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情集》米糠盒子

4、掉在地上的糕点

　　1

　　“翠儿，再派人去门口看看，侯爷到家了吗。”

　　“已经让人在候着了，远远看到人就立刻来报。”

　　“翠儿，厨房的菜都准备好了吧，别让侯爷回来还得等。”

　　“夫人，放心吧，都安排得妥妥的。”

　　“翠儿，我穿这身衣服会不会太艳了，这珠钗是不是该换到右边？”

　　“夫人这样好看得紧，保证侯爷看到夫人走不动道。”

　　我红了脸，拿手帕轻呼了呼我的贴身丫鬟翠儿，嗔道：“你惯会取笑我。”

　　翠儿咯咯笑个不停，颇为没规没矩。

　　2

　　我还未嫁时，侯爷上门求娶，我问：可否只执我一人之手？

　　侯爷点了头。

　　我爹自然愿意这门亲事。我那后娘本想让侯爷娶她的女儿，但她转念一想，更想将人送入宫，所以撇了撇嘴，趁机要了很多东西。

　　我欲上前理论。侯爷凑到我耳边，笑着说：“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他们却给了我世间最大的宝贝，我这分明是赚了。”

　　我羞红了脸，心里发了烫。

　　之后，我顺利嫁入侯府。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3

　　这次，侯爷在外办事，足足去了三个月。

　　我含笑摸摸肚子，等侯爷一回来，就将肚子里的惊喜告诉他。这还是侯爷即将出发之前的那晚念念不舍的结果。

　　现在三个月了，得亏这几年身体养得不错，胎很稳。

　　等生下孩子，我和侯爷此生便圆满了。

　　4

　　我正在想孩子会像谁多些的时候，出去为我打探消息的翠儿回来了，不知为何脸色白里发青。

　　刚展露出一丝笑颜的我心一慌，急急上前询问原由。因为太急，脚一打，撞倒了凳子。我什么都顾不得，只要答案。

　　翠儿上前便要查看我的膝盖，我拂开她的手，抖着嘴唇问：“可是侯爷出了事？”

　　“他能出什么事，好得很呢。”

　　我没来得及计较翠儿的阴阳怪气，提起裙摆就要往门口去。

　　就在此时，侯爷如黑暗里的流星出现在不远处。

　　我没看清他的脸，就已经情不自禁露了笑，眼里的水花模糊了我的眼，述尽这漫长时日的相思。

　　5

　　侯爷就坐在我的面前，我却蹙了蹙眉，直觉侯爷不对劲，很不对劲。是事情办得不顺利吗？

　　我给他夹了他最爱吃的菜，有问题也得吃饱了再说。

　　从前，我每次为他夹的菜，即便是他不爱吃的菜，他都会眉也不皱地吃下，吃完了还得逗我：夫人怕是会仙术，让本是这么难吃的菜，这么好吃。

　　可是这次他却看也不看，沉默许久后，把一张写着什么的折叠在一起的纸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一边笑着拿起纸张，一边说：“这是什么？银票吗？是忘记给我买礼物了？”所以脸色才这般难看吗？也真是，只要他平平安安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思绪在我打开纸张一看时打断了，我有些不相信这到底是什么，把纸张重新折叠再打开，打开再折叠。

　　我的心被无数双手捏紧，被无数粹毒的银针穿透。

　　这哪里是什么银票，这是一封和离书，一封早就写好的和离书，一封盖了侯爷印迹的和离书。

　　我们谁也没说话，直到桌上的菜凉透，直到月上中旬。

　　我把快捏破的和离书放在了桌上，把手收进袖子里，掩饰不断发颤的抖动。

　　张了好几次口，才问出为什么。

　　他不解释，只承认是他的错。

　　我捂眼露出了苦笑。一个男人，提出和离，还能是什么原因，多半是为了给人腾地。

　　不问是不是有，只问：“她跟你回来了？”

　　多希望这时候他能否认，起码说人还在外头，那样或许我还能好受些。

　　可他竟然点了头，还夸了一句：你素来聪明。

　　我揪紧衣袖，捂住了心口，深呼吸几次后，做出我此生从来没有想过的决定：“北面的屋子冬暖夏凉，就让她住那吧，位份……侯爷愿意便把她抬为平妻可好？”

　　他面露不忍，最终还是摇了头：“她那样的女子，我不愿意委屈她。”

　　那便来委屈我吗？曾经的话原来都是哄我的？我却当了真？

　　我咬了咬牙，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再争取一次：“如果我说我怀孕了呢？”

　　之前想象中的喜悦、震惊一点没出现在他的脸上，到是出现了一丝惊慌。

　　我的心掉入了寒冬腊月的冰水之中，强装出一个得逞的笑，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骗你的。”没人发现我的指甲掐入了掌心。

　　对着他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我撇开了眼睛，要求见她，只见一面我便同意。

　　同意是因为这是我最后的体面，要求见她一面，大抵每个被辜负的女子都想知道自己到底输给了什么人。

　　与我想象中不同，那位即将取代我的女子不是妖艳丽色，也不是清纯佳人，而是一种不谙世事的活泼灵动。

　　于是，我懂了。这样的人，换我，我也喜欢。

　　这样一眼就让人心生呵护的人，难怪抬为平妻都怕委屈了这位佳人。

　　我眨掉眼里的泪水，笑着点了头。

　　6

　　我本是丞相府长女。

　　我那没心的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娶了个妾室回来，很快就生下弟弟。

　　郁郁寡欢的娘亲常咳血，没几年就离我而去。别人都说是娘亲福薄才得了这要命的病。而我却知道娘亲是被那狠心的爹与他那恶毒的婆娘气死的。不出三月，那婆娘被抬了正室。

　　有后娘便有后爹。我的日子颇为艰难，多亏身边还有翠儿。

　　翠儿是娘亲为我选的贴身丫头，到现在，与我明为主仆，实为姐妹。

　　她也是唯一一个陪嫁过来的人。现在，又成了唯一陪伴我离开侯府的人。

　　至于肚子里这个……去还是留，我没想好。

　　7

　　这场和离，侯爷没有去要回聘礼，我的嫁妆倒是全退了回去，也许是出于补偿，还搭上了许多价值连城的东西。

　　可惜这位精明又自以为仁义的侯爷却不知道那个丞相府我是回不去的。那些东西就当是全了那场血脉亲缘。

　　我和翠儿连夜收拾东西，把我娘亲自知大限将至时为我留下的东西收拾了出来，这些才是我该带走的东西。

　　天一亮，我与翠儿离开了本以为一辈子不会离开的侯府，也离开了土生土长的京城。

　　8

　　我们没有具体目的地，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来到了江南的一个小县城。

　　红花绿树，水青青。我与翠儿相视一笑，从对方的眼中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我们就这样留在了这里。其实还有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身子重了，不适合再奔波。

　　这一路其实不轻松，我停了安胎药，顺其自然，去或留交给了天意，如今已经是个正踢我肚皮的小捣蛋鬼了。

　　9

　　我们找牙人看合适的房，一时挑不到合适的。倒是路过一个铺子时，牙人笑着说：“这后院若是能单卖，倒是适合人住。”

　　本已经走过了那铺子的我脚步一停，央着牙人带我们去看。

　　原来是一间带着大后院的小铺子。这铺子本不讨喜，因为后院太大，前面的铺子小，做什么都不太能合理用上。

　　若是谁最了解我的心思，那非属翠儿。本欲一起让牙人出个合适的价钱，谁知牙人是个人精，我们心里的小九九哪里能蛮过他。

　　或许真有否极泰来一说，这一路平平安安，现在遇到的牙人也不是奸商，价格挺合适，若一次付清，还能再低些。

　　就这样，我们在这个铺子安了家。

　　后院几间房够住人，还能养些鸡鸭鹅之类的，将来孩子也能跑得开。前面的小铺，我们一琢磨，决定弄些点心什么的，试着卖。

　　能赚最好，不赚也暂时饿不死。

　　10

　　转眼便过了五年。

　　一个胖墩墩的四五岁小孩捏着块点心吃得正欢，脚还一点一点的，就差摇尾巴了。

　　翠儿把刚端出来的点心放下，捏捏他的鼻子，“小馋猫！要是再吃多了肚子疼，看你娘怎么罚你。”

　　“嘻嘻……我娘才舍不得罚我呢，”小胖墩吃完手里的点心，把糊有点心渣的手往翠儿的裙摆上一抓，左右摇几摇，“再说不是还有翠姨在嘛～”

　　目睹这一切的我走过去给了小胖墩一个弹脑壳：“真疼起来受罪的可是你，再吃，以后胖得连路都走不动，到时娶不上媳妇儿可别哭。”

　　小胖墩对这番真真假假的恐吓不以为意，两手把腰一叉：“我这么可爱，怎么会讨不到媳妇儿呢。到时还得注意不把眼睛给挑花了。”

　　我和翠儿被逗得笑出了声。

　　这时，有顾客上门。小胖墩屁颠屁颠跑过去，软软糯糯地推销点心，顾客看他懂事又可爱，嘴又甜，往往多买上好些。

　　我静静看着，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充实又有趣。眼里只有我的小胖墩和相依为命的翠儿。

　　11

　　当一个人生活满足幸福到极致的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事破坏。

　　这不，夜深人静。突然看门的大狗狂叫了起来。

　　我把熟睡在侧的小胖墩藏进衣柜，抽出藏在床底的菜刀杀了出去，还能不合时宜心里调侃自己一句：真是个彪娘们！

　　先我一步出来的翠儿跟我一样正举着把菜刀，不过她此时正警惕地看着地上倒在血泊里的黑衣蒙面人，这黑衣人要是有异动，我毫不怀疑那把闪着寒光的菜刀就会招呼到他的身上。