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之歌》伏云中

30、实验体八爪（三）

　　9.

　　暴雨，海浪，狂风。

　　我没想到我会遇上这种事情，听船长说，这是几十年来他遭遇过的最大的暴风雨。

　　风雨飘摇里，或许我们都回不去了。

　　船在摇晃着，船舱里的我颤抖着手，给卡尔发了一条消息。

　　【遇上暴雨了，可能会晚归。】

　　我还是没给卡尔报上厄运，仅仅简单交代了一下。

　　风更大了，似乎要把船给掀翻。

　　我听着船员绝望地祈求上帝，看着船长沉重的表情。

　　「大家坚持住！不要惊慌！我已经叫了人来援助，就算船沉了，也会有人来酒我们的！」我站了出来。

　　毫无疑问，这番话让水手们重振旗鼓，重新恢复正常工作。

　　而我说完给卡尔发消息，手机上却只留下无数个红色感叹号。

　　信号没了，我们失联了。

　　但现在，海洋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在苦苦支撑了半夜之后，我们终究没能战胜风浪。

　　风浪下一瞬就要把船只掀翻之时。

　　「快看！那是什么！」

　　「是海怪嘛！！」

　　有人惊恐叫喊起来。

　　只见一只庞大如小山似的怪物露出海面，伸出了几条巨大的触手缠住了船。

　　海浪被它挡得严严实实，我们的船只平静了下来。

　　「它，它这是在救我们？」有水手难以置信发出了疑惑的问题。

　　我站在船板上，仰头看向那只海怪。

　　它宛如沉睡在深海之下的不可名状，晕过去的那一瞬，我只见着了那一双赤红之瞳。

　　哦，眼睛倒还跟那只小章鱼一样漂亮。

　　船漏水了，终究会沉。

　　但卡尔把我们救了出来，据他说，因为看见我的消息不放心我，直接调了人过来看看。

　　我道谢之后，问他：「托拜厄斯呢？没跑出来吧？」

　　卡尔神情有点不对劲，「安斯大人，他在研究所待得好好的，就是情绪激动产生了一点破坏。」

　　直到我回到研究所，才知道这一点破坏是指什么。

　　托拜厄斯牢房破了一个大洞，研究院直接露天。

　　我：「……亿点破坏啊。」

　　助手面露尴尬。

　　章鱼倒缩还在笼子角落，即便四周无墙，已然不再能困住他。

　　「小章鱼，不跑？」

　　托拜厄斯抱着触手，红发遮挡了他的表情。脸上的纹路变成了深红色，爬满了他整个身体。

　　「安斯姐姐。」

　　他很少这么弱势。

　　我让卡尔等人离开，自己则深深叹了口气。

　　来到他身旁半蹲下，伸手抚着章鱼的红毛。

　　「你没事吧？」

　　我服软了，也心软了。

　　托拜厄斯蹭蹭我的手，「我哪儿能有事，在这里吃好喝好，不要太好。安斯艾尔，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

　　我倾身搂住了他，他的话嘎然而止。

　　「对不起。」

　　我彻底放下了心底的倔强。

　　托拜厄斯愣愣地被我抱着，半天之后，才扭扭捏捏地说：

　　「既，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道歉了，那托拜厄斯大人也不会怪罪于你了！」

　　我：「你的触角不要缠上来。」

　　章鱼震惊jpg.

　　「你不要乱说，我哪儿缠你了！哼～」章鱼偷偷摸摸放下了他的触角。

　　「不过……谢谢你，托拜厄斯，是你救了我。」

　　章鱼一翘唇，「托拜厄斯大人才没救你呢，不要自作多情了。」

　　10.

　　对于托拜厄斯来说，他在研究所的日子应该算是彻底解放了。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拦住他了。

　　于是他整天跑到我办公室，被抓住了就说是喂章鱼。

　　因为他的章鱼被我养在了水缸里。

　　一天，有位同事被送到我这里治疗。听闻是跟他实验体「私奔」受了重伤。

　　托拜厄斯趁我没注意，溜进病房，触角圈在隔壁病床上，以一种奇怪角度看那个同事。

　　倒霉的同事刚好醒，差点没吓死。

　　我见了，连忙把他扯下来，跟这位叫亚尔维斯的同事道歉。

　　「抱歉，家宠跑出来了。」

　　章鱼炸了：「你说谁是宠物！」

　　我呵呵一笑，托拜厄斯当场闭嘴。

　　原以为只是一个插曲，但章鱼似乎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从此以后，一天到晚在我耳旁逼逼叨叨。

　　「安斯艾尔，不要以为你管我吃喝，就可以把我当宠物养。」

　　「我好歹也救过你，你不要不知好歹。我，堂堂的托拜厄斯大人，才不会成为你座下的一条狗，也不会成为你座下的一只猫。」

　　「要不是你是安斯艾尔，否则其他人是没有资格跟我相提并论的！」

　　……

　　直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

　　借了一把菜刀，往他面前一插。

　　「说吧，那你觉得，我们两个倒是是什么关系？」

　　托拜厄斯浑身一抖，「什么关系……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冷笑一声：「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章鱼目光呆滞望着我，想到了什么，忽然脸红了一些，眼神开始躲闪。

　　「那，那安斯姐姐说，我们两个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当然是……」

　　章鱼面露期待。

　　我：「感天动地母子情啦！」

　　托拜厄斯直接露出个失望的表情。

　　我拔出菜刀威胁他：「你在失望什么？或者说，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章鱼瑟瑟发抖不敢动。

　　11.

　　当上面把这个消息通知我的时候，我坐在位置上静默了片刻。

　　研究院要把我调职，调到内陆去。

　　那里的工作陷入了苦战之中，需要我去当任总指挥。

　　卡尔听了，唉声叹气地问我：「安斯大人，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

　　「或许会吧，可能去个两到三年，就会调回来了。」我乐观地说。

　　卡尔又说：「那托拜厄斯怎么办？」

　　我拧起眉：「什么他怎么办？他不就待在这里不出去吗？如果他想回大海的话，也就随他，不用管了。」

　　助手神情复杂，「安斯大人，您还是亲自给托拜厄斯道个别吧，不然他再把研究所砸成露天就不好办了。」

　　「也是，章鱼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脾气大的很。」

　　当我把这件事告知托拜厄斯之后，章鱼突然发火。

　　触手第四次碾碎了刚刚修好的玻璃。

　　「你做什么？托拜厄斯！这里困不住你了，还要破坏屏障！」我怒了。

　　「不要。」

　　我奇怪地看着他：「什么？」

　　「不要走！安斯姐姐。」

　　托拜厄斯兀然跑过来，抱住我的腰，八条触手缠住我的腿。

　　「为什么要走！一直这样不好吗！我的小红还在你这里！你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好好养它！」

　　我叹了口气，解释道：「不是我想走，而是我的领导要求我调职，有个地方需要用到我。」

　　章鱼闻言，阴森森地说：

　　「要不我去把你的领导鲨了吧，这样他就不会把你调走了。」

　　说完他的头就挨了我一巴掌。

　　「瞎说什么话，不准提杀人，你不是说你是守法好公民么？怎么，说的话就跟吃过的鱼？说忘就忘？」

　　托拜厄斯委委屈屈：「安斯姐姐。」

　　我无奈：「乖，托拜厄斯。过几年我就回来了，如果你想我的话，你告诉卡尔，我中途也会回来看看你的。」

　　章鱼沉默一会儿：「真的不可以不走么？」

　　「真的。」

　　托拜厄斯失落地回到他的笼子里，蜷缩在角落，浑身笼罩着一种快安慰我的气息。

　　然而我丝毫没察觉，跟他道了别，就离开了。

　　在我调职后第七天，卡尔打电话告诉我。

　　托拜厄斯逃跑了，五天都不见鱼影。

　　我叹了口气，「或许他想回家了吧，这事也就罢了。我会跟上面解释的。」

　　12.

　　「安斯姐姐真的不要我了么？」

　　章鱼逃跑后半个月，卡尔在路口转角处被他堵到。

　　他颓废极了，顶着黑眼圈问他。

　　卡尔：「你要真舍不得的话，我提供住址，你自己跑她那儿去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这里要问你一个问题。」

　　托拜厄斯抬起头：「什么？」

　　「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友情？亲情？还是……爱情？」

　　章鱼迷茫了，「就，就是喜欢待在安斯姐姐身边。不舍得她走，我就想永远待在她旁边，再养一些小章鱼。」

　　「行吧行吧，懵懂的小章鱼不懂爱情。」

　　卡尔面无表情吐槽，往他怀里丢了一张纸。

　　「地址标在上头了，你自己去找她吧。放心，时间不长，按你的脚步，顶多走三个月。」

　　托拜厄斯连忙捧着怀里的地图，叫住他。

　　「等等！」

　　「还有什么事情？不要说要我带你去什么的……」

　　章鱼：「可是托拜厄斯大人看不懂地图！」

　　卡尔：「……」算你狠。

　　调职四个月后。

　　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在家附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走近一看，发现自己没有看错。

　　「托拜厄斯！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海里吗？」

　　面前男人邋里邋遢，看得出走了很长时间的路程。

　　「我要跟你在一起，安斯姐姐！你不要抛弃我。」红发男人可怜巴巴。

　　我连忙把他拉进家里，让他先洗了个澡。

　　再问他：「怎么回事？你走过来的吗？天呐，几千公里啊，你得走多久啊！难道走了四个月？」

　　他答非所问：「我要跟你在一起。」

　　我感到疑惑：「什么在一起？」

　　托拜厄斯兀然暴露原型，抱住我。

　　「就这样。」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我脑海里冒出，「你不会是想……」

　　「对的，没错！」托拜厄斯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肯定。

　　「你不会是想赖在我家白吃白喝吧？」

　　「……不是。」

　　我顿了顿：「你喜欢我？」

　　「嗯。」

　　「但是你也知道，你不是人，如果你跟我在一起的话。我不止要养我还要养你，压力很大啊。」

　　托拜厄斯激动坏了：「安斯姐姐，我养你！」

　　我扯扯嘴角：「你没钱怎么养？」

　　章鱼思考半天，突然冲到厨房拿了把菜刀。

　　「唉！托拜厄斯，你要做什么！」

　　红发男人手起刀落，把脚砍断。

　　「烧烤，红烧，铁板，各个选择给你当饭吃。我，我还可以出门摆摊，卖烧烤章鱼！」

　　我呆滞地望着他，托拜厄斯捧着断触放到我面前，眼泪汪汪。

　　最终，我叹了口气。在章鱼眼巴巴的目光下，抱住了他。

　　「托拜厄斯，我们以后养条狗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