开健身房的人流，如果说这只体现的是超人的意志力的话，那么在冬天的清晨里也只穿着黑色的速干t恤和运动短裤，顶多带条白毛巾擦汗，这一点陈卯觉得就完全属于身体素质变态了。
上个月颜周没和任何人说就搬去了公寓，只在下午有课时回宿舍午休，晨练的路线都不经过陈卯的活动半径，现在想想，居然两周没见了。颜周很在学校受欢迎：会运动，长得帅，专业排名稳居前三，性格更是各教授盖章的成熟稳重，平日比较冷淡低调，人缘却非常好，除了没有亿万家产以外，简直就是小说男主角。颜周家境只是中产偏上，父母分居，留给他一套公寓，就是他现在住的那套，但也不是说后半辈子就吃穿不愁——这些事他只和陈卯说过，陈卯也没有往外传。
不是陈卯嘴巴严，实在是有时面对颜周有些怂：能在大冬天六点起床跑步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目送着前室友跑远，陈卯的手机在兜里震动，是妹妹打电话来催促，似乎已经提前到站了，干脆来学校找他。陈卯只好提着奶茶跑起来，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人也只道了几句歉就继续跑，好容易在陈辰的第十通电话轰炸之前赶到学校附近的地铁站口，果然看见妹妹在寒风中等得脸色发白。陈卯走近才发现，妹妹的旁边还有一个女生，个子挺高却长了张萌妹脸，穿着毛茸茸的外套，神情有些紧张。
陈卯有些疑惑：什么要紧事，还非得带个陌生人说？
“看哪儿呢！”陈辰不悦道，“别盯着她，怪瘆人的。”
陈卯说：“你带同学一起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陈辰咳了一下：“…这是我们学校的大一新生，她考研想考你们这边，我想着你刚好可以带她逛逛，了解一下学校。”
因为年龄原因，陈辰经常做学校接待新生的志愿者，从本科生里挑朋友。陈卯露出友好的笑：“原来是学妹。”
高个子女生连连摆手，脸红了：“还不一定能考上呢。”
陈卯：“怎么称呼啊？”
女生脸更红了：“叫小柳就好，柳嫣然。”
名字还挺好听的。陈卯耳朵有点热。
“陈辰没说你要来，我就只买了一杯，你先拿着，陈辰喝我的这杯吧。”陈卯递过两杯奶茶。柳嫣然还在犹豫，陈辰已经替她接过，三人边走边聊。陈辰随口问道：“你这杯挺好喝的，哪儿来的？”
“室友送的。”
“哪个室友？”陈辰莫名追问了一句，“不会是那个颜周吧？”
“对啊。”
陈辰神情复杂：“他不是都搬出去了吗？你‘室友’对你真好。”
“那是当然。”
“……你不会觉得他有时候对你太好了吗？”
陈卯摸不着头脑，“关系还能有’太好‘？又不是白吃他的，我也帮他打饭啊，你想说什么？”
陈辰噎了一下，还是说：“算了。”
-
陈卯一小时内还有课，领着陈辰她们在大学里大概逛了逛，考虑到两个女生是凌晨空腹坐车来的，又带她们去一家挺有名的茶点落座。
吃到一半，陈卯突然想起来，问道：“你大清早来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有啊。”柳嫣然微微正坐，就听陈辰一擦嘴，拇指冲她一指：“给你看我女朋友！漂亮吧温柔吧可爱吧？昨天刚谈上的。”
陈辰：“哦对了，我是同性恋。”
陈卯：……
陈卯：？
陈卯：！！！！
五个字，让你哥直接大脑宕机。
这边陈辰说着说着还害羞起来：“昨晚十二点表白成功的，我激动得睡不着，一晚上心都砰砰的，凌晨四点我问宝宝你睡了吗，她说她也还醒着，太害羞了，然后我头脑一热就说不行我得立刻带你去见家人把你套牢了，正好她想要报考你们学校嘛然后我们就买了最近的一趟车票……”
陈卯内心疯狂喊停：不是！重点是这些吗！不要自然地把最有冲击力的信息混过去啊！！
所以我的亲妹妹这么大早把我喊起来就是为了喂狗粮，啊不是，为了扔下这么一个炸弹！
这种事是可以说得这么随便的吗！！
陈卯绝望道：“你别说了，你让我缓缓。”
旁边的柳嫣然也小脸发白。她来的路上没和陈辰商量，但她以为开头是类似这样的：哥，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诉你，希望你听了不要用不同的眼神看待我，我还是你的妹妹… …结果她刚正襟危坐就听陈辰闪电出柜了。
柳嫣然神志不清地想：陈辰你是不是要害我！你带我坐车三个小时就是想看我被你哥当面泼奶茶扯头花！这就是你为什么答应在一起吗！！
陈卯看看他妹，再看看柳嫣然，倒不至于泼人奶茶，但确实心里有些迁怒：姑娘我和你素不相识，我带你看学校，还请你喝奶茶吃早饭，你搞我妹？！
你搞我妹！！！
你搞我妹，我还请了你喝奶茶吃早饭？！
陈卯已经脑子嗡嗡晕头转向，心里什么想法都有，又强行压下来。冷静，我妹来找我是信任我，我必须和她好好谈谈！他勉强平复内心惊涛骇浪，转身对柳嫣然说：“可以给我们两个一点时间吗？”
柳嫣然求之不得，迅速收起包来：“那我在外面逛一会儿！”
眼睁睁看着刚到手的女友三步并作两步跑了的陈辰：……
两个人独处，陈卯尽量和缓下语气：“陈辰，你出柜出得这么冲动，我不知道你是想吓唬我还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你和女生谈恋爱，同学知道了会怎么说你，导师知道了会怎么想你，这些你都想过了吗？”
陈辰沉默。
陈卯以为说动了，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现在虽然有些法案出来了，但是大环境还是对同性恋不包容的。你以前也谈过男朋友，如果能够接受男生的话，为什么不选择容易一些的道路呢？”
陈辰突然说：“说到底，你就是歧视同性恋。”
陈卯：？
陈辰冷笑：“别跟我扯什么社会什么环境，你们学社会学的就是一套一套的。”
陈卯：……
这跟我专业有什么关系！
你还说我歧视你们同性恋，你为什么歧视我们社会学！！
陈辰继续冷笑：“嘴上说着都是为了我好，实际上你就是不赞成我谈女朋友！”
陈卯……陈卯没有反驳的话了。
这话没有说错，他确实不赞成，原本他今天只想赶完早八回宿舍打会儿游戏睡觉，突然双胞胎妹妹就猛虎扑地式出柜，也不给陈卯反应的时间，直接一副“最新通知我是拉拉”的态度，他也有火气，考虑到妹妹比较脆弱（？）压着没有发而已。
现在大家都比较激动，他已经在尽量压下自己情绪化的想法，从妹妹的角度来分析，结果成了歧视同性恋了！？
陈卯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强行镇定：“我只是在为你考虑。你从小做事就冲动，这次也是，什么都没想就随便出柜了。同性恋毕竟不是社会主流，我作为你哥……”
陈辰打断他：“我好歹是个成年人了，能对自己的性取向负责，轮得到你来考虑吗？你搞清楚一点：就算你是我哥，我gay不gay也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没有一点关系，我跑来告诉你已经很贴心了。再说了，同性恋没你想得那么少，与其关心我，不如看看你自己周围吧。”
陈卯让她这段撇清关系的话气出内伤：“陈辰你说什么呢！”
陈辰提高声音：“我说你身边的gay比你想得多多了，你看不见而已！怎么，恶心吗？害怕吗？”
草！你用家里老人讲鬼故事的语气这么说我当然害怕了！！从小被吓唬大的陈卯条件反射地回嘴：“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多gay！”
不知道是不是气得头大，他好像听到了这句话在咖啡厅的上方的空气中飘荡起一层一层回音。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gay！！”
“哪儿有这么多gay！”
“这么多gay！！”
陈辰结了账，和站在门口等的女生离开了，两杯喝了一半的奶茶扔在桌子上，早餐也没动几口，留下陈卯在原地气得晕头转向，头上还飘着回音。
“g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